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受了戒,才有法名。我們四個都還沒有受戒,所以不算正式法名。」
這時羅桂鑫才發現心貫雖已落髮,並無受戒的香疤,便即問說:「要到什麼時候才受戒?」
「照規矩,過了十三歲就要受戒了。七歲到十三歲稱為沙彌,要受了戒,才算正式出家的和尚。」心貫又說,「本來去年就應該受戒的,這是出家人的第一件大事,沒有施主來觀禮,冷冷清清不像樣,所以師父說,替我們先起個法名,等時世平靜了再說。」
「那要等到什麼時候?」
「起碼也要——」心貫往城內一指,「藍號不鬧事,這裡才會有香火。」
「快了!」話一出口,羅桂鑫立即自我警惕,嘴太快了,出言宜慎。
哪知心貫異常機警,追問著說:「羅施主,你說『快了』,是不是指藍號快要在巴州站不住腳了?」
「我不知道。」
「羅施主,你是從成都來?」
「是啊!」
「那麼,你的行李呢?」
這一問,羅桂鑫心頭生疑,看了看心貫,反問一句:「你說呢?我的行李在哪裏?」
「在楊二當家那裏。」
「哪個楊二當家?」
「怎麼?」心貫又問,「你跟楊二當家不認識?」
言語更為閃爍可疑了,羅桂鑫通前徹後想了一遍,神色嚴重地詰問:「你在城裏多嘴了?」
「我跟誰去多嘴?絕沒有的事。不過,我倒是遇見一件怪事,藍號的弟兄拿著刀在查店,問掌櫃說:這個販布的客人到哪裏去了?掌櫃說:不知道。不過他有貨有行李在這裡,總會回來的。」
「以後呢?」
「以後就不知道了。事不幹己,我管我走了。」
「你這話是真?」
「當然真。我為什麼要騙羅施主?」心貫又說,「何況你是楊二當家的朋友?」
羅桂鑫察言觀色琢磨了好一會,斷定這心貫並無惡意,而且機警過人,說不定還有些用處,因此決定跟他再談下去。
「小師父,你的意思是,我就是那個販布的客人?」
「我只是這麼疑心,好幾件不常見的事湊在一起,自然而然會起疑心。不過,羅施主,我可沒有把你當作壞人。」
「多謝你看得起我。不過,我倒要請教你是哪幾件不常見的事呢?」羅桂鑫又加了一句,「也好讓我學個乖。」
「這麼說,羅施主是承認了?」
「不錯!我就是那個販布的。你先跟我說了哪些是不常見的事。說清楚了,我也許有話告訴你。」羅桂鑫問道,「你很好奇是不是?心裡一直在猜想,我是怎麼個人,來幹什麼,是不是?」
心貫點點頭,然後扳著手指說:「送你來的人,是專替楊二當家跑腿的,不就表示你是楊二當家的朋友?楊二當家住的房子好大,為什麼不留你住在他家,要送你到這裡來?」
「不錯,這是有點說不過去,你的心思很細,還有呢?」
「還有,羅施主你怕有人知道你在這裡,你關照我不可說買酒是款待施主。由此可見,上午不讓我進城,也是有用意的。這不是第二件不平常的事嗎?」心貫停了一下又說,「第三,我們這裡有人沒有行李;店裏有行李沒有人,兩下一湊,不是人跟行李都有了嗎?」
「好你個小和尚!」羅桂鑫在他光腦勺上拍了一巴掌,「我服了你了!你倒再猜一猜,我到巴州來幹什麼?」
「我猜不著,反正跟藍號有關,那是錯不了的。」
羅桂鑫既不承認,也不否認,只問:「你覺得鮮大川這個人怎麼樣?」
「那些人都是差不多的,先說官逼民反,官不逼了,他亦沒有反回來。」
「怎麼叫沒有反回來?」
「那就是說,不造反,安分守己做良民了。當然凡事有例外,也有反回來的,可是藍號的大當家絕不會。」
這所謂「大當家」,自是指鮮大川。聽到這裡,羅桂鑫更感興趣了,急急問說:「為什麼呢?」
「有人說他跟三國的魏延一樣,腦後有反骨,這話不過說說而已。不過,他不能不反,倒是真的。羅施主你想,他要養三個小婆子,還抽大煙,而且不抽本地的『川土』,要抽『雲土』,他不造反、不搶人家的,怎麼過活?」
鮮大川有三妾、要抽此時剛在流行的鴉片,在羅桂鑫還是第一回聽說。這樣一個人,就算肯投降,也養他不起。
轉念到此,羅桂鑫感到事情不妙,急於想知道楊似山勸降的成敗,或者「不順利也不壞」,還在談條件?正在盤算著,心貫又開口了。
「羅施主,該你告訴我了,你老來到巴州幹什麼?」
羅桂鑫想了一下,先問一句:「你看楊二當家這個人怎麼樣?」
「不壞。」
「他們的大當家可不是什麼好人;這個不壞的人,怎麼會跟他搞在一起?而且相處得好像還挺不錯似的。」
「這我就不知道了。我想,大概因為楊二當家夠義氣、脾氣又好的緣故吧!」
「說得不錯。我也是一見了楊二當家心裡就在想,這是個靠得住、可以深交的朋友。」羅桂鑫急轉直下地說,「我這回來,就是要請楊二當家勸他的大當家投降——」
「喔,」心貫插嘴說道,「羅施主是來辦招撫的?」
「對了,也可以這麼說——」
「羅施主,」心貫又搶他的話了,「你能不能帶我走?」
羅桂鑫愕然。「帶你到哪裏?」他問,「為什麼要我帶你走?」
「我還沒有受戒,想還俗從軍。」
「好,好!其志可嘉,我一定帶你走。」羅桂鑫問道,「你師父會不會有意見?」
「不會。」
「那好。現在我要跟你商量——」
羅桂鑫將來到巴州一直至上山為止的經過,跟心貫細細談了,要他研判此刻楊似山與鮮大川之間,是怎麼一個情況?
「我想還是在談。」心貫突然說道,「楊二當家我也認識,要不要我此刻進城去打聽打聽?」
「你這一身衣服,怎麼行?你有便衣嗎?」
「不要緊。我跟羅施主的身材差不多,把你身上的衣服借我穿一穿,不就行了嗎?」
羅桂鑫考慮了一會,搖搖頭說:「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明天總該有消息了。」
「此刻還早,也許今晚上就有消息了。」心貫又說,「如果今天晚上沒有消息,明天一早我進城化緣,順便打聽。」
「對,就這麼說了。」
※※※
睡夢中被推醒了,羅桂鑫怔怔地定一定神,才一看出是心貫持著小半截殘燭站在他床前。
「城裏不知出了什麼事?起火了!」
一句話將羅桂鑫殘餘的睡意,一掃而空,一面起身,一面問道:「火勢大不大?」
「似乎不小。」
寺廟都是坐北朝南,所以一出大殿,便能望見巴州城池。但相隔究竟一里有餘,只憑居高臨下的地勢,望見火光,卻無從判斷方位。但一里多外猶能望見,可見是場大火;但因何而起,完全不明。
「是不是幹起來了?」心貫問說。
「你說誰跟誰幹起來了?」
「自然是鮮大川跟楊似山。」心貫答說,「唱了一齣《火併王倫》。」
羅桂鑫覺得他這個推測是合理的。「如果幹起來,楊似山當然不是對手。」他說,「看樣子,我要趕緊溜了。」
心貫凝神靜思了一會,做了一番剖析:「今天查店的決不會是楊似山所派的人,因為他知道你的行李跟貨在那裏,查什麼?這麼說,當然是鮮大川派出來的,查店這種事不常有,可見得他已經疑心到有人來跟楊似山聯絡。」心貫停了一下又說,「由此亦可以見得談判沒有成功,不然就用不著這麼疑神疑鬼。羅施主你說呢?」
「你見得很透徹。」羅桂鑫答說,「鮮大川生性多疑,談判不成,疑心楊似山會對他不利,當然就要先下手為強了。」
「現在,羅施主,不知道楊似山會不會透露你的行蹤?我想是不會。可是也許他手下會說出來,那時——」
心貫嚥了口唾沫沒有說下去,但羅桂鑫卻完全能夠意會。「那時,一定會派人來抓我!」他說。
「那個那時,也許就是現在。」
聽這一說,羅桂鑫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噤,急忙睜大了眼,先看巴州出南城的大道,再逐漸收攏目光,注視眼前的山路,但夜色沉沉,什麼都看不到。
「也許,」心貫忽然說道,「是民居失火。」
「這也說不定。」羅桂鑫忽然歎口氣,頓一頓足,「我鋪蓋卷裏有個單筒望遠鏡,把它帶了來就好了。」
話剛完,聽得身後有腳步聲,老和尚與心貫的三個師兄弟,亦都發現城中有變,趕來探察動靜。
「火勢好大!」圓淨一面張望,一面說道,「不知是哪個紳糧家遭災。心會,你是城裏人,你倒來仔細看看。」
心貫的師兄心會,細看了好半晌說:「好像是鮮家大院。」
聽這一說,羅桂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