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預期著這道上諭一下,永和宮中會大起風波,母子之間將有一場嚴重的衝突,哪知全無動靜。直到第二天才傳來一個使得皇帝手足無措的消息,太后絕食了。

從古以來,沒有絕食的太后,更沒有餓死的太后。皇帝心想,這話一傳出去,「孝子」的假面具,立刻就會拆穿。所以一面命十六阿哥允祿護衛永和宮,嚴禁消息走漏,一面到永和宮要見太后。

「告訴他不見!」太后氣喘吁吁地說,「除非我死了,他才見得到我。」

這話如何能照實轉達皇帝?宮女、太監跪了一地,求太后接見皇帝,而臥床的太后,回面向裏,根本不睬。

皇帝已等不及了。從外殿步入寢宮,只聽太后力竭聲嘶地在喊:「出去,出去!永遠別見我,我從未生過這麼一個兒子!我只有一個兒子,胤禎,康熙二十七年生的!」

這是指十四阿哥,也是表示不承認「四阿哥」。皇帝站在門邊,臉上青一陣、紅一陣、白一陣,好久好久,才喊出一聲:「娘!」

太后不理,喚著宮女說:「把我的帳子放下來。」

「娘!」皇帝幾乎是爆發的聲音,「親生的兒子,為什麼視作仇人呢?」

太后仍舊不理。一時滿室靜得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聽得見,個個屏聲息氣,彷彿要窒息了似的。

「唉!」皇帝歎口氣,「為什麼好好的太后不願意當?」說完,掉轉頭去,一步漸一步地出了永和宮。

永和宮內的太監、宮女,每個人都像心頭壓著一塊鉛一樣,那種沉重的感覺,使得他們連說話都吃力了!幾乎沒有一個人有勇氣去細想,應該怎麼樣去打破這個僵局。因為這是一個不能想像,而且雖明知其為真實,卻仍不能相信、不能接受的僵局。

面向床裏的太后,卻又在動死的念頭了。她早就沒有生趣了!有時想想自己的命,大概是古今第一個怪「八字」。生兩個兒子,兩個兒子都是皇帝,假作真來真為假,不知老天何以有此惡作劇?至於自己一夕之間,成了天下第一個尊貴的人,但也是天下第一個被人輕視的人。她不知道是當她真太后的人多,還是當她假太后的人多?只知道自己的感覺,一想到她這個太后的由來,便如芒刺在背,恨不得逢人就表心跡:你一定以為我想當太后?不錯,不過這樣而來太后不值錢,我告訴你,我現在當真太后都不樂意了,何況是假太后!

如果一天轉十個念頭,九個念頭是如此,另外一個念頭,不免回心轉意:咳!算了。一切都丟開,不必這麼認真!等先帝入土為安,大事都了,搬到十四阿哥府裏去住,就當作平常人家的一位老太太好了。誰知道最後的,自覺也是最低的,必可實現的希望,亦整個兒破碎了!

總算是太后,不能享福,可也不能受罪,不能對不起太后這個銜頭。所以死志早決,只是顧念著自己一死,可能會使「四阿哥」遷怒到太監、宮女,所以忍死須臾,一直在心中驚問:要怎麼樣才能使得永和宮的太監、宮女,不必為她的尋了短見負任何責任?

想來想去只有一種死法,可以不連累侍從,那就是當著皇帝,出以猝不及防的手段自裁。那時連皇帝都不能相救,則又何能怪太監、宮女未盡保護照料之責?

想是想通了,要找這麼一個法子卻很難。不過,有一點是很清楚的,照這個宗旨去辦,絕食便毫無意義,因為絕食在求死,既然別有求死之道,自然不必絕食。徒然自苦,猶在其次,無端讓侍從受責備,於心何安?

於是太后去思索絕食之外的求死之道。那當然是激烈的手段,判生死於須臾之間,想一想法子很多,最直接了當的是,如費宮人刺虎那樣,拿把利剪,當胸一紮,不就一了百了?

但是這要當著皇帝的面自裁,未免太殘忍了一些,從古以來還沒有一個母親願死在兒子面前的。自己這樣做,似乎有意跟兒子過不去,要陷兒子於不孝。可是——

太后想不下去了,因為她困惑了。自己到了已無生趣的時候,還要顧到兒子的不孝之名,然則兒子又為什麼不能想一想,做母親的何以要絕食,何以會薄人世極尊至榮的太后而唯願速死?

想來想去她想通了。只要有一分可以不死的理由,她必得委屬忍死。而抱著跟兒子拚命的打算,也許可以使他有所畏懼而讓步,這樣也就可以勉強不死了!

打定了主意,倒覺得胸懷一寬,轉身過來,只見以常全為頭的一大群宮女,都守候床前,看她睜眼,都用待命的眼色看著她。

「我有點兒餓了!」

聽得這一句,所有的宮女都有驚喜之色,常全卻反有矜持的表情,一面走近床前,一面說道:「老主子想進點兒什麼呢?粥有香粳米粥、紅糯米粥、小米粥,還有甜的冰糖蓮子野山藥粥,要不先喝碗酪?」

「不要酪。」太后問道,「有綠豆粥沒有?」

「有。」

「我喝綠豆粥。看有南邊進的,什麼糟的小菜沒有?」

天廚之中,何物不備?常全特意挑了太后最喜愛的揚州糟油蘿蔔,浙江平湖的糟蛋供饌。太后吃了兩個淺碗的綠豆粥。永和宮中,皆大歡喜,負責守護的十六阿哥,更視為天大喜訊,急急去奏告皇帝得知。

「原是太后一時鬧脾氣。」皇帝很輕鬆地,「小地方哄著老人一點兒就好了。」

※※※

太后的本意是想感化皇帝。她曾有意無意地,間接向皇帝表示,她之放棄絕食,是為了顧全兒子的名聲。那麼,為人子者,亦應該仰體親心才是。

皇帝卻無表示,因為仰體親心,便得將十四阿哥放出來。如果原先沒有破臉,此事還有商量的餘地,一破了臉,再放十四阿哥回來,即是示弱。可想而知的,他會用各種毫無顧忌的手段,使皇帝難堪。那時再要像現在這樣把他軟禁起來,就辦不到了。

為此,他只好裝作不知。不過晨昏定省,禮數不缺。太后見他始終未曾鬆口,可有些忍耐不住了。

五月二十那天,天氣悶熱,太后更覺得心事不吐不快,所以這天是她主動派人到養心殿傳懿旨:要跟皇帝見面。

「我實在不明白,為什麼你把一母所生的弟弟當作勢不兩立的仇人。」

一聽太后的口氣,皇帝便生警覺,必得格外沉著,才能應付,當即低聲答說:「兒子決沒有這個意思。」

「那麼,你為什麼不放他回京城來?」

「兒子是保全他。」

「保全?」太后冷笑,「我不懂你的話。」

「弟弟性情太剛,耳朵太軟,回到京裏,如果有人挑撥,他會做出不守法度的事來,那時叫兒子辦他不好,不辦他也不好。所以,索性讓他住到清靜的地方去,免得他闖禍。」

「原來這就叫保全?」太后冷冷地說,「我看最安穩的地方,是在高牆裡面。」

「兒子就是不忍他落得個圈禁高牆的結局,所以才把他安置在湯山。」

「你這種話我不要聽!」太后問道,「你憑什麼說他會落得個圈禁高牆的結果?」

「照他的行為,早就該圈禁高牆了!」

此言一出,太后大驚。「我倒不知道他犯了什麼罪?」她厲聲質問,「你得說個明白。」

皇帝沉默了一會答說:「你要我說,我就說,即為他一到京裏,行文禮部,詢問見我的儀注。我不知道他是什麼意思?」

「那還不容易明白嗎?你明白,我也明白!你別忘了,他是用的正黃旗纛,等於代替阿瑪親征。照我說,你該出城去接他才是!」

這幾句話說得皇帝臉上青一陣、紅一陣,好生不自在。當著那許多太監、宮女,隱隱指他奪弟之位,「皇上」的威嚴何在?

「這是娘的想法!普天下不是這麼想。」

「怎麼想呢?」

「覺得這是件荒唐得離譜的事。以臣見君,還能有什麼特別的儀注嗎?」

「哼!」太后又冷笑,「天下人的想法不一定對,我的想法也不一定錯!」

「娘說不錯,就不錯。反正我也沒有追究。」

「你表面不追究,暗中治他。即如九阿哥,你又何必老遠地把他弄到西寧去?自己不覺得太過分嗎?」

「並不過分。」皇帝很快地介面,「兒子責任甚重,治國得要有綱紀,顧不得弟兄的私情。」

太后把他的話好好地想了會說:「好吧!你要治國,我沒有治國的責任,我年紀大了,只能講講私情,你把我送到湯山去,我要跟你弟弟一塊兒住。」

皇帝未曾料到太后會有這樣的打算,所以愣了一下,方能回答:「那裏不是太后住的地方。」

「我還有該住哪兒的規矩嗎?」

提到太后不肯遷往寧壽宮,是皇帝最不滿的一件事,也是皇帝認定生母跟他為難的明證。不肯搬往寧壽宮是表示不願承認自己是太后,此刻索性要搬出宮去,無異不承認皇帝是她的兒子。意識到此,皇帝不由得有些憤怒,因而失去了一直保持著的冷靜。

「娘應該住寧壽宮!我實在不明白,一個人為什麼要這樣作賤自己,也作賤了別人。」

太后勃然大怒,作賤自己,便是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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