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通知彭華的差使,自然落在羅桂鑫身上。他將心貫留了給劉清差遣,隻身上路,一到東鄉,直接就來看彭華。
「恭喜,恭喜!」彭華一見面便滿面含笑地抱著拳說,「這裡是前天得到的消息,說巴州光復,是你建的大功。」
「哪裏,哪裏。倒是我應該給你道喜——」
一語未畢,魏祿官出現了。不過一個月不見,容貌又大不相同了,眼波流轉,肌膚晶瑩,雙頰像芙蓉映日,春意融融,少婦的風韻,著實令人心醉。
魏祿官將茶碗放下,福一福叫聲:「羅大爺,你好!」
「託福!託福!」羅桂鑫舉手還揖,「恭喜姨奶奶,你要署理掌印夫人了。」
此言一出,彭華與魏祿官相顧愕然,不知他這話從何而來?
「是這樣的,劉青天到達州見了勒大人,說巴州還沒有縣官,請即指派。勒大人就提到你老叔,說他當年答應過和中堂要提拔你,問劉青天意下如何?劉青天自然大敲邊鼓,勒大人便交代,要你即刻去見他,說是如果真的可用,派你署理巴州。老叔,棄武就文,真正是難得的機會,你得好好把握住了。」
這真是意外之喜,但彭華卻頗有憂懼不勝之感。「我做夢也沒有想到過會當縣官。那要坐堂問案,」他毫無信心地問,「我行嗎?」
「沒有什麼不行,有劉青天在,你跟他好好請教請教。再請他推薦兩個老成可靠的師爺給你,縣官就做起來了。不過,」羅桂鑫拿手指在唇上抹了兩下,「老叔,你得把鬍子留起來。」
「幹嗎?」
「顯得老成些。不留鬍子不能問風化案子。」
「啊,啊,我明白了。」彭華又問,「見了勒大人應該說些什麼?」
「看他怎麼問,怎麼答。縣官職司民牧,無非農田水利之類。請教請教劉青天就行了。」羅桂鑫又說,「老叔派到巴州,還有一項佔便宜的地方。大凡縣官一定要敷衍紳士,巴州鮮家大族,有鮮文炳在,一切都好商量。」
「是,是!為政不得罪巨室。」
「那麼,老叔預備哪天走呢?」
「隨時可以走。」
彭華在心中盤算,見了勒保,應該有所孝敬。也因此,想起有件很要緊的事,需要交代。
「喔,桂鑫,令叔替我墊的款子,我可以歸還了。」
原來彭華在半個多月前,到梁山去取他寄放在趙士奇那裏的一口箱子。趙士奇在梁山交遊很廣,認識的紳士中,殷實的也不少,為他處理了幾件珍飾與名家的冊頁手卷,很容易地就籌了四五百兩銀子,歸還羅思舉所墊的二百八十兩以外,手頭還有三四百兩銀子,安家及赴達州謁見總督的開銷,大致都夠了。
「不忙,」羅桂鑫為他著想,「到達州,盤費倒在其次,總督衙門的門包,各方面的應酬,開銷不輕,你先留著用。」
「門包不能少,我有預備。應酬可簡可繁,而且也不宜多,免得讓人說我招搖。」
「勒大人那裏呢?你不能不送一份禮吧?」
「是。」彭華想了想說,「我想送兩樣東西,一樣是一個『水上飄』——」
「喔,」羅桂鑫插嘴問說,「就是那個用金剛砂把羊脂白玉磨得像紙片兒那樣薄的鼻煙壺?」
「對了。」彭華點點頭,「還有一樣是,一個奇南香的手串。」
「奇南香,我聽說過,可沒見識過。」
「你不妨看看。」
彭華回入臥室,取來一個腰圓形的錫盒,另外是一個土黃色的瓷瓶,瓶上貼一張紅紙標籤,寫著「極品酸味洋煙」六字,是曾許了送羅桂鑫的鼻煙。
錫盒中是洋棉花裹著的奇南香手串,一揭盒蓋,異香馥郁,那奇南香珠每個如蓮子般大,色呈黝黑,潤滑如酥,十八粒奇南香,配上一粒碧綠的翠珠,用紅絲繩貫穿,價值千金。
「好傢伙,我總算開了眼了。」
到開飯時,把杯快談,又是另一話題。羅桂鑫逸興遄飛地大談克復巴州的經過,尤其是跟粉面羅剎鬥法那一段,連在一旁照料膳桌的魏祿官都聽得出神了。
但彭華聽歸聽,想的又是另一件事。他始終對這意外得來的「百里侯」惴惴不安,深恐不能勝任。到羅桂鑫的話告一段落,便又談他的心事。
「我總覺得要有個人在身邊才妥當。」他說,「新科進士『榜下即用』,坐堂問案,或者下鄉出巡,鬧的笑話我也聽過不少。遇到『破靴黨』的秀才,有意跟縣官為難,更不容易對付。劉青天肚子裏的學問,一時也請教不盡,遇到難題,總得有個幹練得力的人在身邊,才有個商量。」
羅桂鑫點點頭,思索了一會,突然很興奮地說:「我替你想到一個很好的主意,你何不把你的把兄趙士奇找了去幫忙?」
「啊!」彭華很高興地說,「不錯,你這主意好。不過我不知道,怎麼才能跟了我去?」
「這容易,你跟勒大人當面求好了。」羅桂鑫問,「趙士奇現在是什麼職位?」
「驛丞。」
「驛丞未入流,官太小了。而且要管驛站,也不能經常在你身邊。你出錢替他捐個主簿,再在藩司衙門花幾兩銀子,分發到巴州,不就行了嗎?」
「是,是!」彭華欣然受教。
「老叔打算什麼時候動身?」羅桂鑫建議,「以早去為宜。」
「明天就走,如何?」
「那倒也不必如此匆促。」羅桂鑫想了一下說,「如今巴州沒有地方官,上頭一定交代,盡快赴任。一時不能回東鄉,行李就得多帶,總需兩三天料理。還有,姨奶奶最好一起走。」
彭華覺得這話也不錯,正在盤算之際,魏祿官開口了。「羅大爺,」她說,「我有兩句話,不知道該說不該說?」
「怎麼問我?」羅桂鑫笑了。
該說不該說,應該由彭華來決定。他明白羅桂鑫的意思,點點頭說:「你說,不妨。」
「我想。勒大人只通知你去見他,並沒有說要派你當縣官,你把我帶了去,倒像是要攜眷上任了。旁人看著,會笑你的!」
「著!」羅桂鑫猛一拍桌沿說,「姨奶奶的見識真高!」
彭華也想到了,官場中鉤心鬥角的事,他聽得多了。若有人妒嫉他平步青雲,或者想競逐巴州縣令一職,極可能就拿未奉明令,便已打算上任這一點作題目,在勒保面前大作文章,說不定煮熟的鴨子就會飛了。
「那,還是明天去吧!」
「這樣,後天吧!」羅桂鑫說,「我回家看一看,料理幾件事,後天我陪你上達州。」
「那就更感激不盡了。」
於是吃完了飯,羅桂鑫告辭回家。魏祿官姐弟收拾餐桌,留下彭華一個人在燈下沉思,回顧往事,恍然如夢,一時思潮起伏,好久都定不下心來。
忽然,他發覺有隻手按在他肩上,那自然是魏祿官,他沒有回頭,只伸手將她的左手拉了過來,一面聞,一面說:「我沒有想到,你的手這麼快就會抓印把子。」
「不敢當。」魏祿官掙脫了手,在一旁坐下來說,「我剛才一面洗碗,一面在想,你到達州以後,總會派人來接我。按道理說,我應該去服侍你。不過想想,還是留在東鄉的好。」
「為什麼?」
「只怕於你官聲有礙。」魏祿官說,「沒有太太,帶個姨娘。姨娘還有個弟弟,旁人看起來,好像怪怪地,不大好。」
「那有什麼關係?你太過慮了。」
魏祿官沉默了一會說:「我自己也有點害怕。」
「害怕?」彭華愕然,「怕什麼?」
「境況太順利了。我怕福薄災生。」
「哪有這話,你不要瞎疑心。」
魏祿官本還有好些話要說,但怕彭華心煩,沒有再說下去,只提醒他說:「你要請趙大爺幫忙,該早點寫信給他。」
「說得是,我今天有好些信要寫。」
彭華寫了一夜的信,除了趙士奇以外,還分別向吳江、北京報了喜訊。
一到達州,由劉清陪著去謁見勒保,兩樣重禮先託小余兒代呈。另外有個四十兩銀子的門包,亦託小余兒代為俵分。
「彭守備,」勒保一見先問,「你有號沒有?」
「沒有。」
「我替你起一個。」勒保略想一想又問,「你行幾?」
「行二。」
「春華秋實,就叫仲實吧!」
「多謝大人賜號。」彭華離座請了個安。
「聽說你打仗很勇敢。你見過幾次仗?」
彭華便歷敘他所見過的戰役,不矜不伐,簡明扼要,極力推崇羅思舉智勇雙全,自認受他的教益極深。勒保頻頻頷首,見許之意,溢於顏色。
「四川肅清有望了。」勒保問道,「照你看如何才能永絕後患?」
「百姓能夠安居樂業,不必附匪,自然就能永絕後患。」
「那麼百姓怎麼才能安居樂業呢?」
「照卑職愚見,最要緊的,莫過於不擾民。不過軍興之時,擾民在所不免,只要遇事補救,民怨不致太深,即無大患。」
「你這『遇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