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見了太后,孫佳氏便待告退,太后留住了她。「你這一向不常進宮,難得來一趟,咱們好好聊聊。」太后一面說,一面使個眼色,皇后便站住了腳,宮女們亦都留在皇后身邊,靜候行止。孫佳氏卻有些躊躇,不知道自己該不該跟著太后走。
「你來!」太后說,「我有話跟你說。」
「是!」孫佳氏看了皇后一眼,跟在太后後面。
「你也坐!」太后一直走回寢宮,在重帷深處坐定,「話很多,也沒有外人,不必拘禮。」
「是!謝太后賜坐。」孫佳氏請個安,然後搬一個繡墩,在太后膝前坐了下來。
「皇帝不是我生的,你知道不知道?」
孫佳氏是知道的,卻故意吃驚地說:「奴才不知道。」
「是這麼回事——」
因為要派孫佳氏去做說客,當然要將真實情形告訴她,而且越詳細越好。這一談便談了有半個時辰,在孫佳氏頗有聞所未聞之感。
「如今皇上是知道了,十四阿哥告訴他的。皇上很顧大局,可是母子天性,不能不讓他跟他生母見面,就怕他生母聽說兒子當了皇上,要這,要那,鬧得沸沸揚揚,天下皆知,那不是很不合適嗎?」
「豈止不合適,還會動搖國本。」孫佳氏說,「這得勸一勸那位老太太才好。」
「正是這話。如今要託你的就是這件事,你肯不肯辛苦一趟?」
「是!這是奴才義不容辭的事,就怕辦不好,誤了大事。」
「不會的,我想來想去只有你能辦得了。」太后又說,「你這一去,有幾件事要留心。」
「是!請太后吩咐。」
「第一,你別露真相。這得委屈你,是算宮女還是什麼的,到了熱河跟行宮的總管商議。」
「是!請示第二件。」
「第二,你得跟她作伴兒,要有耐心。」
「那是一定的。」
「第三,你得先把她心裡的想法弄清楚,什麼話先別說。」
「是!」孫佳氏問道,「不知道那位老太太知道不知道,皇上是他親生的?」
「這就不知道了!我想,就是熱河行宮裏的人,也未見得知道,誰也不敢在她面前提這件事啊!」
「說得是。」孫佳氏又問,「如果知道了既無表示,當然不會再鬧,就怕她不知道,這一說破了,可能會闖大禍。奴才粉身碎骨亦難辭其罪。」
對這一點,太后一時亦無法作肯定的答覆,她不敢說:「不要緊!如果說破了,鬧得不可開交,亦跟你無關。」因為這到底是太重大的一件事。
「回太后的話!」孫佳氏提議,「奴才這一樁差使分兩截兒辦成不成?」
「怎麼叫分兩截兒辦?」
「此刻先辦前半截,奴才到了熱河,把底細先摸清楚了。如果她不知道,該怎麼說破,奴才回京請了懿旨,再辦後半截。」
「好、好!」太后連連點頭,「這個法子妥當得很。」
「奴才還有件事,要請太后恩准。」孫佳氏說,「這一去到熱河,要跟行宮總管打交道,諸多不便,是不是可以請懿旨,准奴才丈夫一起去,凡事由奴才丈夫去交涉,一切都安排妥當了,奴才再出面。」
「說得一點不錯,該這麼辦。」太后答說,「我跟皇上說,讓他降旨,派傅恆一個行宮差使就是了。」
於是第二天便有旨意:「本年奉皇太后巡幸木蘭,提前於五月初啟蹕,沿途橋道及行宮應行修繕之處,著派傅恆查勘具奏。」
謝過了恩,擇期啟程,皇后特地設宴為孫佳氏餞行,姑嫂正在款款深談時,忽然宮女傳呼:「皇上駕到!」
皇后當然起身迎接,孫佳氏卻頗尷尬,因為命婦無朝見皇帝之禮,即令皇帝至親,亦無例外。所以急忙走避。
哪知皇帝並不由正門進坤寧宮,孫佳氏一出側門才知道錯了。只見一群太監前導,長身玉立的皇帝,漫步而來。對面相逢,欲避不可,只得在走廊旁邊跪下,等皇帝臨近時,以清清朗朗的聲音報名:「奴才傅恆之妻孫佳氏,恭請聖安。」
「喔,」皇帝站定了腳,說一聲,「伊里!」
「伊里」是滿洲話「站起來」的意思,孫佳氏當然也懂,嬌滴滴答一聲:「是!」
話雖如此,穿了花盆底卻無法站得起來,隨從的都是太監,未奉旨意,不敢貿然伸手相扶。局面一時搞得很僵。
哪知皇帝毫不在乎,一伸手握住孫佳氏的左臂說:「我扶你起來!」
說著,輕輕一提,身輕如燕的孫佳氏是被他一隻手提了起來的。
等皇帝一鬆手,孫佳氏便又蹲下來請個安,口中說道:「多謝皇上提攜之恩。」
她似乎有意要將剛才跪下站不起來的窘態,作一個彌補,那個安請得輕盈美妙,漂亮極了。因此,一站起來,盈盈笑著,自己也覺得很得意。
「聽說你要跟傅恆一塊兒上熱河?」
「是!」
「哪一天動身?」
「是大後天。」孫佳氏想了一下說,「三月十四。」
「喔!」皇帝又說,「你以前到熱河去過沒有?」
「沒有。」
「很值得去玩一趟。」皇帝問道,「傅恆安排了住處沒有?」
「奴才不知道。」孫佳氏說,「想來總不愁沒有地方住。」
「當然,當然!不過住得舒服不舒服而已。」皇帝略一沉吟,轉身喊道:「秦雲!」
秦雲是乾清宮的首領太監,隨即踏上一步,響亮地應聲:「在!」
「你告訴內奏事處,傳旨給軍機,發一道上諭:『准傅恆攜眷暫住獅子園。』」
「是!」
「奴才代夫陳奏,」孫佳氏說,「獅子園是先帝居藩時候的賜園,又在行宮區域之內,奴才丈夫萬萬不敢僭越!」
「賞大臣在行宮暫住的例子,多得很。你不必謙辭。」
「是!」孫佳氏答應著,偶一回頭,不由得大感不安——皇后亦以為皇帝是從前殿進入,聽說來自側門,趕來接駕,已率領宮女跪在門口了。
不但已跪,而且跪了有一會兒了,只為皇帝跟孫佳氏在講話,未曾發覺,似乎冷落了皇后。皇帝與孫佳氏都有不安之感,但表面也都一樣,裝得若無其事似的。
「請起來!」皇帝對皇后說,話很客氣,態度卻似漠然,不但沒有像對孫佳氏那樣,拉她一把,而且一直往殿裏走去了。
當然,皇后有宮女攙扶,但相形之下,自覺難堪,所以站起身以後,面無笑容地走了進去,一言不發地靜靜站著。
「啊!你們在用膳。」
「是的!」皇后毫無表情地回答。
「你們吃罷!」皇帝這一句話是對孫佳氏說的,因為眼看的是她。
孫佳氏卻不敢承認,低著頭不作聲,皇后則故意將頭偏到一邊。皇帝覺得很沒趣,但亦不便發作,站起來自語似地說:「我回養心殿去。」
皇后仍然不答,坤寧宮的首領太監卻已傳諭下去:「萬歲爺回養心殿。」
於是隨從太監紛紛各歸自己應站的位置,等皇帝一出殿門,前導的太監,隨即一搖一擺地,甩著袖子往前走。
皇后默默地跟著,預備送到殿門。照規矩,應該搶在皇帝前面,才能趕到殿門外跪送。往常,皇帝總會勸阻,皇后算是盡到了禮,請個安即可完事。但這天的情形跟往日不同,氣氛也大不一樣。皇帝不知是心不在焉,還是有意跟皇后鬧彆扭,竟站住了腳,而且往旁邊一偏,似乎讓出路來,好教皇后按規矩行禮似的。
這一來,皇后避不掉了!只好低著頭,走到殿門外跪送,孫佳氏當然也得下跪,就跪在皇后身後。
皇帝的雙眼一直看往皇后這個方向,但身受者知道,他是在看她身後的孫佳氏。
等皇帝一走,皇后有些忍不住要發怒,然而畢竟克制了。「弟妹,」她一直照民間的稱呼,「咱們吃飯吧!」
「是!」
「不過——」皇后搖搖頭沒有說下去。
「皇后不想進用一點什麼了。是不?」孫佳氏問。
「對了!」皇后率直答說。
「既如此,請皇后息著,奴才叩辭。」
皇后心想,到底是負有重任去的,不能不假以詞色,便放緩了臉色說道:「不忙、不忙。咱們再說說話。」
孫佳氏心裡雪亮,皇后是犯了醋勁兒,此刻既然自知失態,當然她不能也不敢認真,便留了下來,陪著皇后閒談,直到宮門下鑰時,方始辭去。
一出了宮門,便有個小太監上來請安。「請傅太太等一等兒。」他說,「皇上有賞件。」
孫佳氏不免詫異,抬眼四顧,甫發現有個太監規行矩步而來,雙手捧著一個錦盒,在坤寧宮門外面正中面南站定,孫佳氏急忙相對而立,靜聽下文。
「宣旨!傅恆之妻孫佳氏聽宣!」
聽這一聲,孫佳氏方雙膝跪倒,兩手撐地,口中答說:「孫佳氏在。」
「著賜傅恆之妻孫佳氏珍玩一件,毋庸謝恩。欽此!」
「毋庸謝恩」是指不必上奏或者當面謝恩,此時仍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