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未能擒斬鮮大川,但攻克天寨子的戰果,仍然是輝煌的。陣斬藍號四百多人,俘虜上千;鮮大川帶不走的財貨,照例捷足先得、不必呈報,但對長官應該有所孝敬。羅思舉不要錢,都分了給部下,彭華分到四百兩銀子;另外有十兩一個的金元寶十六個,總計一百六十兩金子,帶在身上預備呈獻給德楞泰。
羅思舉清理戰場以後,留下彭華及羅桂鑫守天寨子。十天以後到江油去謁見德楞泰,滿以為必獲一番獎許,誰知不然。
「我讓圖理海帶去的信,你收到了沒有?」德楞泰臉色鐵青,聲音更是冷得像冰一樣。
「是。收到了。」
「既然收到了,怎麼帶傷來見我?莫非我的話就跟放屁一樣,不能作數?」
一聽這話,羅思舉惶恐莫名,俯首無辭。於是德楞泰聲色俱厲地呵責羅思舉只逞匹夫之勇,輕舉妄動,不顧大局,越罵越起勁,幾乎要以違令的軍法從事了。
「下次還敢不敢?」
「下次再也不敢了。」羅思舉只好告饒。
「下去吧!」
等出了大營,只見德楞泰的貼身隨從「小余兒」捧著一頂簇新的官帽,後面拖著一條花翎,舉向羅思舉說:「羅游擊,你謝恩吧!」
這是「便宜行事」,代皇帝賞戴花翎。羅思舉有些手足無措,不知如何謝恩。小余兒便教他:將官帽放在北面,花翎朝上,然後向北下跪行三跪九叩的大禮,「望闕謝恩」。
行完禮,戴上新官帽,他才想起有件事在見德楞泰時,嚇得忘掉了,便是奉獻那十個金元寶;此時正好託小余兒轉呈。
「請等一等,大帥交代過的,凡有這種事,先要跟他請示。」
很快地,小余兒將原物帶回,德楞泰拒而不納,說這是羅思舉拿性命換來的,他不忍收受。這雖是好意,但反使得羅思舉為難了,因為德楞泰不要錢,他的左右並不跟他一樣,黃金耀眼,必有人既妒且羨,那就會生出許多是非。如果分潤大家呢,卻又怕厚薄不均,仍會在不知不覺中得罪了人。
考慮了一會,他將金元寶分為兩份:「小余,還得麻煩你,再替我跟大帥去回,這十個元寶等於大帥賞我的,我只收一半,另外一半請大帥分給他身邊的人,也算我一點心意。」說完將五個金元寶還給小余兒。
「你不會自己去做人情?」
「不,送多送少,總有人會說閒話,倒不如請大帥做主來得好。」
「我懂了。」小余兒點點頭,便待回身,卻又讓羅思舉喚住了。
「聽說你快回家娶親了,」他從自己那五個金元寶中取了一個,塞到小余兒手裏,「我給新嫂子添妝。」
「謝謝,謝謝!」小余兒欣然笑納。
馬蹄崗之捷,為德楞泰晉陞了一個爵位——由二等男晉為二等子。魁倫革職拿問;勒保由藍翎侍衛授為四川提督,兼署總督,交接竣事,他由成都進駐達州,第一個召見的,便是劉清。
「我知道你的委屈,包在我身上,仍舊還你一個建昌道。不過,總得有個緣由,奏摺上才好措詞。」勒保問道,「你以前在鮮大川身上下過工夫,不知道接頭的兩條線,斷了沒有?」
「斷是斷了,不過要接上也不難。」
「鮮大川盤踞在巴州,總是隱患,你不妨再接接頭看。」
「是。」
「羅天鵬,」勒保又問,「你熟吧?」
「是熟人。」
「交情如何?」
「不薄。」
「好,我想託你跟他說一說——」
原來勒保想調羅思舉來守嘉陵江。德楞泰不肯放人,但礙於面子,未便明拒,只說「要問他自己」,而羅思舉感於德楞泰的知遇,不願改隸。勒保要託劉清的,便是為他去做說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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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受人之託、忠人之事,不過,我也不肯勉強。天鵬,請你自己斟酌。」
「這件事,我跟彭華談過,他說我是川軍的游擊,勒帥是四川提督,正管著我,如果動公事向德帥要求歸還建制,變成敬酒不吃吃罰酒,反而不好。再說,又怕勒帥跟德帥因為我生了意見,似乎也不大合適。」
「那麼,你是肯了?」
「我還是不想去,光守嘉陵江,等於投閒置散,沒有意思。」
「不!決不是投閒置散。勒帥要我去招降鮮大川,有你做我的後盾,我就容易著手了。還有一層,鄉勇改編為官軍,有額定的糧餉裝備,你就不用當『叫化兵』的頭頭了。」
「如果勒帥能改編我的弟兄,化鄉勇為官兵,事情又當別論;德帥亦一定不會怪我。不過,劉大哥,這靠得住嗎?」
「我馬上回達州去見勒帥,跟他講好了,給你回話,一定如你的願。」劉清又說,「這回我要跟勒帥好好談一談,不但是你,老涵亦一樣。」
劉清口中的「老涵」,姓桂單名涵。此人與羅思舉有「四同」,同為鄉人,同時應募為鄉勇,同以多謀善戰知名,再有一同便是早年都為亡命之徒,如今隸屬於原任四川提督,受讒獲罪,革職而以提督銜留營差遣,外號「傻將」的正黃旗人七十五部下,轉戰川北,疲於奔命,但往往勞而無功,境遇不如羅思舉。
到達州見了勒保,關於羅思舉的要求,勒保一口應承,於是劉清又談桂涵的事。
「這個人我聽說過,似乎不如羅思舉。如今餉項也很困難,不能說都是鄉勇就一樣看待,要看他們戰績而定。」
「桂涵的才具,決不在羅思舉之下。倘蒙大帥獎勵,改編為官軍,卑職包他一定大有作為。否則同為鄉勇,待遇不一,相形之下桂涵如何帶兵?人才可惜,請大帥格外成全。」
勒保沉吟了一會問說:「他有多少人?」
「跟羅思舉差不多,不足三千,總也有兩千五六。」
「都能打嗎?」
「鄉勇不能都像傅重庵的『飛隊』,總不免有老弱。即便是傅重庵的『飛隊』,也是多年汰弱留強,五六千人之中,才練成一千人。」
傅重庵單名鼐,原籍浙江紹興;先世從清初就是兵部的書辦,所以占籍順天府宛平縣。傅鼐生有大志,世襲的書辦,衣食無憂,遇到大征伐,一場軍費報銷辦下來,便足以發財,但他不屑於此。乾隆末年,捐了個府經歷,分發雲南,以勞績擢升為知縣,是雲南官場中有名的能員。
乾隆末年,福康安當雲貴總督,很賞識傅鼐。不久貴州、湖南苗亂,福康安受命專征,特地將傅鼐調到湖南大營,專司糧餉運補,積功升為同知,並賜花翎。嘉慶元年,實授湘西鳳凰廳同知,地當苗疆,繁劇難治,而傅鼐應付裕如。及至川楚教匪作亂,平苗的大軍移征湖北。投降的苗子,乘機提出「苗地歸苗」的要求。湖南大吏採取安撫的態度,打算奏請朝廷,准如所請。但傅鼐堅持不可,他的理由是:「習知苗性,愈撫愈驕,後患無窮。」
然則不撫又如何呢?傅鼐的策略是周旋到底,招集流亡、組織鄉團,擇要害之地構築碉堡,有哨臺、有炮臺,邊牆相接一百餘里,儼然當年防胡的長城。每當哨臺有警,婦女牲畜,盡皆歸堡,鄉團在炮臺掩護之下,在牆堡外力戰,如是三年,可以改守為攻了,以擒獲苗酋吳陳受之功,升為知府,仍留原任。
傅鼐治苗專用「鵰剿法」,所謂「鵰剿」,如鷹隼之在空中盤旋觀察,看準了目標,突然下擊。因為苗子良莠不齊,鋤莠安良,非用此法,不能避免玉石俱焚之失。不過「鵰剿」的前提是要練「鵰」。他師苗子善走山路、從暗擊明之所長,來訓練士卒,每經一戰,嚴加淘汰,由數千人中選拔出一千人,也就是一千頭「雕」,所以號稱「飛隊」,能夠人自為戰,亦能「合千為一」,行軍時雖大風雨不亂行列;遇到任何觸目而能令人動心的情況,譬如美女、金銀,決不會去看第二眼。
「我當然不會希望四川的鄉勇,能像傅重庵的飛隊,不過不能打仗,留之無益。」勒保做了個決定,「羅思舉跟桂涵各立一營,人數不能超過兩千;請你做改編委員,汰弱留強,由你負全責。」
「是。」
「羅思舉跟桂涵不在一處,我看我把桂涵調回來,集中在一起,改編比較方便。你看如何?」
「那再好不過。」劉清答說,「羅思舉、桂涵是小同鄉,他們的部下有的跟羅思舉熟,有的跟桂涵的關係深,趁此機會調換,各得其所,是件極好的事。」
於是劉清復回羅思舉的防區,傳達了命令。「汰弱留強,我早有此意。」羅思舉說,「不過淘汰下來的鄉勇,如何好好安置,能讓他們各安生計,不能不有個妥當的籌畫。劉大哥,這一層你想過沒有?」
「我想過,還沒有想好,要跟你商量。資遣回鄉,有限的幾個錢,花光了怎麼辦?」
「是啊!我擔心的就是這一層。花光了流為匪類,那不等於官逼民反?」羅思舉沉吟了一下說,「資遣的銀子,最好不要發給他們,能集中起來辦一樣什麼事業,讓大家都有飯吃才好。」
「好主意。」劉清突然想到,「明朝秦良玉的部下,在京城裏設廠紡棉花,糧餉得以自給自足。咱們也不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