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聽說了嗎?皇上近來為割地賠款的事情暗自哭過幾場,對康有為的變法方略動了心。」演珠剛走,夏壽田便把話題引向了國事。
「真有這事?」楊度表示出很大的興趣,「只要皇上動了心,這變法維新就一定可以興起來。」
「人家日本,就是因為明治天皇下決心維新,還不到三十年,國家就強盛到這等地步。我們只要變法維新了,有十年時間就可以報這個仇。我們地大物博,人又多,蕞爾小國日本哪裏是我們的敵手。」夏壽田長期生活在書齋中,腦子裏滿是天朝大邦的歷史概念,眼下自己的祖國究竟貧困虛弱到了怎樣的地步,他知道的並不多。
「十年時間就可以強盛起來嗎?」楊度表示懷疑。他在鄉間長大,對種田人的貧苦生活印象極深。
「君臣齊心,百姓努力,有什麼辦不到的?打敗仗也是好事。當年越王勾踐臥薪嘗膽,十年生聚,十年教訓,二十年後不是把吳國滅了嗎?」夏壽田對國事似乎很樂觀。
曾廣鈞冷笑:「臥薪嘗膽,談何容易!去年,致遠號壯烈殉國、三千海軍一敗塗地的時候,老佛爺還在頤和園大肆慶賀六十大壽哩!」
楊度說:「聽說去年太后的壽慶辦得很奢華,老百姓很氣憤。不過,太后歸太后,只要皇上能不忘國恥就行了。」
「你們不在京師不清楚,國家的大權並不在皇上的手中,老佛爺還死死抓住沒放哩!」
「太后歸政皇上,不是有好幾年了嗎?」楊度驚問,「六十歲的老太太,不去享清福,還要死死抓住國家大權做什麼?」
「你們不知道,就是老佛爺自己不想抓,她手下的人也要她抓呀!你們想想,皇上的人掌了大權,對他們會有什麼好處呢?」曾廣鈞喝了一口茶,輕輕地搖了搖二郎腿。
楊度說:「聽重伯這口氣,朝廷裏有兩派人,太后的人和皇上的人。」
「重伯,你當了多年的翰林,對朝廷裏的事最清楚。你跟我們說說吧,也讓我們有點底,看看這變法維新到底有點指望沒有。」夏壽田畢竟是官宦人家出身的公子,對民間疾苦瞭解不多,對官場的勾心鬥角卻聽得熟了。他知道官場上的事,說到底就是人事之間的糾葛。
「皇上的確是想變法維新的,但依我看,」曾廣鈞放下茶杯,臉朝夏、楊二人湊過去,嗓門稍微降低了,「這變法維新的指望不大。」
「為何?」夏、楊不約而同地問。
「你們知道,這變法維新的矛頭首先是指向誰的嗎?」
「誰?」夏壽田問。
「李中堂!」
「誰叫他辦海軍無能,又去馬關簽訂和約,指向他也是對的。」楊度說,長郡會館罵李二漢奸的場面,又在他的腦子裏浮起了。
「可是李中堂是太后最親信的人呀,是後黨的首領。」曾廣鈞又端起茶杯,身子仰向椅子的靠背,「皇上也有一班子人馬,朝中稱他們為帝黨。帝黨的首領是皇上的師傅翁中堂。」
「翁中堂是個很有學問的人。」夏壽田脫口稱讚。
翁中堂便是翁同龢,狀元出身,又是帝師,身處古今讀書人所企求的最高境遇。
「李中堂和翁中堂是生死對頭。」
「這話怎講?」曾廣鈞隨隨便便拋出的一句話,引起楊度和夏壽田的驚訝,他們頓增十分精神。這種秘聞,最讓關心國事的人感興趣,但一般人又如何曉得,也只有曾廣鈞這樣的人才知底細。
「李、翁的結仇,起源在三十多年前。」曾廣鈞擺出一副翻古的派頭,楊、夏洗耳恭聽。「那時,李中堂還在先祖父幕府中做幕僚,翁中堂父親翁心存在朝中做大學士,哥哥翁同書在安徽做巡撫,先祖父做兩江總督。其時金陵還在長毛手裏,先祖父駐節安慶。湘軍除先九叔親率領的吉字營圍金陵外,大部分也在安徽與長毛周旋。翁同書那時住在定遠。長毛攻陷定遠,文武官紳殉難者甚多,翁卻逃往壽州。身為巡撫,不能與城共存亡,應為可恥。但翁不僅不覺得可恥,反而想依靠苗霈霖辦事,屢疏保薦苗逆。終於養癰遺患,使苗逆坐大,攻陷壽州,反叛朝廷。先祖父身為江督,如何能容得下如此皖撫?有心參劾,又顧慮到翁心存聖眷正厚,普通參折上去不起作用。尋思要遞一份厲害的摺子。幕僚多人起草,但先祖父看後都不滿意。後來李中堂起草的那份,先祖父接受了。尤其有兩句話,先祖父擊節讚歎。」
「兩句什麼話?」夏壽田看過父親的幕僚所起草的奏章,自己也學著寫過,故對奏章有興趣。
「我老家八本堂裏保留了這份奏摺的底稿,先祖父在那上面畫了十多個圈圈。那兩句話是:臣職分所在,例應糾參,不敢以翁同書之門第鼎盛瞻顧遷就。」
夏壽田聽後點頭說:「這兩句話是厲害。」
「的確厲害。」曾廣鈞接著說,「它的厲害,體現在起草者深得參劾折的『辣』字要訣。什麼叫『辣』?就是說,一句話說出來,令你無法反對,儘管你心裡老大不願意,你也得照他的去辦。果然,這份摺子送到太后的手裏,她想看在翁心存的面子上保翁同書都保不了。因為這一保,顯然就是因為他的門第鼎盛而瞻顧遷就。其他想保的大臣也一樣地被將死了,只得乾瞪眼而不能置一辭。翁同書終於被革職充軍。李中堂也因此奏而深得先祖父的賞識。先祖父稱讚他天資於公牘最相近,所擬奏咨函批,皆有大過人處,將來建樹非凡,或竟青出於藍亦未可知。所以後來叫他辦淮軍,又密保他為蘇撫。」
「哦!」楊度感慨起來,「原來李鴻章就是這樣發跡的。」
「李中堂發跡是發跡了,但也就從此與翁家結下了深仇。」曾廣鈞喝了一口茶,接著說,「翁心存、翁同書先後死了,卻不料翁同龢點狀元後又封帝師,其地位比其父兄還要高。他不敢記先祖父的仇,則把仇恨集中到李中堂的身上,這些年來總與李中堂唱對台戲。這次讓他抓到好把柄了,他要借皇上的力量將李中堂弄得身敗名裂,遺臭萬年。」
「李鴻章不是好對付的人,他的門徒遍於朝野。」夏壽田插話。
「正是這話。」曾廣鈞點頭,「翁同龢雖為帝師,但論功勞,論實力,他遠不如李中堂,也遠不是李中堂的對手。翁靠的是皇上的力量,李當然鬥不過皇上,於是他就要搬出太后來。李是決不能讓皇上得勢的,皇上既然得不了勢,變法維新也就沒有指望了。」
盼望著能變法維新的夏壽田、楊度一時都啞了口,照這樣說來,變法維新的確沒有多少指望。夏壽田嘆了一口氣說:「家父來信也說康有為成不了氣候,要我回湖南去讀書,不要留在京師久了。家父信上沒說什麼原因,聽重伯兄這樣說,我也是要離開京師這個是非之地了。」
「你也要回湖南?」楊度正愁找不到好伴,能與夏壽田同行,豈不甚好!轉念又問,「你為何不去南昌,一定要回湖南讀書呢?」
「我先到南昌住兩個月,然後再回湖南投王湘綺先生門下。」夏壽田說,「家父說湘綺先生是當今天下第一師。」
湘綺先生即王闓運,字壬秋。他為自己所建的樓房取名為湘綺樓,又作了一篇《湘綺樓記》道出取名的緣由:「家臨湘濱,而性不喜儒,擬曹子桓詩曰:『高文一何綺,小儒安足為!』綺雖不能,是吾志也。」於是世人皆尊稱他為湘綺先生。這位先生設帳授徒四十年,有一代文宗之稱,加之他青壯年時期與肅順、曾國藩、左宗棠、郭嵩燾等人的特殊關係,使得他在當代士林中有泰山北斗之威望。作為湘綺先生的同鄉,楊度早在發蒙之初,便已仰聞其大名了,只是離湘潭時年紀尚小,未曾拜識,這幾年客居歸德府,對他的近況不太清楚。楊度問夏壽田:「湘綺先生怕已有六十歲了吧!聽說他長年在外講學,現在回湖南了?」
夏壽田答:「湘綺先生今年六十三歲了,他前幾年從四川回來,又在南昌教了一年書,此後就再也沒有離開過湖南,先在長沙主持思賢講舍,去年秋上去了衡州,直到現在仍在主持船山書院。皙子,你作何打算,是繼續留京師,還是回歸德?」
「我和你一起結伴回湖南。」
「那太好了。」夏壽田很高興,「回家以後呢?」
「以後的事還沒想好,先在家裏住一段時期再說吧!」
「喂,我說皙子呀,你乾脆和午詒一道去拜湘綺先生為師。」曾廣鈞建議。
「聽說湘綺先生脾氣有點怪,不知他肯不肯收我。」
曾廣鈞笑著說:「像你楊皙子這樣的大才,他不收,還到哪裏去找學生?」
「那也是的。」楊度笑道。他想起一件事來,問曾廣鈞,「我小時候聽老輩人講,湘綺先生曾勸文正公自己做皇帝,有這事嗎?」
王闓運勸曾國藩做皇帝,這是在湖南民間流傳很廣的故事,今天遇到曾氏的嫡孫,又在荒山古寺冷寂之夜,豈不是暢談良機!正在這時,碧雲寺的鼓樓傳出三通沉重的鼓聲,已是三更天了。曾廣鈞說:「三更了,睡覺吧,明天再說。」說著長長地打了一個哈欠。
突然,一個東西「撲」的一聲掉到桌子上,把油燈震得昏昏閃閃的。瞬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