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世凱削職為民一事很快傳到海外,海外維新黨人莫不歡欣鼓舞,額手稱慶。正在東南亞一帶活動的康有為堅信這是載灃為其兄報仇的結果,並認定載灃果毅有為,一定會繼承其兄戊戌年之事業。流亡異國十多年了,終於盼到了回國做帝師的這一天。他與張之洞過去有兩次交往,便從檀香山給張寄了一信,請張轉交攝政王。張之洞一時看不準時局的發展趨勢,把信鎖進書櫃,既不呈交攝政王,也不給康有為回信。
與此同時,梁啟超也採取了行動。去年,梁啟超接到了楊度為袁世凱澄清戊戌年告密一事的信,他將信將疑。不久,袁世凱在慈禧面前告了政聞社一狀。慈禧憤恨,將政聞社強行解散,對其骨幹嚴予懲處。政聞社是一部分立憲黨人組成的一個以速開國會建立責任內閣為宗旨的團體,後台便是梁啟超。袁世凱此舉使梁啟超甚為惱怒,他也因而徹底不相信楊度信上講的事情。早在戊戌年時,梁便與善耆相交往。這時,他寫了一封長信給善耆,說「元惡已去,人心大快,監國英斷,使人感泣,從此天地昭蘇,國家前途希望似海」。接下來歷數袁世凱甲午、戊戌、庚子等年對國家的禍害,又建議此案不要牽一連多人,同時廣拔賢才,申明政綱,頒發大詔,以示朝廷勵精圖治,與民更始之意。還具體指出,大詔之語須極沉痛,務使足以感人等等。善耆看後頗為感動,將它轉給載灃。載灃不予理睬。
又有人上書,說應當給譚嗣同等六君子平反昭雪,給當年德宗之師翁同龢恢復名譽等等。載灃同意撤銷對翁的處分,開復原官,算是為翁恢復了名譽。但對康、梁、譚嗣同等人則仍維持原議。張之洞悄悄把康有為的那封信燒了。
就在這段時期裏,載灃將軍權掌握在皇族手裏的計劃次第推行。他終於敵不過額娘和六第的強悍,只能得罪福晉,把海軍大臣的美差送給了洵貝勒,並打發他立即去歐洲各國考察海軍,以便讓老六增加點海軍常識。接著又借三歲小兒之口,任命自己暫時代理大元帥,並先行設置軍諮處,命毓朗、載濤管理。於是全國陸、海軍都掌握在皇家手裏了。載灃自以為軍權鞏固,大清帝國之皇權可以萬世不易了。
為了籠絡國內的立憲黨人,載灃擺出了一副熱衷立憲的架勢。先是倣傚立憲國家由國務總理副署負責制,規定諭旨須由軍機大臣署名。接下來,又特發一道諭旨,宣示決心立憲的態度。隨之,各省民意機構——諮議局相繼成立。不久,朝廷資政院也成立。又派溥倫、載澤為纂擬憲法大臣,飭令憲政編查館加快草擬憲法的步子。這期間,載灃又革去奏阻立憲的陝甘總督允升和玩誤憲政籌備的甘肅布政使毛慶蕃。載灃這些舉措的目的無非是借立憲之名遮蔽天下耳目,從而保住皇族的大權不致外落。不少立憲黨人被他的表面現象所迷惑,以為載灃是個憲政熱心者,便發起了一次又一次的國內請願活動。
先是江蘇諮議局議長張謇以「外侮益劇,部臣失策,國勢日危,民不聊生,救亡要舉惟在速開國會,組織責任內閣」為由,通電各省諮議局,又派人赴各地遊說,不久,便有江蘇、浙江、安徽、江西、湖南、湖北、福建、廣東、廣西、山東、河南、直隸、山西、奉天、黑龍江、吉林十六個省的諮議局各派代表三人集於上海,組織了一個「國會請願同志會」,約定直到國會正式成立才解散。代表們從上海北上北京,由直隸諮議局議長孫洪伊領銜,將請願書遞交都察院,請都察院轉呈攝政王。又遍訪王公大臣,請求贊助。載灃拒絕他們的請求。這是請願的第一次。
過了兩個月,各省諮議局的代表又聯合各省政團、商會及海外僑商,組織了一個「國會請願代表團」,推舉孫洪伊等十人為職員,一面留代表駐京辦理請願事務,一面派人到各處演說鼓吹。但是,由都察院代奏的十起請願書,統統遭到載灃的冷酷拒絕。
到了中央資政院成立的時候,請願代表團又向資政院上書,請資政院提議設立內閣,立即召開國會。資政院多數議員的主張與各省諮議局一致,於是議決上請。此時各省督撫或受諮議局的影響,或被似是而非的中央集權制所苦,也盼望中央有一個像樣的責任內閣出現。因此也聯合起來致電軍機處,建議內閣、國會從速同時設立。載灃見各省督撫都提出了這樣的要求,害怕一口拒絕會引起地方上的分裂,於是接受了部分請求,下詔將九年預備期縮短,將在宣統五年召集國會,在國會未開之前,先將官制釐訂,設立內閣。
這樣,請願代表團中一部分人認為朝廷接受了請願,便不再活動了。惟有湖北的湯化龍、湖南的譚延闓、四川的蒲殿俊等幾個議長還守著「速開國會」的宗旨不放,準備第四次請願。
正在此時,東三省又來了許多請願代表。載灃不能再容忍了。他命令民政部和步軍統領衙門將東三省代表遞解回籍。又將活動最厲害的天津籍議員溫世霖發戍新疆,並下令各省督撫彈壓請願代表。這第四次請願胎死腹中。大清國的國會,一直到它的覆滅始終沒有開成。
楊度是堅決地站在國會請願派這一邊的。他與張謇、湯化龍等人頻繁接觸,為他們出謀畫策。為配合國內請願派的活動,他在《順天時報》上發表《佈告憲政公會文》,申言自己力主速開國會,以救危亡的一貫態度。並尖銳指出,外人圖謀瓜分滅亡中國,乃今日中國最為危險之事。同時又強調,只有實行君主立憲制,才是中國救亡圖存的最好出路,而自己「本最初救國之懷,負天下安危之責,不以一時毀譽得失而易往昔之宗旨」。這以後他又上了一道速開國會折,大聲疾呼「非速開國會不足以救國勢之危」。奏摺遞上去後杳無音訊。他憤而交《帝國日報》公之於世,表示對國會請願活動的公開支持。
以載灃為首的朝廷對憲政假熱心真反對的態度,內外國事的日益艱難,使楊度的心情甚為抑鬱,這期間雖有亦竹生女,靜竹癱瘓漸有起色之喜,也沒有給他帶來更多的快樂,而張之洞的病逝和夏壽田遭家禍請假回籍,又給他增加幾重憂愁。
剛辦過七十二歲壽筵的張之洞便病入膏肓了。臨終的這天中午,長子仁權慌忙上報朝廷,被國事攪得昏頭昏腦的載灃這時才想起要去看看他。張之洞從武昌調到北京後,一直處在衰病之中,這次病情急劇惡化,其原因正是來自載灃。
半個月前,張之洞扶著病軀親登醇王府,指出載灃執政以來許多不妥之處,其中最大的失策在於專用親貴。兄弟連翩長陸、海軍大權,實為先朝未見,望改弦易轍。載灃不但不聽,反而叫他只宜靜心養病,不要多管國事。張之洞身任疆吏數十年,早已養成了頤指氣使的驕慢氣習,現在做了領班大學士、軍機大臣,一片好心為了國家的安危而不顧自身的安危,這個被他視同孫輩的年輕人,居然可以擺起監國的架子,教訓他?張之洞當面不敢頂撞,回到寓所後捶胸打背高聲叫道:「不意受此等氣,今日始知軍機大臣不可為也!」連叫兩聲後,大口大口的血便不可遏制地吐出來,從此一病不起。中外名醫迭進方藥,均告無效,病勢日漸危險。但他頭腦依舊清醒。見載灃來了,他仍想以儒臣的一片誠意,對這位年輕攝政王作最後一次規勸,使之明瞭亡國危機已迫在眉睫,從而猛然醒悟,振作朝綱。
當載灃來到病榻前時,張之洞勉強睜開眼睛說:「驚動王爺,心實不安。」
載灃說:「老中堂公忠體國,有名望,好好保養。」
張之洞十分吃力地說:「公忠體國,所不能當,廉政無私,不敢不勉。」
誰知這幾句話大大地刺傷了載灃的自尊心。因為張之洞上次力諫他不該讓兩個兄弟做陸、海軍大臣,其理由便是應避徹私之嫌。
載灃很不高興地起身說:「老中堂,你病得很重,不宜多說話。有什麼話,等病好了再說吧。我很忙,先走了。」
張之洞想得好好的一番正言悅論無法說出來,氣得閉上眼睛不理載灃。
載灃剛走,小皇帝的師傅陳寶深進來探視,問:「監國剛才說了些什麼?」
張之洞輕輕地搖搖頭,歎道:「他什麼話也沒說,也不讓我講話,大清國的國運已走到盡頭了!」
張之洞將子孫喚到床邊,吩咐仁權執筆,在他早已寫好的「勿負國恩,勿墜家風」的遺訓上再加幾行字:「吾生平學問行十之四五,治術行十之五六,心術則大中至正。」
就在這天夜裏,一代名臣張之洞帶著無窮無盡的遺憾永遠地閉上了眼睛。
張之洞死後不久,夏壽田的父親、陝西巡撫夏時,被御史以貪污罪名彈劾革職。夏時六十五歲了,受此打擊,舊病復發,臥倒西安寓所。他怕再也見不到兒子,修書一封到北京。夏壽田得書,立即請假趕赴西安。夏時在兒子的安慰下,加之醫治得當,病漸漸好了。夏時執意要回桂陽老家。夏壽田對老父千里之遙的歸途不放心,便向翰苑請了長假,一路護送回桂陽。
自從夏壽田離京後,楊度覺得京師的生活比往昔孤單多了。他從夏時的回籍想到袁世凱的革職,從袁世凱的革職又想到張之洞的去世,有時很有點時世蒼涼、人生短促之感嘆。
不料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