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投身袁府 六、靜竹做出異乎尋常的抉擇

這些年來靜竹的日子過得真不容易。離開了橫塘院,也就斷絕了財源,全靠著過去所積攢的一點銀子度日。好在她和亦竹的手都很巧,小時候的蘇繡功夫沒有丟。一個偶然的機會,與大柵欄一家經營刺繡的老闆聯繫上了。那老闆十分欣賞兩姐妹的手藝,與她們訂下了長年合同,以二三成的代價收下她們的每件繡品,轉手則獲重利。靜竹姐妹仍然感激他,因為她們再不愁手頭的東西出不去。

吃穿雖能維持,然而精神上的苦惱卻始終不能擺脫。靜竹哀歎自己的命太苦了。不幸落入火坑,又背井離鄉來到北京賣笑偷生。年紀輕輕的姑娘,心中有的只是酸辛,沒有一絲歡快,唯一有過兩天美好的日子,那就是與楊度在江亭和潭拓寺相處的時候。

楊度真可愛。他宛如一隻羽翼剛豐的大鵬,很快便會展翅衝入雲霄;他好像一株挺拔的新松,日後必定會長成參天大樹。靜竹真想立即委身於他。然而,在關鍵的一步上姑娘猶豫了。商人突然帶她離開潭拓寺時,她本可以在紙條上再約一個會面的時間與地點,但她沒有這樣做,眼睜睜地失去了機會。

那以後到癸卯年的五年時間裡,靜竹一面思念楊度,盼望能再見到他,一面繼續留意於其他的男人。要在污泥濁水中覓到清泉明溪是何等的艱難,莫說是英雄不可得,就是較為正派的人也很少啊!久處青樓的靜竹慢慢地成熟起來了。她知道,男人可貴之處在於出眾的才具,而更為寶貴的,則是有一顆真摯的心。故而當癸卯年得知楊度為她的死而暈倒時,姑娘在心裡拿定了天塌地陷不能移易的主意:自贖從良,哪怕是做妾,此生也要跟他一輩子!後來得知楊度出國了,她又下了死決心:哪怕這一輩子孤身到老,也要等著他回來!

然而,漫長的歲月畢竟太難過了。潭拓寺定情的那一幕幕情景,就像刀刻銅鑄般留在她的腦子裏,每每浮現出來,令她流下半是幸福半是悔恨的淚水。她不知多少次在夢中見到皙子回來了。她叫著他的名字,緊緊地抱住他,不讓他再離開,驚醒時卻依然只見明月在天,孤身在炕,心上人無聲無息,無影無蹤,留給她的是更多的悵惘和冷寂!

三個月前,她突然得了一場怪病:好端端的,一下子雙腳麻木,不能開步,只得躺在炕上。亦竹為她延醫煎藥,精心護理,但病情並未好轉,她仍舊不能起身,躺累了,就在炕上坐一會。靜竹心中更添幾分痛苦:還不到三十歲就得了這種病,今後怎麼辦?痛苦得不能自拔的時候,她甚至想到了自盡。亦竹百般勸慰她,關心她,說:「靜姐,你怎麼能那樣想?楊先生還在日本沒回來哩,你不想見他了?」

聽到這句話,靜竹點了點頭,望著這個勝過同胞的手帕姊妹,她心裡充滿著無限的感謝。

苦難常使人心腸好。這些年來亦竹和靜竹相依為命。她萬分感激靜竹將她救出火坑,一直將靜竹當恩人看待,對於靜竹心靈深處的憂思,她完全能夠理解,很是同情。

亦竹今年二十歲了,出落得花兒朵兒似的。靜竹常笑著對她說:「你今後會找個好丈夫的。」亦竹自然盼望能找個好丈夫,但她卻不願意離開靜竹。特別是這幾個月來,靜竹癱在床上,亦竹更覺得不能出嫁了。但事情恰恰就出在這個時候。

上個月,丹花過生日,請她們去橫塘院聚會。過去在院裏的時候,小姐妹們誰過生日,大家都湊份子,擺桌酒公請壽婆。別看妓院裏一天到晚笙歌笑語不絕,但那種歡樂都是做給嫖客們看的,出自內心的愉快少得可憐。只有小姐妹生日這天吃壽酒,大家臉上的笑容、口裏的曲子才是從心裡發出的。

離開橫塘院後,除開小姐妹的生日這幾天外,靜竹亦竹平時就不再去了。丹花是她們的好朋友,這幾年來她們每年這天都前去祝賀。這次靜竹不能去,亦竹便一個人進了城。姐妹們見面非常親熱,談起靜竹的病又都嘆息。吃飯的時候,一個名叫杏兒的姑娘帶來一位客人。客人很年輕,長得也清秀,穿著特別考究。他舉起酒杯,祝丹花生日過得快樂,又依次與各位姐妹碰了杯。在與亦竹碰杯的時候,他著意將她看了一眼。杏兒介紹說:「這位姐姐早就離開橫塘院了,她至今還是個黃花姑娘身子哩!」

說得亦竹臉紅到脖子根上,氣得狠狠地朝杏兒的肩上捶了一下。

誰知第三天,杏兒和丹花一起到西山專給亦竹說媒來了,求婚的居然就是那個年輕的嫖客。說出背景來,令兩姐妹嚇了一大跳,原來此人乃當朝軍機大臣兼外務部尚書袁世凱的二公子袁克文。杏兒將這門親事說得千好萬好,家庭的烜赫自然不消說了,袁二公子本人是既風流多情又才氣橫溢,杏兒說得口水滴滴的,又嘆息自己沒有亦竹的漂亮,袁二公子看不上。她勸亦竹趕快答應,有個這樣好的主家,真是前世修來的福氣。丹花也說是個好主。但亦竹不點頭。她主要是不願意離開病中的靜竹。靜竹很感激,勸亦竹,人還是要嫁的,萬不可因她而誤了自己的終身,不過這事要謹慎,不能輕易應允。她託丹花打聽清楚袁二公子的為人,半個月後再議。丹花答應了。

杏兒、丹花走後,兩姐妹商量這事。對於出入妓院的男人,靜竹瞭解得很多。她告訴亦竹,嫖妓院的世家少爺,十之八九是沒有出息的紈褲子弟,對他們不能托以終身。這些人大多輕薄脆弱,而他們的家庭又自恃門閥高貴,不能容忍青樓出身的女子,杜十娘怒沉百寶箱的悲劇是很有代表性的。當然,天下萬事萬物都有例外,如果這個袁二公子真是個誠實人的話,那自然是三生有幸了。所以要託丹花打聽一下。亦竹完全同意靜竹這番話。

半個月後,丹花一人來了,她把所得知的情況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她們。果然如靜竹所說的,這個袁二公子是個典型的紈褲子弟。他是八大胡同裏的常客,戲園酒館裡的主顧,年紀雖不到二十歲,除開正妻外,大大小小的妾不知娶過幾房了,再傾心的女子,過不了三五個月他便不愛了,又去找新的。亦竹一聽連連搖頭,說這樣的人哪怕他家有金山銀山,他的才有七斗八斗都不嫁。但袁二公子不死心,前幾天又打發杏兒專程來,並送下一千兩銀票作為聘禮,無論如何要來迎娶亦竹。兩姐妹正在為此事犯愁。亦竹不見城裏來的爺們,也就是衝著袁家而發的。

昏黃的豆油燈下,簡陋的泥土炕前,楊度靜靜地聽靜竹訴說往事。靜竹很興奮,滿肚子的話總是講不完,丹鳳眼裏流光溢彩,瓜子臉上紅霞滿佈。陪坐一旁的亦竹驚異地發現,與素日蒼白無神的面容相比,眼前的靜姐已完全變成另外一個人。而在楊度的眼裏,雖已十年過去,他心愛的姑娘卻並沒有變化,依然是江亭相遇、潭拓寺定情時那樣令他心搖神動。

靜竹從蘇州說到北京,從橫塘院說到西山,她向他解釋潭拓寺爽約的原因,她向他說明死葬西山謊言的苦心,說得楊度熱血在胸腔裏激盪,熱淚在眼眶裏徘徊。十年了,整整十年,今夜他才知道靜竹的家世身份,才知道靜竹為他付出了多麼沉重的代價!

「問世間情是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許」。眼前的這位靜竹,不就是又一個為情而生死相許的姑娘嗎?她儘管出身卑賤,她儘管病癱在炕,楊度依舊如當年般地愛她,並決心娶她過門。但現在自己不是十年前的單身一人,已有黃氏在室,她願意做二房嗎?楊度心裡在猶豫著。

靜竹更是全身心地在聽楊度說話。聽他講戊戌年如何失望地離開北京,癸卯年又是如何在北京尋覓,聽到她的死訊之後又是如何地悲痛,後來又如何因「梁頭康足」之禍而匆忙離開北京,去日本前夕終於無可奈何地與黃氏結婚,以及在日本的歲月和這次的重來京師。楊度把什麼都對靜竹說了,說得是那樣的情深意厚,那樣的懇摯率真,聽得靜竹不時抹著淚水,繡花手絹濕了一條又一條!

這個令她銘心刻骨思念了十年之久的情郎,突然間彷彿從天而降似的來到西山。她甚至懷疑這不是真的,這是夢,這是千百個美夢中的一個。她不由得將楊度的手摸得緊緊的,再用手指細細地撫摩著。這不是夢幻!這是一隻真實的強勁的滾動著血液的男人的手。人也沒有變。儘管十年來風雨滄桑,他成家立業了,但他倜儻的風度,他純真的情感,仍舊是十年前那個落第的舉子,那個在佛祖面前立下宏誓的血性男兒。她熱切地問他,那塊綠綢包的拜磚帶來了嗎?楊度猛地一驚,是的,當年靜竹如同掏出一顆心似的把那塊拜磚送給了自己,回家後把它鎖進了櫃子,後來流亡日本沒有帶上,再以後就漸漸把它給忘記了。若不是靜竹提起,他也許再也不會想起它,楊度覺得很慚愧,但他不願說謊,只好告訴她拜磚一直珍藏鄉下老家中。這句話卻令靜竹的心冷了好長一會兒。

他們整整談了一夜,直到天大亮時,楊度才睏倦地和衣在炕上躺了一會兒。亦竹也到另一個房間去睡覺了。靜竹坐在炕上,望著身邊熟睡的皙子,自己毫無睡意,她在思考著今後的日子……

中午,三人在一起熱熱鬧鬧地吃了一餐午飯。飯後,靜竹對楊度說:「皙子,你看亦妹這件事如何處理?」

楊度問亦竹:「你自己的主意拿定了嗎?」

亦竹堅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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