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時分,下了三道上諭:第一道命貝勒胤禩、十三阿哥胤祥、大學士馬齊、尚書隆科多總理事務,凡有諭旨必經由四大臣傳出。這是大行皇帝崩逝不久,即曾面諭隆科多的,此時不過正式諭知內閣。
第二道:大將軍恂郡王胤禎,與淳郡王長子弘曙,馳驛來京,即敕交平郡王訥爾蘇管理。並派副都統阿爾訥隨胤禎來京,副都統阿林保隨弘曙來京。這兩個人是嗣皇帝佈置在軍前的親信,派隨胤禎、弘曙來京的用意,是要聽取他們的報告,看胤禎與弘曙接到京中的消息以後,作何表示。
第三道:貝勒胤禩封為廉親王;十三阿哥胤祥封為怡親王;二阿哥之子弘皙封為理郡王。很顯然的,胤禩封王是籠絡;胤祥封王是報答;而弘皙封王是補過。同時也有闢謠的作用,表示他跟二阿哥毫無嫌隙,而且很敬愛二阿哥,所以將弘皙封為郡王。但如問說:何以不將二阿哥釋放?他也有話回答:「二阿哥是皇考所拘繫,本乎三年無改之義,不敢擅違父命。」
恩命一下,便有人趕到皇八子胤禩府邸去報喜,八福晉是極厲害的人,冷笑一聲說道:「有什麼喜?不知道死在哪一天!」
報喜的人碰了一鼻子灰,心懷不忿,少不得要去搬弄是非,加油添醬的話,傳到嗣皇帝耳朵裏,越發對胤禩起了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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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交戌初,西洋自鳴鐘上針指七點,內廷宮眷,陸陸續續地到了乾清宮。
當然,位份越低越來得早。太后倒是想早點來的,但永和宮的首領太監鄧三和,已由隆科多代皇帝傳旨,將他調為慈寧宮首領太監,而且升了一級。同時吩咐,就從傳旨時起,永和宮的一切都按太后的規制辦理。所以當她要起身到乾清宮時,鄧三和一直攔著,直到戌初二刻,也就是七點半,方用太后的軟轎,抬出永和宮。
一進了乾清門,太后關照停轎,步行上殿。御前大臣馬爾賽一聲吆喝:「皇太后駕到!」殿內的妃嬪、公主、福晉;殿外的嗣皇帝、親王、太妃、皇后以下的親貴,宮門以外的文武百官,一齊跪倒,恭迎太后。裏裏外外,鴉雀無聲,唯一的聲響,是太后鞋子下面木底的聲音,「篤篤」地顯得更單調,也更莊嚴。
就在這時,忽然又從宮門外面抬來一張軟榻,上面躺著的是抱病的宜妃。在此儀容莊肅的場面之下,忽然有此,非常刺目。嗣皇帝正在考慮應該如何攔住時,哪知那張四個太監所抬的軟榻,已經無視於太后,直往面前,越過太后,搶先進了殿門。
眾目睽睽之下,宜妃這樣子肆無忌憚,嗣皇帝不由得勃然色變。太后也是心如刀絞,但眼淚只有往肚子裏吞,誰教自己是「假太后」呢?
她總算沉得住氣,進了殿門,才放聲大哭,這一哭自然引起了震天的哭聲。於是執儀的大臣與內務府的官員,依照喪禮規定,依次辦事,等梓宮——棺材的蓋子一合上,太后撫棺一慟,昏厥了過去。這一下子少不得又是一陣大亂。這時也不管誰是太后,誰是皇后,誰是皇帝,誰是臣子,逡巡如退,最後只剩下嗣皇帝與近臣了。
「皇上請節哀!」隆科多對坐在乾清宮廊上所鋪的一塊草席上的皇帝說:「大事還多,都得皇上作主。」
「廉親王呢?」皇帝抬起一雙滿布紅絲的眼睛問。
「怕是回去了?」
「哼!」皇帝微微冷笑,「他在找死!」
不過另一個總理事務大臣,是嗣皇帝極力想籠絡的,總算安安分分地在待命,這個人就是馬齊。
馬齊的態度很重要,因為他是當朝無論從哪方面看,都得尊敬的一個老臣。尊敬猶在其次,主要的是,他在滿洲文武百官中具有很大的號召力。
這跟他的家世有關。他姓富察氏,是滿洲八大世家之一。他的父親叫米思翰,康熙八年當戶部尚書。先帝議撤藩時,大臣中贊成的很少,只有明珠和米思翰認為撤藩一舉,是睿智的決定。米思翰以戶部尚書的身份,對於調動大軍討伐吳三桂、耿精忠,在糧餉的籌畫方面,更殫精竭慮,立了很大的功勞。可惜在康熙十四年,以四十三歲的英年便下世了。
先帝對凡是支持撤藩的大臣一概視之為可共患難的心腹。三藩之亂平服以後,酬庸甚厚。明珠勢焰薰天,號稱「權相」,富甲天下,先帝容他終於天年。對於米思翰諸子,則推念前勞,格外重用。
米思翰有四個兒子,長子叫馬斯喀,初次隨先帝親征噶爾丹時,是大將軍費揚古的副手,立過極大的汗馬功勞。次子就是馬齊,先做文郎,清廉勤慎,一路扶搖直上,早在康熙三十八年,便已入閣拜相,如今以武英殿大學士為首輔。其間一度被黜,則因為他擁立胤禩之故。這個風波鬧得很大,王公大臣會議,本來連他的兩個弟弟馬武、李榮保,一起定的死罪。先帝因為米思翰的緣故,赦免了死罪,交胤禩看管,這是一種考驗,看他是不是安分?馬齊當然知道,決不敢跟胤禩再生什麼妄念。所以在康熙四十九年復用他主持與俄羅斯通商事宜。馬武、李榮保本來關在監獄中的,此時亦一起復用,仍舊成為八旗中最興旺的一個家族。
嗣皇帝早就看到這個家族是非結納不可的。不過,他很機警,深知結納馬齊,形跡太顯。就是籠絡馬武,亦恐引人猜疑,所以他是從李榮保身上下手。兩家內眷,常有往來,李榮保的長女,比弘曆小一歲;十歲的小姑娘,已顯端莊知禮,所以嗣皇帝已經透過眷屬向李榮保的妻子表示過,希望將來結成兒女親家。因此,李榮保在二哥馬齊、三哥馬武面前,常替如今的嗣皇帝,當時的雍親王說好話。可是雍親王會成為嗣皇帝,不但馬齊,是連李榮保都夢想不到的。
因為如此,這天中午,李榮保特地請馬齊、馬武來密談,要求他兩個哥哥支持嗣皇帝。
馬武沒有什麼意見,馬齊卻必須作個深切的考慮——事實上他從昨夜出大事時,便一直在自問:應該持何種態度?不過,當李榮保未提出這個要求以前,他還可以暫作觀望,此時卻必須在徹底瞭解情況,權衡得失之後,作一個重大的決定。
「事情是很清楚的,皇位應該歸十四阿哥。」馬齊慢吞吞地說,「先帝幾次跟我說起,十四阿哥哪點像他哪點不像他。如果不是有傳位之心,何必老拿十四阿哥跟他自己作比?」
「八阿哥不也說過嗎?除非是十四阿哥當皇上,他才沒話說。」馬武也說,「不過事已如此,三阿哥領頭給皇上磕過頭了,大局已定——」
「不見得!」馬齊搖搖頭,「八阿哥不是肯省事的人,九阿哥的花樣更多。」
「莫非他們還能推翻已成之局?」李榮保說,「二哥,大家對你都抱著很大的期望,希望你能把局面安定下來,你不能猶豫不決。」
「我也要有這個能耐才行。」馬齊慢吞吞地說,「如今在京城裏,禁軍都在隆科多手裏,大家敢怒不敢言。可是,十四阿哥在西邊,手握重兵,而且,他手裏可能還有別的東西!」
「別的東西!」李榮保微顯驚惶地,「二哥,那是什麼東西?」
「先帝給他的信啊!我知道先帝給十四阿哥的親筆信,至少有三封,如果中間有提到將來如何治國平天下的話,那不就是傳位的證據?」
「可是,金匱裏的硃諭,不也是證據嗎?」
「可惜!」馬齊用不帶情感的聲音說,「那道硃諭只不過隆科多一個人拿出來的而已!」
李榮保不是「內廷行走」人員,馬武雖也是內務府總管大臣,昨天卻未在暢春園值班,所以對那道硃諭是怎麼回事,還不十分清楚,此時只好望著馬齊發愣。
「若說要改那道硃諭,容易得很;要證明那道硃諭是不是改過,也容易得很。」
接著,他將改硃諭何以容易的道理,約略說明,接下來再講如何證明這道硃諭的真假。
「先帝臨御六十一年,所下的硃諭,不計其數,有存在內閣的,有存在內務府的,還有存在敬事房的,只要調它幾通出來,仔細查一查皇上平時寫『於』字,是不是常作『於』還是偶爾寫作『於』。偶爾寫的都不算,還要看『於』字的筆劃相符不相符。照道理說,這樣重要的文件,皇上是不會拿『於』字簡寫為『於』的!」
「原來如此!那用不著說了,一定動過手腳。」馬武又說,「倘或十四阿哥手裏有那種信,這道硃諭就變得很可笑了!」
「怕的就是這一點!」馬齊點點頭說,「果然有這種情形出現,那就不知道會亂成什麼樣子了!」
「不會!」李榮保介面,聲音爽脆得很。
「何以見得?」
「二哥,你莫非記不得了,年羹堯是雍府門下?」
「我怎麼記不得?」馬齊笑說,「不過,年羹堯對他的『主子』,究竟忠到什麼程度?難說得很。聽說以前他常挨他主子的罵。」
這一點,李榮保比馬齊可瞭解得多了,笑一笑說道:「二哥,你受欺了!這是多少有點兒做作的。」
「做作?」馬齊很注意這句話,「你是說,有意要做給人看,他們主子奴才之間,並不和睦?」
「是的。」
馬齊不作聲了。他原來的顧慮是,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