在中國近代史上,嚴復可算是一位有著重要地位的人物。他是福建侯官人,祖上世代業醫。十四歲父親病故,家貧不能再讀書,遂去報考沈葆禎創辦的福建船政學堂,以第一名的成績錄取一,被目為神童。四年後畢業,被派往軍艦上實習。二十四歲那年,他和薩鎮冰、劉步蟾、方伯謙等三十人一同被派往英國海軍學校留學。三年後回國,被李鴻章調到天津,任教於新創辦的北洋水師學堂。在該校先後任總教習、會辦、總辦等職整整二十年。
庚子年,嚴復避八國聯軍之難去上海,參加了由唐才常等人發起的保國會,並擔任副會長。以後歷任京師大學堂附設的譯文局總辦、復旦大學校長、教育部名詞館總纂。辛亥革命前一年,清廷賜嚴復文科進士出身,又賞海軍協都統銜。民國成立後,袁世凱先後任命他為京師大學堂總辦、總統府高等顧問、約法會議議員、參政院參政。
嚴復的最大功德是翻譯了以《天演論》為代表的一大批西方名著,把「物競天擇」「適者生存」等一整套西方理論引進中國,對中國思想界有著振聾發聵的作用。當時幾乎所有有志之士都如饑似渴地閱讀嚴譯名著,這些譯書使他們的視野為之開闊,耳目為之一新,生氣勃勃的西學知識給了他們認識中國改造中國的最新工具。
中年時代的嚴復嚴厲地批判中國的傳統學問和傳統制度,但近十餘年來他逐漸地改變了過去的偏激態度,對傳統的學問和制度有了一個更高層次的認識。歷世愈久,他對中國的國性民質愈看得深刻。
他今年六十三歲了,因患氣喘病,常常住進洋人醫院治療。他身體虛弱,很長時間不能執筆為文了,通常的消遣是看書、打麻將。這些日子裡,他尋思著要給兒孫留下一個遺囑,將自己一生的摸索所得留給後人。
要留下的話很多。作為一個全面引進西學的思想家,一個曾經猛烈抨擊中學的叛逆者,他認為首先要留給子孫的應是這樣的信念:中國必不亡;舊法可損益,必不可叛。這個信念是他深研中國和外國、中學和西學幾十年後所最終確立的,後人一定要記住,以免重走彎路。《天演論》的譯者到了晚年卻要立下「舊法不可叛」的遺囑,看起來似乎不可能,然而它卻真實地存在著。
盛署來了,別人都覺得炎熱難耐,嚴復反而比平時要舒暢點。氣喘病怕的是寒冷,越熱越不礙事。他把卷讀了一會兒杜詩,忽覺自己也來了詩興,便放下書,抽出一張水印花箋來。望著對面牆壁書架上擺著的一大排凝聚了自己畢生精力的西學著作,想起這些年來的國事蜩螗,晚年所面臨的現實竟與中年時期投身翻譯事業時的抱負相距是如此的遙遠,他真有點心血白費之感,本來略為寬鬆的心境又凝重起來。他沉思良久,終於寫下一首七律:
四條廣路夾高樓,孤憤情懷總似秋。
文物豈真隨玉馬,憲章何日布金牛?
莫言天醉人原醉,欲哭聲收淚不收。
辛苦著書成底用?豎儒空白五分頭。
他放下筆,把詩再念一遍,不覺輕輕地搖了搖頭。
「爹,有人來訪。」長子嚴璩走到父親身邊,隨手遞過去一張名刺。
嚴復看那名刺上寫著:國史館副館長參政院參政勳四位湘潭楊度皙子。他把名刺往桌上一放,吩咐兒子:「你對他說我氣喘病又犯了,不能見客,請他原諒。」
嚴璩知道父親的脾氣,不再多問,便出了門。
嚴復雖與楊度同處京師,同為參政院參政,卻從未見過面。這是因為嚴復這些年來一直多病,深居簡出,很少外出。袁世凱給他的職務,諸如高等顧問、約法會議議員、參政院參政等,他的態度是統統接受而不參與其事。不過對於楊度其人,他還是瞭解的。正因為瞭解,所以他對楊度沒有好印象。倒不是他看不起楊度無才學,也不是看不起楊度辛亥年背棄自己過去的學說轉而趨附時尚,嚴復本人也有過否定自我的經歷,對此他可以理解。他是認為楊度太熱衷於名位了,把權勢看得太重了。
嚴復一生對名位權勢很超脫。戊戌年,他對康梁的維新變法是支持的,並當面向光緒帝直陳變法自強、出國考察的建議,但政變後禍未及於他,他依然做他的天津水師學堂總辦。這原因是他未進入維新新貴們的官場。袁世凱羅致他,他不去,也是因為他不想與權位沾上邊。楊度爭當交通總長、想做國務卿這些事,嚴復都有所風聞。他覺得楊度與他走的是兩條路,道不同不相與謀。
一會兒,嚴璩又進來說:「客人講他有祖傳秘方專治氣喘病,請爹允許他進來見一面。」
嚴復為氣喘病苦惱甚久,聽說楊度能治病,馬上改變了主意,要兒子讓他進來。
楊度在客廳裏剛坐下,見裏屋走出一位皮肉鬆鬆胖胖、鼻樑上架一副金邊鏡片、嘴唇上蓄著一字形黑白相間短髯的老頭子,便知道這就是名滿天下的又陵老人了。他站起來恭敬地說:「楊度拜見嚴老先生!」
嚴復隨便揮了揮手,面無表情地說:「坐下吧!」
什麼寒暄也沒有,待楊度剛一坐下,嚴復便說:「楊皙子先生有治氣喘病的祖傳秘方,請說說,是什麼方子。」
楊度其實根本沒有什麼祖傳秘方,他只是藉此進門,好與嚴復攀談。他扯了一個謊:「家母十年前也患有很厲害的氣喘病,後經一個族叔的治療,現在基本上斷了根。這位族叔開的方子乃是我楊家祖傳的,只因我不喜醫道,故未詳細過問。今日方知老先生您也有氣喘病,我一定去把這個秘方討來。」
「你的族叔在哪裏?」嚴復見楊度自己並不知這個祖傳秘方,心裡已有三分不快。
「族叔在湘潭鄉下老家。下個月我有一個親戚要回湖南,我叫他帶封信去,請族叔把秘方寄到北京來。」楊度煞有介事地回答。
嚴復心裡想:這小子原來是在耍弄我,於是板起面孔說:「這麼麻煩,算了吧!老朽體弱,不耐久坐,楊先生見我有什麼事,就請直說吧!」
楊度暗思:這老頭子果然不大好打交道。他是早作了準備的,便壓下心中的不悅,做出一副笑臉來說:「也沒有什麼大事,只是最近又將老先生的譯著《天演論》重讀了一遍,依然如十多年前讀時一樣,觸動很大,獲益良多。」
到嚴復面前來談讀《天演論》、《群學肄言》體會的人太多了,嚴復也聽慣聽膩了,遂淡淡地說:「這都是過去的事了,老朽現在為病所苦,對此一點興趣都沒有了。」
「《天演論》的價值沒有過去,它仍在啟迪著關心國家命運的中國人。」楊度不為嚴復的冷淡而在意,興致濃烈地說,「物競天擇,永遠是宇宙間的真理,億萬年都不會變。我們中國人倘若自己不爭氣,最後也逃脫不了被淘汰的結局。最近我重讀《天演論》,又加深了這個認識。」
見楊度的態度挺認真懇切的,嚴復不便立即下逐客令,只得敷衍兩句:「你是什麼時候初讀這本書的?」
「不怕老先生見笑,我讀這本書已經較晚了。」楊度微微笑了一下說,「我是在光緒二十九年秋天第二次去日本時,在橫濱梁啟超寓所裏讀的。一讀之後我就被它迷住了,與梁啟超討論了好幾天。梁啟超也是極佩服老先生的。」
嚴復欣賞梁啟超,見楊度談起這段往事,便問:「你是什麼時候認識梁啟超的?」
楊度答:「早在光緒二十一年,我在京師會試時參加了康梁發起的公車上書,那時就與梁啟超結識了。二十四年,梁啟超來長沙辦時務學堂,我又專去長沙看望他,還就《公羊傳》中的一些疑問與之切磋。」
嚴復斜靠在紅木圈椅上,頭略微點了點。
「我今天來拜謁老先生,是想就《天演論》裏的一個問題向您請教。」嚴復一副提不起神的樣子使楊度頗為沮喪,倘若在以往 他必定會立即告辭了,但眼下負有重大使命,不管這個老頭子是如何的冷淡,他也要想辦法使他變得熱乎起來。他要將這幾天鑽研《天演論》的一個大發現說出來,他相信這一定會引起嚴復的興趣。
若是十年前來家請教《天演論》,嚴復一定會很高興地和來人高談闊論,但這幾年來,一則對世事的灰心,二則身體衰弱,嚴又陵先生對這種談話並不熱心了,他應付式地問一句:「你要談這本書裏的什麼問題?」
「嚴老先生,我雖不懂英文,但我在日本讀過日文的赫青黎的這部著作,日文版的書名叫做《進化論與倫理學》,與您譯的『天演論』一名有區別。」
「你說得不錯。」嚴復說,「赫胥黎這書的原名是日本人所譯的這個意思。」
「我先前不理解為什麼您用『天演論』作為書名而不採用原名,後來我漸漸地明白了。」楊度黑亮的眸子放射著光彩,這情形頗像二十年前坐在東洲明杏齋裏似的。「我後來讀過達爾文的《物種起源》和斯賓塞的《群學肄言》,發現赫胥黎是一位忠誠的達爾文主義者,但他又與達爾文的思想有所不同。他贊同達爾文的自然規律,卻不同意把這種規律引向社會倫理關係,他認為人與動植物有著大不相同之處。人能征服自然,人能勝天。而這一點,老先生您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