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亡命扶桑 五、若道中華國果亡,除是湖南人盡死

第二天,楊鈞、代懿都離開橫濱返校。楊度沒有回東京,他一則要送智凡等啟航回國,二則要和蔡鍔多在一起說些話。還有一個重要原因,他要將昨天在總持寺突然萌發的念頭變為現實,寫一篇《少年湖南說》,而且要在橫濱寫,寫好後請梁啟超和蔡鍔看看,提提意見。

楊度一向才思敏捷。平常,他白天辦事,晚上一盞油燈點起,昏昏的燈火下,揮筆疾書,一夜能寫四五千字。五更時分脫衣睡覺,睡上一兩個時辰,起來後讀一遍,略作修改,便是一篇頂好的文章。這一次,他要寫一篇傳世之作鼓勵湖南人,尤其是湘籍留日學生。同時,他也要以自己的才華再次顯示三湘子弟的份量,並暗中存著要與《少年中國說》一比高低的心思,對於身邊的這個廣東才子,他是既愛慕又頗有點不服氣。

梁啟超家裏來往的人很多,不太安靜,恰好不遠處有一個單身朋友要去東京辦三天事,梁啟超立即向他借房子,又對楊度說:「你的大作必須三天內完卷,逾期我就不管了。」

這是一棟建築在一座小山丘上的庭院,裡面有兩個客廳,三間臥房,另有餐廳、廚房、雜房、衛生間,大大小小十來間房子。客廳佈置得豪華,臥室裝飾得奢靡。寬敞的院子裏有池塘、假山、花木、曲徑,白天可以眺望碧波蕩漾的無邊海水,深夜可以臥聽節奏起伏的海濤拍岸聲。楊度從來沒有住過這麼好的房子,沒有享受過這樣好的環境,他的心情分外舒暢,才情也似乎比素日更加充沛。他剛提筆寫下《少年湖南說》五個字,腦子裏不由自主地浮起了梁啟超的《少年中國說》,於是乾脆閉上眼睛,將它默誦一遍。文章比較長,他不能一字一句地背出,斷斷續續地背了幾段後,心中的豪情便被文章激發起來,難以自已。最後一段,他一向背得爛熟:

紅日初升,其道大光,河出伏流,一瀉汪洋。潛龍騰淵,鱗爪飛揚,乳虎嘯谷,百獸震惶。鷹隼試翼,風塵吸張,奇花初胎,矞矞皇皇。干將發硎,有作其芒,天載其蒼,地履其黃。縱有千古,橫有八荒,前途似海,來日方長。美哉,我少年中國,與天不老!壯哉,我少年中國,與國無疆!

「梁卓如真正不簡單!」楊度由衷地發出讚歎,心裡想,且不說情感之熾烈,文氣之磅礴,光是從立意來說,「中國」就比「湖南」來得高大,若再寫一篇論說,要超過梁啟超的這篇文章,是很難的了。要想超過,必須另闢蹊徑。

「對了!」楊度猛地拍了一下腦門,心裡說道,「他寫論說,我就寫一篇歌行吧!歌行琅琅上口,易於記誦,傳播必定更廣,影響一定更大,一篇《長恨歌》,一首《琵琶行》,從唐代唱到今天,感染了多少人?再沒有哪篇論說能超過它了!」

楊度想到這裡,異常興奮起來,揮筆改寫了一個題目:湖南少年歌。

開頭幾句,他不假思索,一口氣寫下:

我本湖南人,唱作湖南歌。

湖南少年好身手,時危卻奈湖南何!

他停下筆,自己朗讀了一遍,覺得這個開頭還可以。下面再寫什麼呢?楊度托腮凝思起來。他想起初到長沙,第一次登嶽麓山,眼底山巒起伏,鬱鬱蔥蔥,湘江北去,宛如銀帶;遠望南方,似乎隱隱地看見了南嶽峰的積雪、蒼梧山的古松。下山來到嶽麓書院,又為那座千年絃歌不絕的學府而激盪,大門和正廳上的兩副楹聯如刀刻般地留在他的記憶裏。一副是:惟楚有材,於斯為盛。另一副是:吾道南來,總是濂溪正脈;大江東去,無非湘水餘波。前一副說湖南的人才,後一副說湖南的學術。作為一個湖南少年,楊度那時曾為自己的家鄉深深地自豪。是的,秀美的江山,薈萃的人才,發達的學術,這就是湖南,它足以使國人羨慕,湘人驕傲。寫湖南,不寫這幾個方面還行嗎?

夜已深沉,橫濱海岸傳來的浪濤聲像一支氣勢雄壯的樂曲,激發了楊度的創作靈感。宏偉的抱負,壯闊的氣概,淵懿的學問,瑰麗的才情,被一聲聲浪濤聲催發了出來:

湖南自古稱山國,連山積翠何重疊。

五嶺橫雲一片青,衡山積雪終年白。

沅湘兩水清且淺,林花夾岸灘聲激。

洞庭浩渺通長江,春來水漲連天碧。

天生水戰昆明沼,惜無軍艦相衝擊。

北渚傷心二女啼,湘邊斑竹淚痕滋。

不悲當日蒼梧死,為哭今日民主稀。

空將一片君山石,留作千年紀念碑。

後有靈均遭放逐,曾向江潭葬魚腹。

世界相爭國已危,國民長醉人空哭。

宋玉招魂空已矣,賈生作吊還相續。

亡國遊魂何處歸,故都捐去將誰屬。

愛國心長身已死,汨羅流水長嗚咽。

當時猿鳥學哀吟,至今夜半啼空谷。

此後悠悠秋復春,湖南歷史遂無人。

中間濂溪倡哲學,印度文明相接觸。

心性徒開道學門,空談未救金元辱。

惟有船山一片心,哀號匍匐向空林。

林中痛哭悲遺族,林外殺人聞血腥。

留茲萬古傷心事,說與湖南子弟聽。

楊度想想寫寫,寫寫想想,一直到東方泛白。一夜工夫寫下四十四句詩。他自己高聲朗讀了一遍,覺得無論是情感、色彩,還是音韻,哪方面都堪稱上乘,自認為並不亞於白香山的《長恨歌》,要在吳梅村的《圓圓曲》之上。他很滿意。立時便有一種極度的疲勞感,他衣服也不想脫了,倒在床上呼呼睡去。

※※※

「醒來,醒來!什麼時候了,還在睡覺哩!」楊度正睡得香甜時,被人叫醒了。他睜開眼睛一看,原來是蔡鍔站在床邊。

「什麼時候了?」他擦了擦眼睛問。

「師母惦記著你,說房子是好,但沒有飯吃,叫我送中飯來。你看是什麼時候了!」蔡鍔說著,將竹籃子的蓋子揭開,一股香辣味飄出。

「真的是到中午了。」楊度邊說,邊抬頭看牆上的壁鐘,正指著十二點半,忙起來洗臉漱口。

蔡鍔從籃子裏搬出四碟菜來,全是按貴州風味做的,又變戲法似的掏出一瓶茅台。楊度一驚:「橫濱也有茅台酒賣?」

蔡鍔笑道:「這哪裏是橫濱買的!梁師說,這是師母娘家人送的,連他自己都難喝到。師母特別看重你,送給你喝,好把文章寫得更精采。」

楊度愛酒,在異國他鄉還能喝到祖國的茅台,真是太美的事了。他感慨地說:「卓如有福氣,找了一個賢慧的夫人。」又問蔡鍔,「你吃過飯了嗎?」

「沒有。」蔡鍔道,「梁師要我跟他們吃,我說我和皙子一塊吃。」

「最好,最好。」楊度分外高興,「一人吃飯乏味,一人喝酒更無聊。來,我們一起對飲。」

楊度從房主人的餐櫃裏找出兩隻漂亮的小酒杯來。蔡鍔雖從士官學校畢了業,即將成為一個軍事教官,卻天性不善喝酒,他搖搖頭說:「飯我陪你吃,酒卻不喝。」

「那不行,再不會喝酒,也要陪我一杯。」

蔡鍔拗不過,只得說:「好,說定了,我只陪你一杯。」

「松坡,十號的船票沒變吧!」

「沒變,十號上午九點鐘啟航。」蔡鍔剛喝了一口,臉便紅了。

「我真羨慕你,你馬上可以回國了。我現在是有國難歸,不知什麼時候才可以回家喲!」剛才還處在極度亢奮之中的楊度,幾口酒下肚,竟然被即將回國的蔡鍔勾起一縷濃烈的思鄉之情來。一時間,他想起了老母,想起了妹妹,想起了湘綺師,也想起了新婚妻子黃氏。婚前,他雖與黃氏無感情,但婚後黃氏恪盡一個做妻子和媳婦的職責,使他由敬生愛。

「松坡,你給我帶一封家書回去吧!」

「好。」蔡鍔自己久羈日本,對楊度此時的心情是十分理解的,他建議,「再過幾個月,風平浪靜了,你悄悄地回去看一看。」

「我也這樣想。」久蓄於中驀然升起的鄉情一旦發洩出來後,楊度心裡反倒覺得舒服些了。

「就是一時不能回去,也是好事。日本國家雖小,但卻是一所大學堂,各行各業都有值得我們學習的地方。我這幾年在日本學到的知識,在國內十年二十年,甚至一輩子都可能學不到。」

蔡鍔這幾句心裡話,使楊度陡然清醒過來。到日本,一是避難,二是求學,而後者更為重要。中國是一定要變的,朝廷現行的大計也同樣一定會變的,而自己今後也一定會擔當國家重任的。松坡說得對,日本是一所大學堂,要抓緊這段時間多積蓄知識,磨煉才幹,今後哪一天重任在肩,便能夠勝任無憾。崇高的報國熱情,迅速地壓下了乍然湧起的遊子鄉情。楊度端起酒瓶,先給自己斟滿,又要給蔡鍔再斟。蔡鍔慌得忙摀住酒杯:「說好的只一杯,再喝,我就連飯都不能吃了。」

望著蔡鍔這一副可憐相,楊度痛快地哈哈大笑起來:「松坡,你這一回國,便是一個身著戎裝的軍人了。自古道烈酒壯起英雄膽,故而從來就少有不喝酒的將士。你不喝酒,今後與士兵們相處,也難以和他們以心換心肝膽相照呵!來,松坡,聽我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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