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的工夫,策妄阿喇布坦走了他叔叔噶爾丹的老路,休養生息,日漸強盛,於是先則騷擾近地,終於犯境,有公然反對朝廷的鮮明跡象了。

策妄阿喇布坦垂涎西藏已久,尤其是拉薩。西藏共分四部:康、前藏、後藏、阿里。康是早就改土歸流,稱為西藏;前藏在西藏的東部,後藏居中央,西面就是阿里。拉薩不但是前藏的首邑,也是整個西藏最好的一處地方。

拉薩號稱「極樂世界」。沒有到過世界最高的這塊土地上的人,誰也不能相信,有這樣一處不亞江南的勝地:四山環措,一水中流,藏風驟氣,溫暖宜人。放眼望去,滿目青蔥,一片良田,到得春夏之交,桃靨吐蕊,柳眼舒青,令人恍然有悟,何以稱為極樂世界?

拉薩是達賴喇嘛坐床之地。但此時握統治前藏實權的,本是準噶爾的一個酋長,稱號叫拉藏汗,住在拉薩城西北約兩里許的布達拉。平地突起的一座山,山上建寺,以山為基,砌石成樓,共有十三層之多,名為布達拉宮,有金殿、金塔,夕陽斜照時,整個布達拉宮看去便似黃金鑄成。

在這座金碧輝煌、富麗非凡的布達拉宮,住著兩萬喇嘛,但都隱隱聽命於拉藏汗。他在年輕時是個英雄,無奈歲月不饒人,如今老了,雄心壯志都消磨在酒杯中,已去死不遠,因而才啟發了策妄阿喇布坦的覬覦之心。

他手下有個得力的族人名為大策零敦多布,在康熙五十五年受命領精兵六千,徒步經天山之南,繞過大戈壁,經出美玉的和闐,迤邐往東,晝伏夜行地走了一年多的工夫,才到達西藏邊界。

接著翻過昆侖山,往東南方向走。以騰格里海為目標。西藏群山錯綜,湖泊星羅棋佈,不可勝數,最大最有名的,便是騰格里海。

這座大湖長達百里有餘,寬只有四十里,水色清黑,與蒼穹相似,因而名為騰格里,亦名納木錯。前者是蒙古話,後者方是地道的藏語,但意思一樣,都是指天,騰格里海用漢語譯意,便是「天池」。

這天池為西藏人視作靈異之地。地在拉薩西北不遠,朝拜過布達拉宮以後,往往順道來到天池,望水膜拜,祈求冥福。

大策零敦多布,與他的部下,即是由天池突入拉薩,殺掉拉藏汗,俘虜他的家族,搜刮各大寺廟的鎮山之寶,送到伊犁。達賴與班禪亦都被拘禁了。

警報到京,召集廷議。群臣多主張明年進兵。但談到進兵的方略,聚訟紛紜,莫衷一是,以致久久不能定議。

其時皇帝已成竹在胸,要讓皇十四子胤禎成此一場他三番親征、未盡全功的大勳業,所以召集文武大臣作了一番宣諭。

他說:「我親自綜理軍務多年,經歷甚多,而且也親領大軍出塞定邊。如今大家說,明年應當進兵,但又怕路遠,糧米難運,這個見解不能算錯。但大兵進剿,策妄阿喇布坦勢不能擋,必定逃避。那時駐兵圍剿,勢必牽延日久。糧秣供應,不能不預為籌畫。所以明年不必進兵。」

然則明年做什麼呢?皇帝指示,儘明年這一年加意耕種,儲備糧食。同時準備器械馬匹,務求整齊。等一切停當後,後年再行進兵。至於調盛京、寧古塔的兵丁,不妨照舊調發,只是在京城裏的勁旅,不妨到後年出動。

不過西藏乞援,不能不理,大規模的討伐雖尚有待,必要的支援仍舊照行。皇帝命湖廣總督額倫特署理西安將軍;再調四川、陝西的一部分部隊,由額倫特帶領相機進援。但額倫特只是駐兵青海的西寧,防敵南下,因而策妄阿喇布坦仍舊得以騷擾西藏,日甚一日。

於是康熙五十七年二月,皇帝決定出兵,但並非出盡了全力,只派出兩路人馬,一路由吏部尚書富寧安率領;一路由領侍衛內大臣傅爾丹率領;同時命額倫特自西寧出青海支援西藏。

這三路兵自蒙古、甘肅、青海分道西征,到得金沙江上游的木魯烏蘇河,已經接近敵人了。渡河之後,且戰且進,對方卻且戰且退,而實為誘兵之計,策妄阿喇布坦已裹脅了好幾萬的人,分一半埋伏在哈拉烏蘇河。官兵的糧道斷絕,相持月餘,終於全軍堵塞,額倫特陣亡。

消息傳到京師,所有大臣無不吃驚,召集廷議時,一反以前的論調,不主進兵。皇帝卻大不以為然。

他說:「西藏是青海、雲南、四川的屏障,準噶爾部雄視西北,世世成為邊患,如果再據有西藏,如虎添翼,不但西面永無寧日,且必有內犯而大動干戈之時!」

於是皇十四子胤禎被封為撫遠大將軍,視師青海,克日出兵。四川巡撫年羹堯升格為四川總督,仍兼管巡撫事務,作為大將軍的主要助手。

發兵之前,皇帝又宣諭:「往年用兵三藩,用兵外蒙,都有不主進兵的親貴大臣,說得有道理,我無不嘉納。這一次,我認定非出兵不可,喀爾喀及青海,都已歸服。如今策妄阿喇布坦霸佔西藏,毀他們的寺廟,欺侮番僧,青海為宗喀巴降生之地,理應奮起討伐,哪知竟無實心效力的人,實在可歎!我想,人家能夠繞過沙漠,受盡千辛萬苦,步行一年,到了西藏,難道我們的兵就不能到?如今滿漢大臣都說不必進兵,賊無忌憚,煽動沿邊部落作亂。那時作何處置?安藏大兵,必宜前進。」

於是分三起發兵,胤禎是第三起,駐紮青海西寧,傳諭各部的「台吉」,會議進兵西藏,並送第六世喇嘛入藏,皆無異議。

第六世喇嘛有真偽兩位。原來第五世達賴時,大權旁落,以致圓寂之後,朝廷竟不知道,由奸人假達賴名號執掌政權。十五年之後,朝廷詰問,才隨便找了個人充數。

這個偽達賴在康熙四十五年,由拉藏汗獻送京師,死在途中。於是拉藏汗又立了一個名叫阿旺伊什嘉穆錯的人為達賴,仍稱第六世,這假中之假的達賴,在策零敦多布奇襲拉薩時,被幽禁於札克布里廟。

其時在西康里塘地方,有個人叫索諾木達爾札,生個兒子叫羅卜藏噶勒藏嘉穆錯,靈慧非凡,康藏青海各部落都相信他是真的達賴轉世,敬禮不絕。拉藏汗自然容不下這個「神童」,決定殺掉他。虧得有人報信,索諾木達爾札背負繈褓中的兒子,星夜逃走。於是青海各部落,上奏朝廷,爭論其事。拉藏汗則拉出在後藏的班禪為他作證,說他所立的是真達賴,而且請朝廷頒給金冊金印。皇帝為了安撫起見,准如所請。

青海各部落,當然不服,紛紛攻擊拉藏汗。皇帝已知真相,特命將此「神童」移居西寧宗喀巴出世的黃教祖寺,由他的父親養護,如今順應民意,送羅卜藏噶勒藏嘉穆錯回西藏,正式「坐床」成為真正的第六世達賴,青海蒙古各部落,當然要派兵護送。

※※※

經過整年的部署,皇帝在康熙五十九年正月,下令分三路進兵西藏。

第一路是由都統延信率領。此人是肅親王豪格的孫子,算起來是撫遠大將軍胤禎的堂兄。皇帝並特授予平逆將軍的稱號,他所帶的是青海、蒙古各部落所派來的兵,主要任務是護送第六世達賴到拉薩。

第二路是四川兵,由已授予定西將軍,年羹堯所保薦的護軍統領噶爾弼,從康定出發。

第三路由振武將軍傅爾丹率領,自蒙古西行出鎮西,至阿爾泰山之南,牽制策妄阿喇布坦的北路。

至於撫遠大將軍胤禎,則奉旨率領前鋒統領皇七子淳親王的長子弘曙,由西寧移駐穆魯斯烏蘇,坐鎮後方,管理進藏的軍務糧餉,如當年皇帝親征,大致只主持大計一樣。

出兵時已在夏天,不過高原氣候,比較涼爽,只是道路艱難,行軍極苦。尤其是四川隊伍,自西康往西,萬山叢中,羊腸鳥道,崎嶇艱險,得未曾有。但前驅的隊伍,始終保持著昂揚的士氣,這得歸功於噶爾弼部下的一員大將岳鍾琪。

岳鍾琪字東美,原籍四川臨洮,入籍四川成都。按說他是岳飛的後裔,父名昇龍,以平三藩之亂的功勞,當到四川提督。岳鍾琪本是捐班的同知,自請改為武職官,一直在四川效力,如今是永寧協的副將。噶爾弼受命援藏,特派岳鍾琪為先鋒,領兵四千,打前站。

西康中部有個要隘叫做昌都,土名察木多。岳鍾琪領兵到此,暫且駐紮。因為由理化到此全是大路。再往後走,一條是大路先往南,再往西,路程甚遙;一條是小路,也是捷徑,即由昌都一直往西,路要省出來一半。不過大路雖遠,沿途補給方便;小路則所經之處,絕少人煙,必須自帶糧食。岳鍾琪早就決定取捷徑,預料六十天內可到西藏,所以在昌都備辦兩個月的軍糧。

就在這時候,抓到一名準噶爾派來的間諜。仔細一盤問,才知道策零敦多布已分兵迎戰,並且煽動康藏邊境的番酋,守住一道三巴橋,阻遏清軍前進。

岳鍾琪大吃一驚。因為這道三巴橋又名嘉裕橋,架在怒江之上。如果斷橋而守,無法渡怒江而西,那就只有沿大路入藏,不但費時,而且整個作戰計畫都要推翻重定了。

經過一番苦思,岳鍾琪決定來一次奇襲。選派了三十名敢死之士,都是壯健機警,並通番語的好漢,換上番服,悄然渡江。打聽到準噶爾派來煽動番酋的密諜,一共十一個人,住在怒江西岸名為洛隆宗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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