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很快地贏得了愛戴。因為他處事很公正,而且也很精明,紀綱與情理兼顧,所作決定,易於為人遵守,臣下就樂於遵守了。
不過,最主要的原因是,他父親在親族中間所造成的殘酷醜惡的傷痕,由他極力彌補遮掩,帶來了祥和之氣。阿其那、塞思黑自身的罪名,雖還未獲得昭雪,但子孫已得到相當的照顧,對於他的嫡親的「十四叔」,在私底下更是優禮有加。幾次他想恢復十四阿哥的爵位,無奈萬念俱灰的十四阿哥,堅持不受。
話雖如此,他常常派人去看十四阿哥,又要迎他入宮敘家人之情。十四阿哥亦總婉言辭謝,主要的一個原因是,他不願向他的這個侄子行君臣之禮。
「那麼,我去看十四叔。」他向御前大臣傅恆,也是他嫡親的內弟說,「你跟十四爺去說,我去看他,兩不行禮。那總行了吧?」
十四阿哥又覺得不向皇帝行禮,於心不安,所以還是辭謝了。
皇帝這回已定了主意,非看「十四叔」不可,挑了一天,微服簡從,悄悄地到了十四阿哥府裏,將及門時,方始傳旨,十四阿哥不必行禮。
當然,他的堂兄弟都在跪接,十四阿哥感念胞侄的情意,而且亦無法躲避,只得出廳迎接,長揖不拜。
「十四叔,」皇帝還了一揖,「我到你書房裏坐。」
皇帝久已聽說,十四阿哥即在幽禁之中,亦不忘西陲的軍事,如今書房裏掛滿了西北的輿圖,也擺滿了有關西北的各種書籍,日夕沉浸其中,往往廢寢忘食,所以一到便要去看他的書房。
「也沒有什麼不能見人的!」十四阿哥一開口仍然有著負氣的意味,「儘管來看。」
皇帝沒有接他的話,意態閒豫地到了書房裏,首先問十四阿哥的近況、意興。
「我是無復生趣的人,多勞皇帝惦念。」十四阿哥淡淡地答說。
話有些接不下去了,皇帝想了一下說:「我一直想跟十四叔來討教。」
「言重、言重,皇帝天縱聖明,無所不通。我又何能有益於聖學?」
「青海的軍事,十四叔親見親聞,親自指揮過的。」皇帝從容說道,「為了大清朝天下,永固邊圉,想來十四叔一定會指點指點我。」
這頂大帽子罩下來,十四阿哥無法推託了,而想到大清朝天下,自己只有知無不言的責任,否則就對不起祖宗了。
於是他說:「既然如此,我不能不略貢一得之愚。不過,這不是一兩天談得完的。」
「我原未期望十四叔在一兩天之內就能談完。」皇帝答說,「我天天來。」
十四哥心想,所謂「日理萬機」,皇帝天天來聽他講解,只覺於心未安。不過這話不必在此刻說,以後看情形再作道理好了。
打定了主意,便即開談,是從西北西南的形勢談起,以青海為中心,談進兵之路有幾條。沿途山川關隘,攻守之間,宜乎格外注意者何在?哪裏是必爭之地,哪裏是屯兵之處?就著地圖,口講指點,十分詳細,談到宮門將要下鑰,必須返蹕之時,才只談了一半。
第二天下午時分,皇帝就駕臨了,接續前一天的話頭,將進兵之路完全講解清楚。
第三天才談到青海,喇嘛勢力的消長與西藏、蒙古的關係,以及當地的民情民俗。談了兩天還未談完。
第五天有大臣進諫了,說皇帝臨幸十四阿哥府中,垂詢西陲的軍務,聖學日勤,不勝感服。但連日離宮,深恐過勞,似乎應該召十四阿哥進宮進講為宜。
皇帝將這個奏摺留中不發,但示意近臣,故意將這個奏摺的內容洩露給十四阿哥,看他作何表示。
十四阿哥感於皇帝的誠意,觀感已大為改變,所以得知其事,深為不安,到這天皇帝駕臨,自己先有所陳奏。
「皇帝連日臨幸,未免榮寵太過。從明天開始,我進宮去吧。」
「固所願也,不敢請耳!」皇帝笑道,「十四叔肯進宮,至少有一好處,我不必趕著日落以前,必得回宮。不過,十四叔住在宮裏,亦有許多不方便。我想,在圓明園請十四叔自己挑一處地方住,那就方便得多了。」
離宮別苑的規則,不如在大內那樣嚴格,十四阿哥欣然同意。於是,第二天就到了圓明園挑地方住。
圓明園的所在地名為掛甲屯,在暢春園之北,本來是先帝世宗居藩邸時的賜園。雍正十三年中,陸續添修,已有二十多處景緻。皇帝想把它湊成四十景,所以園中各處都有興土木的痕跡。
園中自然也有正殿,但只在有朝儀頒行時才用,世宗居園最喜歡的一處地方,名為「萬方安和」。這處地方的建築非常別致,是在池子中間起造一座精舍,形如「卍」字,四面通岸,但方向是東南、東北、西南、西北。由於門開通風,門閉聚氣,所以冬暖夏涼,四季咸宜。現在的皇帝亦常喜在此地讀書,這時為了表示敬意,打算請十四阿哥住在這裡。
但十四阿哥卻不願領他這個情,唯原因是,處處都有世宗的手澤,容易引起他的感觸。
十四阿哥挑中的一處地方,名為「武陵春色」,因為四周桃花極盛,此時正在盛開,所以又名「桃花塢」。皇帝十五歲時,曾經在這裡讀過書,成親以後,方始移居「長春仙館」,同時也有了一個別號,是世宗所賜,叫做「長春居士」。
「十四叔何以揀在這裡?」皇帝說道,「這裡太小,起居不舒服。另外換一處吧!」
「不!這裡好。」十四阿哥指著窗外說,「我愛這些桃花開得熱鬧。」
「有桃花的地方也還有。」
「可沒有這塊匾啊!」
十四阿哥指的這塊匾,名為「樂善堂」,這是皇帝書齋的名字,他正在刻第一部詩文集子,題名就叫《樂善堂集》。不過,十四阿哥指「樂善堂」是何用意?想來總是表示樂於與人為善。
這樣想著,不由得既慚且感。十四阿哥卻另有解釋:「這裡不是皇帝的書齋嗎?講古論今,細談兵法,自然沒有比這裡再安適的地方。」
照此說來,十四阿哥是以師傅自居的意思,皇帝隨即很誠懇地答說:「是的。我要好好受十四叔的教。」
「這話,言重了。既是為了社稷,我自然不敢藏私。」十四阿哥說,「我有一本西征日記,所記用兵的心得甚多,幾時可以拿給你看看。」
到了第二天,十四阿哥果然將他受命為撫遠大將軍以後所記的日記,拿了給皇帝看。名為日記,其實三五天才記一次。起自奉著正黃旗纛出京之日,迄於奉到聖祖駕崩的哀音。記到此處,恰為半本,後半本已經撕去,足見日記未完,不過以後的記事,十四阿哥不願公開而已。
即使如此,皇帝已覺得獲益不淺,因為畢竟是十四阿哥親自策劃指揮的大戰役。調兵遣將,行軍運糧,所記的實在情形,跟想像是大不相同的。
尤其使得皇帝感興趣的是,羈縻邊疆的手段,看了日記,皇帝向十四阿哥請教,如何「臨之以威」?
「要盛陳兵威。」十四阿哥答說,「人都是愛熱鬧、愛虛榮的,邊方的酋長心目中總覺得天朝大兵,軍容不凡,如果擺出來的隊伍,旌旗不整,刀槍不齊,士兵無精打采,足以啟其輕視之心。所以必得留心。每年打圍的作用亦即在此。」
「是的。」皇帝問道,「除了打圍以耀軍威外,還有什麼更好的法子?」
十四阿哥想一想答說:「還要結之以恩。」
「結之以恩!十四叔說得不錯。不過!」皇帝又問,「若能臨之以威,結之以恩,擱在一起表示出來,不就好嗎?」
「當然。不過,話是這麼說,怎麼做法可得好好兒琢磨。」
皇帝確是英明天縱,念頭一轉,便已有了主意。「十四叔,我有個法子,你看行不行?」皇帝把他的辦法說了出來。
他的想法是,每年避暑都在七月初起程,為的是接下來好連上行圍的季節。皇帝認為七月起程,炎夏已過,而路上卻正是「秋老虎」肆虐的時候。因此,想改為五月初就起程。
「至於召蒙古、西藏、青海各地番王酋長來行圍,完事總得十一月裏,趕回去雨雪載途,也是一樁苦事。為示體恤起見,我想行圍一舉,亦不妨提早。另外我生日是在八月裏,在熱河找個寬敞的地方,盛陳儀衛,召宴外藩,各加賞賚。這樣,不就是臨之以威,結之以恩擱在一起辦了嗎?」
「是的!」十四阿哥點點頭說,「皇帝的壽辰,本也就該在熱河過。」。
「喔,十四叔,這也有說法嗎?」
「沒有,沒有!」十四阿哥知道自己失言,急忙否認,「我也是隨口一句話。」
越是這樣,越惹皇帝懷疑,為什麼我的生日就該在熱河過?莫非我是生在熱河的嗎?
於是,皇帝挑個陪太后一起吃飯的機會,從容問道:「皇額娘,兒子到底生在哪裏?」
這本來也是母子間可以問得的話,不想母以子貴的太后鈕祜祿氏大為緊張。「你不是生在雍和宮嗎?」她皺著眉問,「你怎麼想起來問這句話?」
「有人說,兒子是生在熱河。」
「誰說這句話?」太后勃然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