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玉湘雲牽手走出忠順王營盤,只見焙茗已在營盤外等侯多時,都不開言,焙茗只在前面引路,寶湘緊緊跟隨,離開那大碼頭,來到小碼頭,早有一隻小船等候,焙茗便讓寶湘上船,小船劃往運河,大家船上坐定,焙茗才道:「我買通一位軍爺,知那妙玉師傅救了你們,就雇好這船,等你們出來。那妙玉師傅用計絆住王爺,不讓他派人追捕你們,但只得四天工夫,你們須走出金陵,躲避起來,方得安全。我且護送你們去柳二爺那裡,如何?」寶玉道:「此刻心神未定,且靠了岸再作道理。」
船行多時,上一碼頭,焙茗帶他們到一家僻靜客店,店主與焙茗甚相得,只道寶湘是他親戚,店主也不細問,焙茗將寶湘安頓到店裡盡後頭樓上,親自去給他們送水送飯,待寶湘用畢,大家坐一處商量。
寶玉道:「我想了想,湘蓮那裡固然好,還是且不去麻煩他。更把話說破,我和雲妹妹意外邂逅,真是苦難中的大快事,我二人倒要好好一同逍遙逍遙!」
湘雲道:「我現在還如在夢裡一樣。只怕這夢讓鐘聲雞鳴打破。如是真的,我只跟愛哥哥在一起就好。」
焙茗知寶玉主意拿定,難以拗轉,就問:「你們可往那裡逍遙呢?」
寶玉道:「石頭城,姑蘇,這是我們兩個最該細細觀覽的地方,可惜眼下不行,要防那王爺變卦,派人到這兩個地方迫拿我們,他還要去杭州,故杭州我們也暫不能去,只好再往南,且要到人煙稀少的地方去,等有了王爺回京的消息,再往北返回不遲。」
湘雲拍手道:「好好好,咱們到大山裡去!到海邊去!我可是還沒看見過大海哩!」
寶玉道:「我也沒見過海,到得海邊,朝那茜香國方向,還無妨朝三妹妹喊話!」
湘雲道:「你有多大的喉嚨?三千里遠哩!不過,有辦法,咱們趁有西北風,放風箏過去!」
焙茗道:「就先去山裡、海邊,我送你們過去!」
寶玉道:「你至多再送一程,往下卻不要你送了,一則,卍兒擔心……」
一語未了,焙茗接過去道:「二則,你如今有伴兒了。」寶玉便笑而不語,焙茗問:「二爺可會背褡褳?可會使銀子?可會買飯住店?可懂防賊?可能防騙?」
寶玉道:「你當我還是當年怡紅院的那個公子?我倒要考考你來,可蹲過大牢?受過審問?可會擊柝報更?」見焙茗語塞,拍拍他肩膀道:「好兄弟,別擔心。其實那回玉菡、襲人,還有襲人那愛穿一身紅衣裳的兩姨姐妹,送我上船往南來之前,也是擔心我這樣不成那樣不會,還教我演練了半天,我雖總不如你,卻也頗可獨當一面了。」
焙茗道:「那太好了。」
湘雲一旁對焙茗道:「你怎的不問問我?我自落難以後,也樣樣學會,且我受的那些磨難,讓我鐵杵成針,不管日子再撕成什麼大口子,我全能給檢上。別看我心口上有多大疤瘌,流過多少眼淚,有人以為我不會笑了,不,我想笑的時候,一樣能笑!你讓寶玉跟著我,怕比跟著你,還要適意!且我有一個主意,就是我要女扮男裝,我跟寶玉一起,乃兄弟同行,我再帶上一根笛子一管簫,吹給他聽,令他舒心;若到集市客店,路人客官聽了高興,還可多少換點錢來用。」
焙茗道:「女扮男裝,咱倆想到一處了。那時在府里,你就常穿上二爺的衣服,讓老太太把你只當是二爺招呼,我們二門外的小廝都知道的。我在這裡也正好給你準備好了衣服。只是笛子簫管沒想到,那又有多難?出這門不遠就有賣的。再有句話要問,你們二位也別嫌我魯莽:你們現在身上有多少銀子?」
寶玉遭:「我原來還剩不少,自首後連碎的,並那銅錢,全讓他們沒收了,連褡褳也不還我。幸好他們知道我帶的玉是不能動的,就沒搜我脖子上的佩物,其實,我有比那通靈玉更珍貴的哩——」
說著,便從衣服裡面掏出那金麒麟來,讓湘雲看,湘雲伸手摸那麒麟,畦的一聲哭出來,道:「你送若蘭的麒麟,怎的又回到你的身上?」
寶玉便道出一番來歷,焙茗補足那話,湘雲就從自己衣服里掏出自己那個麒麟來,給寶玉、焙茗看,寶玉將自己的麒麟與湘雲的麒麟並在一起,湘雲又破涕為笑,焙茗道:「看來林姑娘是命短,寶姑娘是命苦,真跟二爺有緣分的,是帶麒麟的雲姑娘啊!」
湘雲抹去眼淚,對焙茗道:「妙玉把我贖出來,那鴇母把我的一點積蓄全扣下了,只剩這個麒麟。」
焙茗便道:「你們說要一同逍遙,身上一個銅板不趁,實在也無法逍遙。如是我給你們準備好了兩副褡褳,裡頭日用的小東西不細說了,有一包碎銀子,約為二十兩,一張銀票,在大碼頭錢莊可兌,亦是二十兩,另一有串錢,你們省著用,不丟失,不被搶,且夠花一陣子的。」寶玉、湘雲皆離座道謝,焙茗道:「再對著那邊窗戶作三個揖。」
寶玉道:「卻是為何?」
焙茗道:「那方向正對卍福居,須謝我媳婦卍兒,這也是他出的力,且他守口如瓶,他讓我問你們好,祝你們吉祥!」
寶玉、湘雲誠心誠意朝卍福居作揖畢,焙茗下樓出店去買笛、簫,寶、湘對坐,兩人滿心皆有話說,竟一時無語,焙茗回來,見他們只是互相望著呆坐,跺下腳說:「不是夢啊,是真的!」
寶玉方吁出一口長氣來,湘雲接過笛、簫,先想吹那洞簫,拿起又擱下,竟拿起竹笛,吹了幾節《海棠紅》,流著眼淚,開懷笑了。三人不敢久留,湘雲換了男裝,大家作齊準備,便離店南行,雖水路暢通,為慎重計,選擇陸路,雇了輛馬車,繞過石頭城,再往東南而去。第二天焙茗又送他們一程,途中把往柳湘蓮山寨的岔路指給他們,道若有必要,還是可以尋去求助,前面顯露出些山嶺,越過去似能見海,他們就在那路邊小店打尖,第三天,道別時焙茗非要跪下,寶玉、湘雲扶住他不許,道:「情勢好轉了,我們會回瓜州的,那時少不得還要到卍福居叨擾,當面再謝嫂夫人哩!」
焙茗咬住嘴唇,轉身不讓眼淚出來,自己往北返回,寶湘二人真似泱泱海闊憑魚躍、朗朗高空任鳥飛,一齊朝山裡走去,欲奔大海邊逍遙。
那寶玉、湘雲在山裡逍遙,渴飲山泉水,飢摘野果吃,遇到人家,叩門求食,十回有九回得到善待,給吃給喝,不收一個銅板,亦不細問他們來歷。起初,天氣尚暖,他們夜裡在野外燃堆野火,背靠背看星星,困了摟在一起睡覺。後來漸漸夏去秋來,他們就尋雞毛店人住。起初,他們搶著說話,後來,他們輪流從容傾訴。寶玉原來覺得自己所受的苦楚,當得起驚心動魄四個字,湘雲只講到一半,寶玉就覺得自己所遭受的那些,只能算是吉人自有天相,尚未陷入過叫天不應、叫地不靈的絕境。他把焙茗轉述給他的,那柳湘蓮救湘雲功虧一簣的情形講出,兩人一起感嘆:人世間許多事情,都是那樣陰差陽錯只在一瞬之間。他們在山裡轉了很久才找見大海,見到海邊的漁村、漁民。那時已人颱風期,大海不像他們原來想的那麼美麗、有趣,時時變臉,喜怒無常,他們也沒有找到風箏,只是跪在海岸邊,朝茜香國那邊一起高喊:「探春妹妹,好生想你!」
他們沒在海邊呆多久,就又轉回山裡,漸漸又從叢山深處,轉到離平原越來越近的地方。他們白天看去是一對兄弟,晚上過著夫妻生活。湘雲對寶玉道:「經受太多摧殘,我已不能生育。」寶玉道:「原來也曾與襲人云雨,雖不是皮膚濫淫,究竟離情愛也還尚遠,現在才懂得什麼叫作『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
那日他們到得一個山村,是個大村,有賣衣服的地方,遂添置了夾衣。聽店裡人議論,方知那日已是中秋。出得小店,寶玉道:「那年中秋你和顰兒在凹晶館聯詩,『寒塘渡鶴影,冷月葬花魂』真是絕唱!那顰兒竟一語成讖,果然在那水裡仙遁!」
湘雲道:「原來那裡懂得妙玉,只道是個怪人罷了,那晚他把顰兒和我請到攏翠庵,一口氣揮筆續出十三韻,其中兩句是:『振林千樹鳥,啼谷一聲猿,真讓我和摯兒覺得是空山聞籟,方知他是個活神仙,詩仙!這回他竟先將我贖出,又把你救出,讓我們麒麟邂逅,得此大自在、太快活,可見他分明是個活的現世音!」
寶玉道:「我早說過,他是世人意外之人。」又道:「今日既是中秋,我們也來聯句,如何?」
湘雲道:「正是久未作詩了,今日倒要好生抒抒胸臆!」
是晚,二人離開村子,覓一山溪,在旁坐定,只等那圓月當空,對月聯句。誰知那晚天上紫雲密布,竟看不到月亮。湘雲便要吹簫,道曲名是《雲破月出》,寶玉道:「不要雲破。雲不能破。」
湘雲便換了笛子,吹一曲《三星伴月》,寶玉凝神欣賞,通體舒泰,然仍不見月亮露面,便道:「五月亦可聯句,我竟開個頭來!」因道:中秋竟無月,湘雲聯道:俯首聽水音;麒麟已合璧,寶玉道:「今日聯句,難得在山野中,一派天然,遠離書齋,我的意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