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奉著太后的鑾輿,是日色偏西之時到達的,皇帝在太后的座船前面跪接,親自扶掖登舟,陪侍晚膳。但很奇怪地,皇帝的神思不屬,有時答非所問,有時怔怔地出神。太后只當他累了,體恤地勸皇帝不必陪侍,早早休息。
皇后雖覺得皇帝不似疲累的樣子,但亦不疑有他。「請皇上聽太后的話。」她說,「這裡,有奴才伺候。」
「好!你好好伺候太后。」皇帝向太后請個安,退了出去。
原來他是跟傅夫人有約。昨夜三更上床,五更起身,回御舟召見軍機大臣,裁決國政,可說一夜未睡。不過,一午覺睡了兩個時辰,在自鳴鐘上是四個鐘頭,已足以消除疲勞,所欠缺的是,昨夜與傅夫人的繾綣溫存,未能酣暢,同時也還有許多要緊話沒有來得及說,所以一顆心亦縈繞在昨夜的人與事上。此刻一離了太后的船,以看太妃為名,又到了傅夫人的船上。
御舟當然是空的,而裏外燈火通明,皇后離了太后的船,遙遙望見,不由得關切。她猜想皇帝不是在批章奏,就是在作詩看書。既然連日勞累,不宜如此,因此決定去看一看,勸一勸。
到得御舟,不免詫異。「皇上呢?」她問。
「給太妃問安去了。」
「喔!」皇后心想,太妃睡得很早,皇帝既是精神不怎麼好,亦不會坐得太久,便即說道:「我等一會兒。」
這一等等到二更時分,還不見皇帝回來,她困惑了。
「怎麼?都二更天了!太妃也應該安置了啊?」
太監們不答,只是面面相覷,神色尷尬,越發惹得皇后疑心。
「怎麼回事?」她問,「皇上到底哪兒去了。」
「在太妃那裏!」太監一口咬定。
「皇上知道我在這兒不知道?」
「只怕不知道。」
事實上皇帝已經接到報告,原以為皇后坐一會兒就走,所以置之不理,與傅夫人並臥在一起,娓娓情話,根本就忘了皇后了。
皇后卻一直在想皇帝,由二更到三更,依然不見人影。皇后知道事有蹊蹺,當然,她還不曾想到傅夫人,只以為皇帝登岸微行,這是件很危險的事,她不能不關切。
於是皇后傳懿旨:召領侍衛內大臣,也就是她的胞弟傅恆。誰知來的卻是鍾連。上了船在外磕頭,自報職名。
「傅大人呢?」皇后隔著艙門問道,「他怎麼不來?」
「跟皇后回奏,傅大人到滄州視察行宮蹕路去了。」
傅恆去滄州是實,但並非視察行宮蹕路,而是有意避開。這一點皇后當然不會知道。
「你知道皇上在哪兒?三更天,還沒有回船。」
「皇上在太妃那裏,也快回駕了,請皇后先回船吧!」
「不!」皇后不見皇帝不放心,「我得在這兒等。」
這是無可奈何之事。鍾連不能強迫皇后回船,心裡在想事成僵局,似乎非將皇上請回來不能讓皇后放心離去。
於是他說:「請皇后懿旨,是不是讓奴才去催一催?」
這給皇后出了一個難題。去省視太妃,母子談到宵分,也是常有之事,倘說皇后在等,將皇上催了回來,一問無事,皇帝當然會不高興。
因此,她說:「不用!你下去吧。」
鍾連不知道皇后是何想法?只覺得應該設法通知皇帝。但此時鴛夢正穩,何能驚擾?想來想去,只有加意防備而已。
皇后等鍾連一走,心想自己做錯了一件事,應該讓鍾連陪著到太妃船上,勸他們母子早早安置,有話不妨明天再談。這不也是子婦應盡之道?
不過,就現在去也可以。計算已定,立刻傳懿旨,要去看太妃。那首領太監大為困惑,隨即回奏:「太妃已經安置了!」
「胡說!皇上還在太妃船上。」
「這——」首領太監知道自己的話出了紕漏了。
「怎麼?」皇后一看他的臉色,疑雲大起,「怎麼回事?你跟我說實話。」
首領太監心想,不說實話,皇后就會親自去看,那時反倒不好,於是答說:「太妃船上的燈火都熄了。」
「那麼,」皇后急問道,「皇上在哪兒呢?」
「皇上——」首領太監急得滿頭大汗,囁嚅著無法說得出口。
皇后一顆心往下沉,知道皇帝的行蹤不瞞別人,需瞞住她。然則是什麼事不能讓她知道呢?
皇后決意追究一個水落石出,吩咐所有的侍從都迴避,只留下首領太監一個人。
「你說!」皇后沉著臉,「你一定知道皇上在哪兒!」
「是!」那首領太監臉色灰白如死,「奴才知道,不過奴才不敢說。」
「為什麼?」
「一說了,奴才就沒有命了。皇上非處死奴才不可!」
「你就不怕我處你的死?」
皇后對太監、宮女有生殺予奪大權的,而且要處死頗為方便,只要將內務府大臣傳來,說一聲:「這個人留不得了,拉下去打!」頓時斃於杖下。因為宮闈之間有許多不便明言的事,皇后所說的「留不得了」,也許罪狀是調戲妃嬪,那是多嚴重的事!
因此首領太監嚇得渾身發抖,他在中宮當了十年的差,深知皇后言不輕發。而且看樣子,既已等到三更,自然亦可等到天亮,反正是不了之局,拚著豁出一條命去,將事情說清楚了吧!
這樣心一橫,便即說道:「皇后只想,從前在熱河的時候,皇上老愛一個人到太妃那裏,一去就是一下午,就可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
只此一言,驚得皇后目瞪口呆,好半天才說了句:「你是說,我弟媳婦在太妃船上?」
「不是在太妃船上,不過她的船緊挨著太妃的船。」
居然還為傅夫人特備專船,皇后越發氣惱。「好啊!」她的臉色鐵青,「我倒得問問她,她跟我怎麼說來的?」
「皇后息怒!」首領太監磕個頭說,「奴才有話上奏。」
「你說。」
「皇后犯不著跟她一般見識。反正快到京了,皇后忍一忍,不就過去了?」
「我忍不下這口氣。」皇后問道,「昨天晚上,皇上在哪兒?」
「奴才不知道。只彷彿聽人說起,皇上去看——」首領太監猛然醒悟,又失言了,但已無法收回,亦無法掩飾。皇后很快地追問:「看什麼?你說!倘再有半句支吾,我馬上傳杖!」
「傳杖」即是命內務府慎刑司杖責。這一頓板子打下來皮開肉綻,死罪不知是否可免,活罪先已難逃。反正事到如今,一切都無所顧忌,且免了先吃眼前虧再說。
「是去看傅夫人的兒子。」
「什麼?她把兒子也帶來了?」
「是!」
這時的皇后,就不但是氣惱,而且還有無限的悲痛。回想自己兩產不育,而皇帝又似乎認定了她命中無子,萬幾之暇,私下相處神態冷淡,已令人難堪。如今才知道皇帝的冷淡是有緣故的,即使不是弟婦攛掇,至少也是有了弟婦,皇帝才會移愛。而況還有了一個兒子,看來他們這段孽緣是割不斷的了。
轉念到此,酸味直沖頂心,胸中有股火辣辣的氣在鼓蕩,怎麼樣也不能伏帖。
「走!」她斷然決斷地說,「我到那個不要臉的女人的船上去!」
「皇后,」首領太監跪了下來,「千萬使不得!」
「為什麼?」
「皇上會震怒。」
「我可管不得那麼多。」皇后只管自己上了船頭。
首領太監無法阻攔,一急急出一個計較。「等奴才去請皇上。」他說,「主子得顧身分。」
一聽這話,皇后不免躊躇,就這腳步暫停之際,那首領太監又修正了他的話。
「奴才有個拙見,可以替主子出氣。不過,這得主子全聽奴才的淺見。」
「好吧!」皇后也想通了,自己這麼找了去,等於捉姦,皇后捉姦,那不是千古的奇聞?但一口氣終歸不出,實在難忍。如今聽他有替她出氣的辦法,自是求之不得。
「當初傅夫人原是許了主子的,奴才也知道有這麼一回事。如今不妨趁皇上不在的時候,召見傅夫人,跟她發一頓脾氣,不就出了氣了嗎?」首領太監緊接著又說,「這一來,傅夫人就永遠不會再招惹皇上了。」
皇后想了想問道:「如果她不來呢?」
「皇后不會找了去?」首領太監說,「每次皇后去看太妃,消息先到,傅夫人就躲了起來。明天到了太妃那裏敷衍一會兒,跟著就上後面那條船。看她往哪裏躲?」
「好!」皇后毫不遲疑地說,「就這麼辦。」
「主子聽奴才的話沒錯。」首領太監起身說道,「奴才伺候主子回船。今晚上等到天亮,也是白等。」
最後一句話說壞了。皇后走還是走,心裡卻因那句話,加深了對傅夫人的怨恨,暗暗自誓,不惜破臉,也要出這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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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果然整夜未回,到得天亮,直接由傅夫人那裏去給太后請安。
在太后的船上,他看到了皇后。由於他已聽取了鍾連的報告,心裡不免發慌,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