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在想不到,事情是這樣順利!」傅恆滿面笑容地說,「你這趟立的功勞實在不小。」
「閒話少說。」傅夫人問道,「如今要商量,是你回京,還是我回京去面奏?」
傅恆想了一下答說:「先不必忙著回京,我寫一個密摺,連夜送進京去,比你我親自去面奏,要快得多。」
「這也可以。」傅夫人說,「這裡呢?不能沒有一點表示吧?」
「自然!」傅恆一面想,一面說,「首先,要關照總管,稱呼應該改,『李姑娘』三字再也不能用了,改稱太妃。」
「嗯!第二呢?」
「第二,太妃有太妃的分例,讓總管按一般太妃的規矩辦。」
「這不太好!」傅夫人搖搖頭說,「口頭稱太妃,另外派人,加供給,都可以,但不一定要按規矩辦。因為到底皇上還沒有封下來。」
「不錯,不錯!這話很要緊,不然變了你我在封太妃了!」
於是傅恆立刻派人將總管找了來,說明其事,同時交代,立即加派八名宮女,伺候太妃,每天分例供給的食料,務必豐腆。同時要改口,尊稱太妃。
然後傅恆又親筆寫了密摺,將經過情形要言不煩地敘述了一遍,其中少不得大為讚譽妻子。
「我看這不能用白摺子,得按有慶典的規矩辦。」
凡遇萬壽慶典,賀喜的奏摺用黃面紅裏,傅恆如言照辦,派遣專差,不分晝夜趕進京去呈遞。同時關照,領到回批亦仍是星夜趕路送回熱河。
「非夫人之力不及此!」傅恆作了個揖,笑嘻嘻地說,「我還有件事要拜託,我想見一見太妃,不知行不行?」
「這有什麼不可以?走吧!」
於是傅恆換了官服,隨著妻子到了太妃幽居之處。這時總管正帶領宮女,攜著大批陳設器具,來為太妃重新佈置,忙忙碌碌地亂成一片,可說二十多年來從沒有這麼熱鬧過,太妃已感動得要哭了。
因此接見傅恆時,她的眼圈是紅的,不過傅恆不便平視,所以不曾看出來,只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禮,口中說道:「傅恆給太妃請安!」
「姑爺,請起來,請起來。」
「姑爺」的稱呼,有點匪夷所思,細想卻是很適當的叫法。因為太妃此時的身分在微妙尷尬之時,而且她賦性謙虛,不願直接叫他的名字,但也不能稱「傅大人」,所以用這個稱呼,不亢不卑,反見親切。
「端個凳子來給姑爺坐。」
傅恆謝了座,開口說道:「傅恆的妻子,承太妃特加寵愛,實在感激得很。」
「你別說這話,我亦很感激你們夫婦倆,成全我們母子。」
「太妃言重了!傅恆夫婦惶恐之至。」
「我說的是實話。姑爺,」太妃鄭重其事地說,「有句話,我可得說在前面,只怕是我私心稍微重了點,你得包涵。」
「請太妃明示。」
「將來皇上跟我見了面,我不要什麼名位,從前叫我『李姑娘』,快六十的人了,自己也覺得這個稱呼不大合適,所以你們叫我太妃,我也就含含糊糊地答應下來,並非我要太妃的名號。這一層,你得跟皇上回奏。」
「是,」傅恆答說,「不過皇上要上尊號,請太妃亦不必謙辭。」
「他一定要給我一個名號,也只好由他。不過,我本心並不想要,所以我也不給太后謝恩。」
這是一個難題,只有含混答應著再說,哪知太妃下面還有話。
「我也不見太后。我的兒子是她撫養大的,憑這一層,我不跟她爭。不過,最好也別見。」
「是!」傅恆仍是答應著再說的態度。
「不只太后,其他所有的妃嬪,我都不見,我也不住在宮裏。最好不動窩兒,仍舊在這裡。」
「這!」傅恆答說,「太妃須體諒皇上定省不便。」
太妃想了一會說:「好,就挪動,也得在園子裏。還有,我說到我的私心上頭來了,我將來一個人住,什麼妃嬪都不見,就只希望你媳婦常常進來陪陪我。」
「是!」傅恆這一回答應得比較乾脆。
「你們恩愛夫婦,這一來少親熱了,你不會怨我?」
「太妃在說笑話了!」傅夫人笑道,「在他是求之不得!」
「為什麼呢?」太妃不解地問。
「他不正好陪他的四個姨娘?」
在太妃面前說這樣的話,自是失態,而最窘的卻是傅恆,既不能申辯,又不能付之苦笑,只有繃著臉裝作不曾聽見。
氣氛有些不大調和,傅夫人頗為失悔,說話不應該如此輕率。見此光景,傅恆亦就很見機地起身告辭,傅夫人本想留在那裏,倒是太妃堅持要她隨著丈夫一起回去。
※※※
「為人不可得意忘形!」傅恆覺得不能不勸她妻子了,「你平時也有很多不得體的話,不過再沒有比今天在太后面前說的那句話更糟糕的了!」
如果是平心靜氣地勸,傅夫人只會聽從,但一開口說她「得意忘形」,已使她不快,又說她「平時有很多不得體的話」,更讓她不服氣。
「有什麼糟糕?」她冷冷地說,「太妃跟我情如母女,開開這些玩笑,有什麼要緊?你必是賊膽心虛,才會覺得臉上掛不住。在太妃面前板起一張死臉子,讓太妃好不痛快,那才叫糟糕!」
「你這話好沒道理。我在太妃面前談笑自若。誰像你這樣子不懂規矩?」
「對!我不懂規矩。你懂!」傅夫人氣得滿臉通紅,「你不想想,請我辦事的時候,說多少好話,怎麼樣都行,一等我把大事辦成了,你就這樣子對我,好沒良心!」
「你胡扯!」傅恆也動了真氣,「根本是兩回事!你自己覺得沒理,硬把不相干的事扯在一起。真豈有此理!」
「怎麼會不相干?不是你讓我辦這件大事,你怎麼會見得著太妃,不是為這件大事,我怎麼會認太妃作乾媽?如果不是像母女敘家常說說笑話,博她老人家一樂,我會說那種話嗎?只有你這種不轉彎的死腦筋,才會把笑話當真!」
一頓搶白,振振有詞,傅恆欲辯不能,只有一個人偏過頭去生悶氣。
傅夫人想起他所說的那句「不懂規矩」,怒氣勃發,要痛痛快快駁他一駁,便又說道:「我是女流之輩,你是當朝大臣,自然懂規矩囉!我倒問你,大臣請見太妃,是哪一朝的規矩?」
提到這個理,傅恆也有牢騷。「皇上可以召見命婦,大臣自然可以請見太妃!」他說,「而況你我是夫婦一起進見。」
「喔!」傅夫人倏然而起,指著傅恆的鼻子問道,「你這話什麼意思?是說我不該單獨去見皇上?既然如此,皇上召見我之前,你為什麼不說?」
「我怎麼能說?要你自己留身分。」
此言一出,傅夫人的脾氣如火上加油,一發不可收拾,不過不是大吵大鬧,而是要將丈夫駁倒了,提出一個令人撟舌不下的威脅。
「你為什麼不能說?」她問,「一說了就變成抗旨,是不是?」
「你既然知道,又何必問?」
「那麼,你不能說,我就能說了?你說了是抗旨,我說了就不是抗旨?」
「你跟我不同的。」傅恆答說,「為臣者唯命是從,你是命婦,可以有話推託。而況皇上看待命婦總比較客氣些。」
「你這話真叫強詞奪理。我倒請問,我怎麼推託?」
「你可以說諸多不便。」
「什麼諸多不便?」傅夫人說,「皇上如果這麼追問一句呢?」
「男女單獨相處,自然諸多不便!」
「哼!」傅夫人冷笑,「也有這樣子對皇上說話的嗎?皇上如果一句,何以謂之單獨相處?莫非你疑心有什麼不正經的心思?請問,我怎麼回答?」
傅恆語塞,自悔開頭就說錯了。推託當然可以想得出理由,卻不該說「諸多不便」,這一下是給妻子抓住把柄了。
「哼!」傅夫人再一次冷笑,「你說什麼留身分的話,意思是皇上單獨召見我,就是我不顧身分。我知道你的鬼心眼,你存著髒念頭!」
這是誅心之論,傅恆雖仍沉默,但臉上的表情卻是默認了。
「好!你嫌我失了身分,好辦!我到京面奏皇上,看皇上怎麼說?」
傅恆大驚。「你別胡來!」他神色凜然地,「你打算怎麼跟皇上說?」
「我說,就為了皇上單獨召見我,我丈夫說我失了身分,我要皇上還我的身分。」
傅恆知道闖禍了,愣了好半天強笑道:「我也不過跟你鬧著玩兒而已!你何必認真?」
「對了!我很認真,你的話太教人寒心了!早知如此,我根本就不必進宮,更不會替太后辦事。」傅夫人說,「這口氣不出,我不甘心,非得請皇上評評理不可!」
說完掉身回自己屋裏,只管自己平靜地指揮丫頭收拾什物行李。
局面搞得很僵,傅恆大傷腦筋,左思右想,只有自己做低服小,讓妻子消氣之一法。如果大事不能化小,這小事一化大了,是件不得了的大事!
主意是打定了,卻又苦於不得其便,因為當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