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南宮復辟 十一

「袁彬,」皇帝問道,「聽說你要娶親了,是嗎?」

「是。」袁彬答說,「臣今天求見皇上,正是要面奏這件事。」

「好極了!你娶的是甚麼人?」

「是臣從小鄰居的女兒。」袁彬又說,「臣要請皇上加恩。」

「你說,你說!」皇帝一疊連聲地,「你要甚麼,儘管說。」

「臣住的房子,太小——」

皇帝想了一下問:「不是原來商輅的住宅嗎?」

袁彬本來只是錦衣衛試用的百戶,復辟後升為指揮僉事,緊接著又升指揮同知,其時商輅削職為民,空出來的住宅繳回公家,為袁彬所得。房子既舊又小,娶親以後,岳家要遷來同住,就不夠用了,因而乞求飭工部另建。

「新建住宅,要好幾個月的工夫,來得及嗎?」

「來得及。」袁彬答說,「臣定在冬天迎娶,半年以後的事。」

「來得及就好。我會交代工部。」皇帝又問,「還有呢?」

「臣父母雙亡,有個叔父,去年亦亡故了,無人主婚。臣想請一位皇親出面,替臣主持一切。」

「可以。你想請誰呢?」

「臣不敢擅請,皇上派誰就是誰。」

「我來想想。」皇帝想了一下說,「我找我二舅替你主婚。」

皇帝的「二舅」,便是孫太后的胞弟。孫太后的父親,本名孫愚,為宣宗改名孫忠。宣德三年,以後父封為會昌伯。正統年間,國子監祭酒李時勉,賦性鯁直,得罪了王振,想找他的毛病收拾他,多方偵察,竟找不出李時勉有甚麼短處,可入之於罪。最後以李時勉曾派人將國子監彝倫堂左右的樹木加以修剪,便誣指他擅伐公家樹木,運回私宅。不經內閣,逕取皇帝手批的「中旨」,將李時勉枷號在國子監前面。

時方盛暑,枷三日不解,李時勉氣息奄奄,命如游絲。國子監生一千餘人,群集午門,請求寬貸李時勉,呼聲遠達禁中。王振恐激出變故,但為了維持他的權威,並不打算釋放李時勉。

有個國子監助教,名叫李繼,行跡不檢,常為李時勉所訓誡。李繼雖不能聽他的話,心裡卻是感激的,這時心裡在想,能與王振抗衡的,只有老「國丈」會昌伯孫忠,於是冒昧登門求援,孫忠一口應承。

機會也很好,恰逢孫忠生日,孫太后派了太監來送禮。孫忠便請太監回奏:「請赦免李祭酒,到臣家來作客。座無祭酒,不足使臣生色。」孫太后跟皇帝說了,立即釋放了李時勉。

孫忠死在景泰三年,追贈為侯。復辟以後,加贈太傅,追封安國公。他有五個兒子,長子孫繼宗是孫太后的胞兄,景泰三年襲爵。天順改元,第二次論奪門之功,他亦在其內,進封會昌侯,特進光祿大夫,另賜「丹書鐵券」,本身免死罪兩次,兒子免死罪一次,世襲侯爵。

但孫繼宗意猶未足,上奏說道:「臣與弟顯宗,率子、婿、家奴四十三人預奪門功,乞加恩命。」孫顯宗因此得授為錦衣衛都指揮同知。這個孫顯宗便是皇帝的「二舅」,也是袁彬的「堂官」。

孫家一門貴盛,由孫顯宗來為袁彬主持婚禮,朝貴申賀,喜事辦得非常熱鬧。這天徐有貞也到了,遇見巡視近畿回來的監察御史楊瑄,談起此行的見聞。楊瑄告訴徐有貞,巡視到河間府時,有人控訴曹吉祥、石亨強奪民田。

「你查了沒有?是真是假?」

「一點不假。」

「那麼,你預備怎麼辦呢?」

「自然要找機會上奏。」

(此處原書有闕文,考諸明史,可略窺原書之意。《明史•楊瑄傳》:天順初,印馬畿內。至河間,民訴曹吉祥、石亨奪其田。瑄以聞,並列二人怙寵專權狀。帝語大學士李賢、徐有貞曰:「真御史也。」遂遣官按核,而命吏部識瑄名,將擢用。吉祥聞之懼,訴於帝,請罪之。不許。

《明史•徐有貞傳》:有貞既得志,則思自異於曹、石。窺帝於二人不能無厭色,乃稍稍裁之,且微言其貪橫狀,帝亦為之動。御史楊瑄奏劾亨、吉祥侵佔民田。帝問有貞及李賢,皆對如瑄奏。有詔獎瑄。亨、吉祥大怨恨,日夜謀構有貞。帝方眷有貞,時屏人密語。吉祥令小豎竊聽得之,故洩之帝。帝驚問曰:「安所受此語?」對曰:「受之有貞,某日語某事,外間無弗聞。」帝自是疏有貞。)

回完公事以後,順便會問一問:「這一陣,外面有甚麼消息?」

「三皇舅在發牢騷,說萬歲爺不肯照顧外家。」

「這,」皇帝詫異,「這話是怎麼來的?」

「三皇舅想陞官,萬歲爺不肯,叫徐閣老跟他說:『你們孫家大富大貴,夠了。不要再想花樣吧!』」

「三皇舅又怎麼知道是我叫徐有貞跟他說的呢?」

「除了徐閣老自己還有誰?」曹吉祥又說,「三皇舅聽了他的話說:『我自己去見皇上。』徐閣老就說:『我勸你不必!見了皇上,會碰釘子。老實告訴你吧,我剛才跟你說的話,就是皇上要我作為他的意思來勸你。』」

皇帝大為惱火,徐有貞簡直是在出賣他。本想立即找徐有貞來詰責,轉念一想,倘或徐有貞抵賴,要找「三皇舅」孫紹宗來對質,那一來鬧得仁壽宮中知道了,大為不妥。

可想而知的,自覺吃了啞巴虧的皇帝,從這天起,便很少召見徐有貞了。

※※※

左都御史蕭維禎調往南京,由右副都御史耿九疇升任。此人老成清介,使得柏臺風氣,為之一變,勇於任事,亦勇於建言。由曹、石侵奪民田一事發端,連帶查出曹吉祥、石亨許多恃寵擅權的不法情事。最駭人聽聞的是,石亨的姪子石彪在大同恃勢凌侮親貴——以代王增加俸祿,是他的功勞,逼迫代王下跪道謝。

事也真巧,就在石亨班師還朝那天,出現了孛星,彗孛並稱,彗是曳出長長的一道光尾,所以俗稱「掃帚星」;孛則光芒短而四射,照天文家的說法,彗孛見必有災禍,孛又甚於彗。

因此,掌河南道御史張鵬邀集同僚集會,他引《漢書•五行志》所記「孛者,惡氣之所生,有所妨蔽,闇亂不明」的話說:「如今天象示警,惡氣非石亨、曹吉祥而何?我輩建言有責,石、曹諸多不法之事,如果不加揭發,那麼,我們豈不也成了『有所妨蔽,闇亂不明』的『惡氣』了?」

「說得是!」掌浙江道御史周斌首先響應,「我們看看是各人單銜上奏,還是聯名合奏?」

楊瑄介面說道:「當然聯名有力。」

一言而決,推定張鵬領銜、楊瑄主稿,如果奏上召見,有所垂詢,由周斌回奏,因為他的口才最好。

「還有件事,」有個名叫王鉉的給事中說,「諸公千萬要守口如瓶。」

哪知王鉉自己就向石亨去告了密。十三道掌道御史聯名彈劾,其事非同小可。石亨立即找到曹吉祥,關起門來商量停當,一起進宮去見皇帝。

「皇上,」石亨直呼直令的,就像跟熟朋友講話,「河南道掌道御史,是張永的姪子,為了替他叔叔報仇,結黨誣陷臣跟曹吉祥,請皇上作主。」

皇帝只要聽到五個人的名字,無名火就上來了。這五個人都已不在人世,一個景泰帝的杭妃;另外四個是景泰帝寵信的太監:王誠、舒良、王勤跟張永。

「張鵬是張永的姪子?」皇帝問曹吉祥。

「這假不了的。不是張永力保,張鵬怎麼能掌十三道居首的河南道?」曹吉祥又說,「不過,不是徐有貞、李賢指使,張鵬也沒有那麼大的膽子。」

「好!我知道了。」

第二天,張鵬領銜的彈章,上達御前,看到楊瑄的名字也在其中,觀感大變。傳旨御文華殿,召見奏中具名的全體御史。

「刷!」皇帝將彈章從御座上飛下來:「你們自己唸!」

張鵬看一看周斌,他隨即從地上將彈章拾了起來,「臣浙江道掌道御史周斌,謹為皇上陳奏——」

接下來一款一款地陳奏石亨、曹吉祥的罪狀;間或加以補充,氣定神閒,從容不迫。唸到「冒功濫職」這一款,皇帝揮一揮手,周斌停了下來。

「石亨、曹吉祥他們,率領將士迎駕,朝廷論功行賞,你們怎麼說冒濫?」

「當時迎駕只有數百人,皇上復位之日,光祿寺奉旨賞給酒食,名冊俱在。如今封爵陞官至數千人,不是冒濫是甚麼?」

這是質問的語氣、理直氣壯。皇帝讓他駁倒了,默不作聲。

等周斌唸完,皇帝一無表示,從御座起身入內。到了近午時分,「三皇舅」錦衣衛都指揮同知孫顯宗,到了文淵閣,向徐有貞、李賢作了一個揖,很客氣地說:「兩位閣老,要委屈你們到我那裏去住幾天。」

「我那裏」總不會是他家裏,徐有貞頓時色變,但馬上恢復了常態。「想來有『中旨』?」他問。

「是。」孫顯宗將中旨遞了給他。

接來一看,上面寫的是:「有人奏,張鵬等劾奏石亨、曹吉祥諸不法事,出於徐有貞、李賢指使,著錦衣衛鞫實回奏。」

「你看!」徐有貞將中旨遞了給李賢。

「這可真是無妄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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