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件迫急的大事是舉行登極大典。
倘或是自然而然,或者早有安排,順理成章的大位授受,登極大典不過一個簡簡單單的儀式,至多半個時辰,便可成禮。說起來至多是一件大事,卻非迫急的大事,更不是第一件大事。
但嗣皇帝的情況不同,因為迄今為止,他還在不可測的危機四伏之中,如果發作,即在登極大典那天。換句話說,登極大典能夠順利過去、他相信以他的手段,皇位可以坐穩了。因此,他很想提早舉行,只是欽天監要選擇吉期。大吉大利的好日子在十二月初,嗣皇帝當然不能同意,選來選去,最快也得十一月二十,即是先帝駕崩七天以後。
可是太后不肯受禮,就會耽誤了登極大典,也虧得廉親王出了個由王公大臣合詞籲請的主意,雖然深宮母子意見甚深的秘密,無形中透露在外,不過太后畢竟接受了。所下的懿旨是:「諸王大臣等,既援引先帝所行大禮,懇切求請,我亦無可如何,今晚梓宮前謝恩後再行還宮。」結果太后是在乾清宮,大行皇帝梓宮前,受了皇帝的禮。
第二天黎明,太和殿前,鹵簿大駕,擺得整整齊齊;丹墀大樂,設而不作;皇帝御禮服升寶座,在鐘鼓聲中接受親王以下文武百官的朝賀。前後只一刻多鐘的辰光,嗣皇帝終於成了皇帝。心中一塊石頭落地,但肩上並不輕鬆,他知道麻煩還多:皇位雖已穩了,一己的名譽卻還待出盡全力去挽救。
禮畢頒詔大赦,當然要撒個謊:「親授神器,屬於藐躬」,定年號為「雍正」,表示雍親王得位其正。而這恰恰是「此地無銀三百兩」的說法,因而流言更盛了。
一接下來,應行尊親之典,命禮部擬上大行皇帝的尊謚及皇太后的徽號。王公大臣合議。尊謚「合天弘運文武睿哲恭儉寬裕孝敬誠信功德大成仁皇帝」,廟號「聖祖」,合稱「聖祖仁皇帝」,是古今帝皇中,罕見的美名,而實在亦當之無愧。
給太后上的徽號是「仁壽」二字,禮部擬呈儀注,不想太后不受!
太后自先帝大殮那天受辱於宜妃以後,飲食極少,幾有絕粒之勢。皇帝進見,曾經勸過,而太后不承認有這樣的事,以致皇帝的口被堵住,無法作進一步的懇求。母子之間成了這樣的局面,皇帝除以為憂,亦深以為恨,但亦只有委曲求全,凡是典禮上應做的事,必須做到。如今太后堅拒徽號,說了一篇大道理,也是發了一大頓牢騷,事出無奈,只有再一次因襲故智,將雍正以前各朝的故事,一一列舉,認為太后不宜推翻舊典。太后卻還是不允。
皇帝無法,只有長跪宮門,最後才求到一紙懿旨:「諸王大臣援引舊典,懇切陳辭;皇帝屢次叩請,准所奏,知道了!」詞氣中仍然充滿著大不以為然的味道。
不過這一來,皇帝可以施展籠絡的手段,推恩後宮了。首先是將貴妃佟氏尊封為皇考皇貴妃,她是隆科多的堂妹,與先帝第三位皇后,崩於康熙二十八年的孝懿仁皇后是同母的親姊妹。所以於理於情,尊封都是應該的。
其次是將和妃晉封為皇考貴妃,這就頗出人意外了!和妃姓瓜爾佳氏,康熙三十九年冊封為和嬪;第二年生過一個女兒,排行是「皇十八女」,旋即夭折;康熙五十七年晉為和妃。既非出身尊貴,而先前位號太低,應該提高,亦不是有什麼得勢的親王,須為皇帝所必當拉攏;而且論她在宮中的地位,猶不及有子之妃,何以獨蒙嗣皇帝尊敬?
照上諭中說:「和妃奉事先帝,最為謹慎,應將和妃封為貴妃。」這話不但不成其為理由,甚至根本不該說!和妃奉事先帝最謹慎,其他母妃奉事先帝就不謹慎嗎?而況成年皇子,隔絕深宮,和妃侍奉先帝謹慎不謹慎,他又何從得知?由於這個突兀而無可解釋的舉動,惹起了離奇而不知真假的傳說,說是今年整四十歲的和妃,望之如二十許人。而在皇帝以乾清宮東廡為「晝必席地,夜必寢苫」的倚廬,由於妃嬪還在藩邸,夜來煢煢獨處,百憂交集,淒涼異常,所以有一次趁和妃到梓宮前來哭奠時,將她留了下來。原來不是「事奉先帝最為謹慎」,而是顧視嗣皇帝,格外柔順,故而得有此晉封貴妃的報答。
在和妃之後,十二阿哥胤祹,因承辦大喪,諸事妥帖,已封為履郡王。他的母妃定嬪萬琉哈氏,自然晉封為定妃。十五阿哥、十六阿哥的母妃密嬪王氏,一向與雍親王府走得很近,亦晉封為妃。
此外「有曾生兄弟之母,未經受封者。俱應封為貴人」,而「六公主之母,應封為嬪」,則又是一種示惠兼示威的手段。
原來六公主的生母,則是宜妃郭絡羅氏的胞妹,位號是貴人。六公主嫁在蒙古的鉅族,為了示惠,同時亦是向宜妃示威,故而有此晉封之命。
在後宮,總算也有人說皇帝的好話,而在民間的輿論,卻分為絕對不同的兩種。有知道皇帝得位不正的內幕的,自然在私底下嗤之以鼻;而許許多多不知宮闈的百姓,卻大為稱頌聖明,因為皇帝確是做了好幾件於百姓有益的事。
第一件事整理地方官的虧空。各州各縣經手錢糧,管理倉庫,難免有虧欠移挪的情事,及至卸任,後來的官兒照例要為前任彌補虧空。這樣相沿成習,幾十年下來,變成一筆糊塗帳,因為一個一個往上追,追不勝追,所以一直都沒有人敢下決心去清理。
新皇帝立意要做幾件見魄力的大事,首先由此著手。他說:「朕深悉此弊。本應即行徹查,但念已成積習,姑從寬典,限以三年,各省督撫將所屬錢糧,嚴行稽查,凡有虧空,無論已經參出,或未經參出者,三年之內務期如數補足,毋得苛派民間,毋得藉端遮飾。如限滿不完,定行從重治罪,三年補完之後若再有虧空者,決不寬貸。」
上諭雖然嚴厲,畢竟還有三年時間,可以節省糜費,逐漸彌補,也算是法外施仁。整飭吏治,百姓總是額手相慶的,而況特別提示,毋得苛派民間,所以對於新君的稱頌之聲更是到處可聞。
當然,整飭吏治,不僅煌煌上諭,更有言出法隨,毫不寬假的行動。很快地,皇帝在民間的威信已經建立了。因此,皇帝對於排除異己的同胞手足亦就覺得更有把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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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心裡一直有件惴惴不安的事,他的同父同母,連名字都同音的弟弟要到京了,見了面,會不會發生什麼使得他尊嚴掃地的風波?
及至大將軍十四阿哥胤禎接到上諭,立刻便有年羹堯及派在軍前潛伏打聽的皇帝的親信,將十四阿哥的反應,密奏到京。自此而始,十四阿哥的一舉一動,皇帝無不知道。
知道得越多,他越擔心。第一個密奏是,十四阿哥接到先帝駕崩的哀耗,搶天呼地,哀哀痛哭,完全出自至誠。哪知再接到四阿哥接位的消息,他倒不哭了!
當然,亦絕對不會有正常的表情。只是皺著眉,沉著臉,與幕僚密議,往往一談就是一個通宵。他們在談些什麼呢?皇帝常常在想。結果就好像他是十四阿哥在籌劃如何奪回原該由自己繼承的大位。皇帝將十四阿哥所能採取的每一項行動都想到了。於是,在研究一項行動是否有用以後,他也採取了防止的行動,這些任務,大部分落在年羹堯身上。
如今他所設想的,已非十四阿哥如何跟他爭奪大位了!因為他已有十足的把握,巧取而得的繼承權,再也不會得而復失。他所擔心的是。十四阿哥會如何報復。十四阿哥的態度,他已經知道了,從西寧動身之前,他對部下說道:「我這趟進京,無非在靈前一哭而已,新君別指望我會叫他一聲皇上!」由此可以斷定,十四阿哥還會有許多足以損害「天威」的舉動。
別的都不怕,就像設法防止他奪位那樣,皇帝已想好了許多「招架」的辦法,可以不致於使自己的面子難看。但是有件事無計可施。
十四阿哥一到京,不能不讓他見太后,也不能不讓他向太后哭訴,而最難的是,如果太后心疼小兒子,說些安慰他的話,就會將當初先帝預備傳位於十四阿哥的秘密揭破。為這件事的焦憂。皇帝的頭髮都白了好多。
日夜苦思,終於想到一個或者不能瞞宮中,卻可以瞞天下的名實皆奪之計。
於是他用「奉懿旨」的方式降旨,處理避諱一事。首先是胤禎的「胤」字要改,改用同音的「允」字。
其次要避音諱,禛、禎音同,所以十四阿哥名字的下一字要改,禎改為禵,這個字很僻,特為宣示近臣:禵字唸如祈,涵義與禎字完全一樣。
然後最巧妙的一著來了。御名胤禛,上一字雖已改寫為允,下一字仍須避諱。這有兩個辦法,一是改換一個寫法;一是缺筆。他決定用缺筆一法:「禛」字缺數筆後,恰好是個「禎」字。
這一來,他不但奪了同母胞弟的皇位,而且奪了他的名字。張冠李戴,尺寸全符,天下後世若說皇位是胤禎的,不錯!他就是胤禎。
這個法子想絕了,可是兄弟的恩義,也就此而絕了!
為了先發制人,皇帝決定從允禟身上下手。因為允禩已封為廉親王,既然在他身上下了「本錢」,希望他也能像允祹、允祿那樣,轉而輸誠,不便在此時就有何表示,而且爵位太高,處治亦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