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借屍還魂 七、千惠子向故園歸來的英雄獻上一束臘梅花

博愛丸一聲長鳴,慢慢地駛進了橫濱港。楊度提起隨身所帶的小皮箱,隨著上岸的人流踏上了碼頭。

「皙子先生,皙子先生!」

迎接旅客的人群中傳出一陣輕脆喜悅的呼叫聲,楊度聽來十分耳熟。他向人群中望去,只見一個婷婷少女手捧一簇素雅的臘梅花,正迎著寒冷的海風向他奔來。

「千惠子,是你來了!」

楊度十分意外,情不自禁喊了一聲,忙加快了腳步。

「獻給你,中國留學生的英雄!」當兩人靠近的時候,千惠子把手中的臘梅花遞給楊度,調皮地笑著說。

楊度沒有立即接過花,他凝神將千惠子看了一眼。她今天顯然經過精心的化妝,眉梢鬢角都做過修剪,小巧的嘴唇上塗著濃厚的口紅,白皙的臉龐因為激動而變得紅撲撲的,紅底起黑花的絨呢和服上罩了一件寬大的銀狐披肩。通體上下,本已出眾的嬌艷華美,再在淡黃色的梅花的襯托下,更增添了幾分迷人的韻致。楊度下意識地將她與離別不久的妻子相比較,簡直有仙女與村婦之別。

「千惠子,你真美!」楊度接過花,從心裡進發出這句動情的話。

「是嗎?」一陣嬌羞飄過少女的臉龐,她心裡甜絲絲的。

「你怎麼知道我坐的這班船?我離開上海時並沒有向誰拍過電報呀!」楊度對於他的這個東瀛女學生此時的出現,既滿心喜悅又深感意外。

「是這樣的。」千惠子將銀狐披肩稍稍移動了一下,說,「半個月前,弘文學院一個留學生從中國返回東京,告訴了重子先生,說你就在近日會回來。重子先生和叔姬女士專程來橫濱接你,接了三天沒接到,他們回東京去了。我每天都來此等候,終於把你盼來了。」

楊度聽了,心裡暖融融的:「你怎麼有時間,不上課了?」

「學校放假了,我反正沒事。」

楊度笑著對千惠子說:「我給你帶了一件小禮物,我想你一定喜歡。」

「真的嗎?快拿出來給我看看。」剛才情意綿綿的少女,一下子變成了歡喜雀躍的小女孩。

楊度打開皮箱,從中取出一個白絹小包來。千惠子從他手裏搶過,急忙打開,白絹裏包的是一個粉紅色緞子做的心形小荷包,小荷包裏散發出一股淡淡的清香。

「香袋!」千惠子驚喜地叫道。

「來,我給你戴上。」

楊度打開香袋上長長的紅絲帶,將它掛在千惠子凝脂般的脖頸上。

「真香!這裡面裝的是什麼?」千惠子把香袋送到鼻子邊,輕輕地嗅著。

「你還記得我教你的《離騷》嗎?那裏有這樣幾句。」楊度望著有一雙明亮杏眼的千惠子,念道,「『余既滋蘭之九畹兮,又樹蕙之百畝,畦留夷與揭車兮,雜杜蘅與芳芷』。這裡面裝的是蘭蕙、留夷、揭車、杜蘅與芳芷。」

「哦,難怪這麼香!」千惠子深深地發出一聲感嘆,似乎領悟到,這個小小的香袋裏不僅裝了香草,而且還裝下了中國人對美好品德的執著嚮往,就如同那個行吟澤畔的三閭大夫一樣,對自己的崇高追求,雖九死而不悔!

一輛裝飾講究的馬車駛過來,千惠子招呼了一聲,兩人上了馬車。馬蹄踏著石板,一路上發出「嘚嘚嘚」清脆的響聲。千惠子挨著楊度坐在車箱軟座上,香袋裏的清香一陣陣散出,皙子終於又坐在自己的身邊了。她的心,就如同這顆心形香袋,充溢著芬芳溫馨。

三個月前的一天,她突然聽說楊度要回國了,她像掉了魂似的,連夜趕到東京爺爺家。爺爺告訴她,皙子君回國辦鐵路案,事情辦完了,就會馬上返回東京。過會兒,楊度從外面回來,也這樣對她說。姑娘見房間裏一切如故,沒有絲毫長期離開的跡象,這才相信了。但不知怎麼的,她總有點擔心,生怕楊度這次是黃鶴一去不復返。二十歲的姑娘的心是多麼複雜啊!

那次賞櫻花,又引出了雌雄刀破鏡重圓的喜事後,千惠子的少女情竇第一次被一個異國的男子打開了。她深深地愛上了楊度,完全墜入了情網。儘管她後來知道楊度有妻室在國內,又知道楊度對自己並無此意,但千惠子還是愛著他。她愛他瀟灑的風度,她愛他脫俗的談吐,她愛他超群的才華,她愛他高尚的抱負。萬貫財產家的千金小姐,把金錢視為糞土,而把這個中國留學生當作天地間真正的財富!

千惠子每個星期六晚上便乘車去東京。星期天,她和楊度對面而坐,聽他講中國的歷史和中國的學問,請他教她做詩詞,練書法。有時他們兩人或者再加上爺爺奶奶一起去外面散步談天。從春天到秋天,千惠子沒有缺過一個星期天。半年來,她覺得生活中突然增加了亮度,增加了色彩,連往年令她煩躁的酷暑和愁悶的秋雨似乎都不存在了。

楊度離開東京後,千惠子頓時覺得天地暗淡起來。她本來從不讀《新民叢報》,自從有一次聽爺爺說起《新民叢報》刊登了關於中國粵漢鐵路的爭論後,她便將每期《新民叢報》都買下來閱讀。有不認得的字、不懂的意思就去問爺爺。這時她知道了楊度在國內的活動卓有成效,並受到留學生們的讚揚。風度翩翩的書生真的是一個縱橫摔闔的政治家!她天天盼望著楊度早日歸來。得知他就要回來的消息後,她夜不能寐。她勸說叔姬姐弟回東京,她希望他由她一人迎回。於是,她天天去港口等候,真的天遂人願,他到底由她一人接回了。

「皙子先生,孫中山先生到爺爺家去過兩次,他想見見你。」在濃情中沉浸了很久的千惠子突然記起了一件大事。

「哦,中山先生!」楊度轉過臉問,「他還住在橫濱嗎?」

「對,住在橫濱。不過,近日他去了神戶。我告訴他你就會回來了,他說等你回來後,他再來找你。」

「中山先生是個很有名的人,我時常聽到人們提起他,可惜一直沒有見過他的面。他找我有什麼事?」

「他說慕你的大名,見面隨便談談,沒有什麼大事。」

「好,我也很想見見他。」

馬車在滕原家華麗的大門口停下,千惠子付了腳費。千惠子的父母和外祖父母非常高興地將楊度接進家門。

在滕原家休息兩天後,楊度乘火車重返東京田中的家。田中夫婦也自然歡喜。楊度立即發一封信給楊鈞,告訴弟弟他已平安抵達東京。

過幾天,楊鈞和楊莊母子來到田中家,手足見面,很是親熱。楊度將母親親手做的火焙魚交給妹妹。叔姬接過,一股強烈的思鄉戀母之情油然而生,眼淚不知不覺地滾了下來。

「哎呀,代懿呢?代懿怎麼沒有來?」楊度問妹妹。

叔姬聽了這話,卻突然哭了起來。

「哥,姐夫和姐這幾天又吵架了。」楊鈞看了姐姐一眼,答道。

「什麼事又吵了?」楊度說,「難怪千惠子說你們到橫濱接我,也沒有提到代懿,到底怎麼啦!」

叔姬還是哭。

「哥,你要說說姐夫,他跟那個下女還有往來。上次在上野公園偷偷幽會,給姐看到了。」楊鈞氣憤地告狀。

「這個傢伙!」楊度笑著罵了一句,又對妹妹說,「叔姬,別哭了,代懿與那個下女也沒有別的。下女照顧他一段時期,彼此有了感情,再見見面也沒有關係,你要大方點!」

「哥,你不要再瞞我了,重子把代懿先前跟那個下女的事都告訴我了。」叔姬抽抽噎噎地說,「我不能跟他一起過了,我要與他離婚!」

「離婚?」楊度吃了一驚。「不要耍孩子氣,怎麼能離婚呢?」

「真的離!」叔姬口氣強硬地說,「離了婚,我帶著澍兒過。」

「哥,姐夫也真的不爭氣。」重子又告起狀來,「上個學期有三門功課不及格。公使館說,這個學期若再這樣,就停發他的公費銀元。」

「噢,是要說說他才是!」楊度說著,抱起三歲的小外甥。「澍兒,你有多長時間沒有見到爸爸了?」

「好久沒有見到爸爸了。就是颳大風的那天,他跟媽媽吵架走了,我就沒有看到爸爸了。」澍兒長得既像爸爸又像媽媽,是一個機靈的孩子。

「想爸爸嗎?」楊度繼續逗外甥。

「想,爸爸答應買棗糕給我吃哩!」

兩個舅舅都哈哈笑了起來。

「澍兒,不要想他,媽媽給你買棗糕。」叔姬拿出手絹來抹眼淚。

「叔姬,你這幾個月來做了些什麼?」楊度見妹妹心緒不好,特為和她多說幾句話。

「心裡不舒服,什麼事都沒做。」

「姐這幾個月寫了許多詩,我給她裝訂成了一個小冊子,今天特地帶來了,姐說請哥覽正。」重子搶著答。

「噢!」楊度高興地說,「第一次出國,感慨多,題材也多,一定會有不少佳作,快給我看看。」

重子幫姐從布袋子裏取出一個簿子來。這簿子裝訂得很精緻,封面用了一張蛋黃色的硬紙板,上面題著四個字:「東瀛詩稿」。右邊是一幅畫:一望無際波濤洶湧的海面上,一隻船在航行,遠遠的天邊上掛著一輪鮮艷的紅日。這字和畫無疑都出自重子的手筆。簿子以雪白的宣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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