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鮮大川的生死,一直談到半夜,尚無定論。楊似山以為鮮大川手下的幾個頭目,都會服他,事實上不是這回事。亦可以說,他是「二當家」的身份,大家服他,但一旦取鮮大川而代之,情形就不同了。其中的一個關鍵人物是鮮大川的第二個妾,大家都叫她「鮮二姨」的鍾梅春。
這鍾梅春,原是紳糧人家的婢女,自從成為鮮二姨以後,寵擅專房,鮮大川擄掠所得的不義之財,都在她手裏,不但掌握著貯藏細軟的庫房的鑰匙;而且傳說她還派了極可靠的人,在成都、重慶等等大地方,置下好些田地市房。為人機警能幹,寬厚識大體;鮮家族人如有困難,找她必有所獲。因此鮮大川雖不得人心,但提起鮮二姨,無不誇讚。
當鮮大川被拘禁時,鮮二姨就把鮮文炳請到後面,保證說服鮮大川投降。鮮文炳表示,時機已經錯過,今日之下,再說投降,官軍豈能輕信?
「那麼,四太爺,你來當家!」
「不行,我幹不來這個。」鮮文炳又說,「而且這又不是我一個人的事。」
「我知道,還有楊二當家。」鮮二姨說,「他要當家也可以。可不能殺老當家。」
楊似山不受商量,還是那句話:「縛虎容易縱虎難」。鮮二姨又提出條件,願意交出全部財產,換取鮮大川的性命,楊似山表示這不是他們私相授受可了之事,對官軍要有一個交代。
兩番談判不成,鮮二姨出了狠著,召集幾個頭目——一半姓鮮,說楊似山居心叵測,以外人奪權,與鮮家作對。她的宗旨是鮮大川可以不當家,但當家的一定要姓鮮,同時暗示,誰能「幹掉」楊似山,誰就是當家,她傾資財之半相助。
這些情形,楊似山並不知道,羅桂鑫當然更談不上了,一到城裏見了楊似山,聽他細說經過,雖覺得事情有些棘手,但亦不是全無解救之法,考慮了好一會,暗中盤算出一計,卻不便說破。
「你也不必怕『縛虎容易縱虎難』,根本不縱!」他說了這一句,暫時頓住,好容楊似山去體味他的「根本不縱」所含的深意。
楊似山卻全然不能理會,反倒問道:「官軍能不追究嗎?」
「你先別管官軍,總有敷衍的辦法。鮮二姨不是表示,不反對你當家,只要不殺鮮大川就可以了。你先把權接過來,一朝權在手,便把令來行,那時情形就不一樣了。」
楊似山想了一會,明白了一半。「你是說,雖不殺他,但也不能放他,把他看管起來。」他問,「是這個意思嗎?」
「大致是這個意思。」
「怎麼叫『大致』?」
這就逼得羅桂鑫非明說不可了,為恐隔牆有耳,他招招手,示意楊似山附耳上來,低聲說道:「你把權接過來,鮮大川暫時看管,隨後找個機會,把他殺了,不就永絕後患了嗎?」
楊似山恍然大悟,連連點頭:「原來我沒有想透,所以你說『大致』是這個意思。」他想了一下說道:「我原說『對官軍要有一個交代』,你羅大爺就是官軍,只有由你來轉圜。」
「當然,當然,我們把步驟商量好。」
剛剛商量停當,鮮文炳聞訊而至,楊似山將最後要殺鮮大川的話隱起不言,只說:「羅大爺的意思,只要鮮大川不反覆,凡事都可商量。」
「我的意思是,仍舊算鮮大川投降,這樣人可以不死,家產亦能保住。但必得管住他,不能自由行動,免得他又出事,大家受累。當然,權也要交出來,交給似山,將來受撫改編,或者遣散,官軍只跟似山打交道。」羅桂鑫問鮮文炳:「這些話是由你轉告鮮二姨,還是我當面跟她說?」
「請羅大爺當面跟她說比較好。因為羅大爺的話就是命令,她不能討價還價。」
於是先派人通知鮮二姨,隨後由鮮文炳、楊似山陪著到了鮮大川家,鮮二姨已經大開正門,門裏門外各鋪一條紅氈條,門外跪的是她十歲的兒子小川,門裏跪的是她本人。
接到二廳,桌上已擺了八個果盤,沏好了蓋碗茶。鮮二姨帶著兒子,重新磕頭,口稱:「民婦鮮鍾氏拜見羅老爺。」
羅桂鑫幾曾遇到過這樣隆重的禮節?倒有些手足無措了,避在一旁,連連說道:「鮮二姨請坐,請坐。」
「不敢!」鮮二姨站了起來,挽手站著。
「請坐,坐下來才好說話。」
「鮮二姨,」鮮文炳也說,「羅大爺讓你坐,你就坐吧!」
「是。」鮮二姨這才在最後的一張椅子上坐了下來,寒暄著問:「羅老爺是哪一天來的?」
「我是前天來的。」羅桂鑫說,「劉青天跟家叔羅游擊,都說鮮大川是一條漢子,何不改邪歸正?所以派我來傳話,如今事情雖有些波折,在我看仍舊是圓滿的。大川說過願意投降,我們就照投降的規矩來辦。」
「多謝羅老爺,將我家當家的一條命保住了。」說著,鮮二姨又起身磕了一個頭。
「好說,好說。不過,鮮二姨,你是裏外玲瓏的明白人,我要打開天窗說亮話,大川是不是真心投降?我想你跟他一個枕頭的人,亦未必知道。你說這話是不是?」
鮮二姨當然知道,鮮大川十之七八不是真心投降。人家已經表明打開天窗說亮話,如果自己仍是作違心之論,顯得不上道,就會讓人家看不起,交涉反而難辦了。
因此,她閃避著不作回答,只說:「請羅老爺說下去,是怎麼按著規矩辦?」
「好,我長話短說吧。第一,要把權交出來,當著他的手下說清楚,以後由楊似山指揮。第二,鮮大川從此在家納福,不能出門。」
「羅老爺的意思是,鮮大川是在家坐監牢?」
「鮮二姨,這話言重了。」羅桂鑫說,「一個人要闖禍,常常是由旁人攛掇出來的。大川在家納福,有你替他擔當一切,不生禍事,豈不甚妙!」
「多謝羅老爺成全。不過,我要請教羅老爺,鮮大川會不會要解到成都去見制台大人,甚至解到京裏去過堂?」
「那恐怕是免不了的。到京或者不會,跑一趟成都亦不過幾天的工夫。」
「幾天幾個月都不要緊,就怕制台大人變卦。劉青天、羅游擊,還有你羅老爺,我們都是相信得過的,可是當朝一品的大人們,頭上戴的頂子是老百姓的血染紅了的。尤其是現在的制台勒大人,當年要劉青天去招撫白號王三槐,一到轅門,就扣押起來,連夜解到京裏,夾棍、老虎凳,活罪受足,死罪難逃。不過大家都不怪劉青天,知道他並沒有害王三槐的心——」
羅桂鑫聽她數落勒保,有如芒刺在背,揮揮手打斷她的話說:「鮮二姨,這你不必怕,我擔保不會有這樣的事。」
「羅老爺,當初劉青天也是跟王三槐拍過胸脯的,有什麼用?大家不怪劉青天,也就是想到,劉青天莫非能跟勒大人去吵?就算去吵了,也吵不出一個名堂來!」
「那麼,依你說呢?」
「除非鮮大川不必到成都。」鮮二姨緊接著說,「我也不要羅老爺、羅游擊、劉青天擔保。因為勒大人官大,各位老爺作不了他的主,一朝出事,徒然為難,大可不必。」
「你的意思是要——」
「是要有勒大人奏報到京,皇上下聖旨,赦免鮮大川。那時候,不但照羅老爺所說的兩個條件,而且家產亦可以交出來,報效軍需。」
聽得這個條件,羅桂鑫倒抽一口冷氣,與鮮文炳、楊似山面面相覷,好久說不出話來。
終於是鮮文炳打破了沉默。「鮮二姨,」他說,「就像你剛才所說的,各位老爺們作不了勒大人的主,此刻也沒有法子答應你。我們再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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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媽喲!這個婆娘好厲害!真正山東老鄉的話:一塊豆腐掉在灰堆裏,吹又吹不得、彈又彈不得。怎麼辦?」羅桂鑫又罵粗話了,「日他的『先人板板』,哪裏去給她弄那一道皇恩大赦的聖旨來?」
「唉!」鮮文炳長歎一聲,久久無語,臉上是焦急、悔恨、無奈堆砌在一起的神色。
「歎氣也無用。」楊似山倒還平靜,「四太爺有主意,說出來商量。」
「我沒有主意。」鮮文炳搖搖頭,「我是懊悔,當時不該攔你。一刀送他去見了閻王,反倒一了百了。」
語聲剛畢,只聽守在出入要道上的人,高聲喊一個字:「報!」
「進來。」楊似山迎出去問道,「什麼事?」
「有個化成寺的和尚,要見羅老爺。」
「喔,喔,對!」羅桂鑫急忙應聲,「讓他進來好了。」
進來的正是心貫。鮮、楊二人只覺得面善,卻叫不出名字;心貫是認識他們的。「四太爺、楊二當家,」他說,「我還俗了,如今是羅大爺的跟班。」
「那,那就是一家人了。」楊似山說,「請坐!」
「楊二當家別客氣,我有機密軍報來報,得找一個隱秘地方說話。」
「這裡就很隱秘。」楊似山對守衛說道,「你好生留意,莫讓人闖進來。」
等守衛走遠了,心貫用低沉的聲音說道:「楊二當家,你可得小心,只怕有人要動你老人家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