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百零二回 傅秋芳妙計賺令牌 紅衣女巧言阻金榮

堪堪又是一年將盡,算起來,已是那賈元春省親後的第五個年頭了。第六春到來之前,李紈帶著賈蘭遷出大觀園,搬到東城一所兩進的宅子里,那是賈蘭精挑細選、來回侃價,終於下決心放銀買下的,確是又體面又合算,搬進去以後,母子又合計,那帶出來的丫頭婆子,依原來榮府的例,每月鬚髮月銀,榮府垮塌後,住大觀園時,李紈不便中止,從自己積蓄里勉強支付,遷出後一打聽,巷子里的富戶,雇的丫頭婆子不過是供應食宿,逢年過節給作幾件新衣服罷了,那裡有月銀一說,便議定只留下素雲一個,其餘的皆打發掉,再雇省錢的丫頭婆子使喚,一說出,別的人尚可,那碧月就覺大限來臨,因跪在李紈面前泣道:「大奶奶怎麼這樣狠心,我好歹也服侍大奶奶、蘭爺這麼些年了,如今我父母全給牽去賣了,也不知去向,縱知去向,難道找去?也顧不上我的。大奶奶就給三兩銀子,將我打發出門,出了這門,我可往那兒去?」

李紈嘆道:「如今是艱難時世,誰能保誰一輩子?我也是迫不得已。」

賈蘭一旁甚不耐煩,道:「賞你三兩銀子還嫌少?你當這些銀子來得容易?出去先住個店,再到人市上一站,自然有來雇的,那再使喚你的,興許比我們富裕,每月就再賞你三兩,也未準兒。」

素雲一旁心酸,也不敢插言替碧月求情,那碧月挽著個包袱,哭著出了門,賈蘭便將院門砰的一關,又哐哐兩下插緊門栓。

那李員外家蓋好了庵堂,也就將妙玉接去。如是大觀園攏翠庵清晨無鐘鳴,稻香村無雞唱,更加荒蕪冷清。忠順王就請來明公踏勘,回去設計,那賈府當年的清客相公,單聘仁、卜固修外,又有詹光、程日興來幫著籌劃,只待年後開春,便開工重建。

臘月底,那賈雨村拜客歸府,路過其管家住的廂房,只見正貼出春聯,道是「玉在匱中求善價,釵於奩內待時飛」,心中一動,踱過去背著手看,因問:「怎的寫這個?筆鋒還圓潤,是誰寫的?」

那管家就躬身請安,答道:「老爺這一聯傳誦京城,都說最靈驗的,小兒明春就要進場,也是借借老爺的余福。要說這字么,看著確也順眼,寫字的人么,說出來老爺是知道的,並非別人,就是那原來榮國府的賈寶玉。」

雨村道:「怎的會是他?他如今不是收在牢里么?」

管家就道:「那獄頭如今只把他當搖錢樹,原來讓他在獄街上擊柝報更,自打發現他能寫一筆好字,又正逼近年關,就讓別人替他打更了,將他關在一個屋裡,專讓他寫春聯、斗方,先還不過收十幾二十個銅板,後來要價越來越高,眼下已漲到一串錢一聯,聽說還要漲,因求的多寫不過來,那獄頭便道,誰出的價高,就先給准寫,我這一對是一兩銀子求來的,聽說已有那一兩銀子買一聯的了。」

雨村驚異,道:「一個犯人的字,怎的也求?就不忌諱?」

管家道:「眼下越傳越神了,道那寶玉帶著通靈寶玉,寫出的字能辟邪,說有家求了去貼老太太門上,那癱了半年的老婆子竟站起來了!又有道犯人寫的才能以毒攻毒、遇難成祥。」

雨村道:「皆荒誕不經之談!不過字倒罷了,貼著無妨。」踱回正房,不免詫異,當年自己吟出此聯,不過是抒發抱負,怎的先有那薛寶釵於奩盒般的屋裡等侯他回覆消息,如今又有那賈寶玉在匱匣般的屋裡求那潤筆費漲價?雖是那獄頭在操縱價格,且一概摟進其私囊,然說成「玉在匱中求善價」亦頗貼切。難道自己竟有出語成讖,並延及他人,而尚不自知的神力?又想到自己還隨口佔過一絕,裡面有句曰:「天上一輪才捧出,人間萬姓仰頭看。」卻並未應驗,倒成「天上一輪未捧出,人間萬姓何能嘆」了,可見人間世事,實難逆料,更莫道遂心駕馭了,能不戒惕謹慎?

那雨村正自沉吟,管家來報,道:「忠順王派小太監來,有請老爺去府中一敘。」雨村心中便自掂掇,是不是又為那古扇之事?恰好還未換衣服,就又出門,坐轎往那忠順府去。

原來忠順王讓單聘仁等為他將從寧、榮二府得來的古董玩器一一鑒定登記造冊後,又順便將自己原來所藏的東西令他們鑒別,其中就有那二十把扇子。忠順王一度將那石獃子軟禁在府里,又令人陪著他去他那鄉下居所取來冷子興給他的那二十把扇子,先自己將那些扇子一一對比,竟真假難辨,由是驚嘆冷子興造假功夫之深,心想既然那石獃子手裡的二十把皆是假的,自己手裡的必是真的。又單把自己早里的拿給單聘仁等去看,那單聘仁就將一把畫著漢宮秋色的遞到詹光手裡,擠擠眼睛說:「子亮兄工筆樓台功力不凡啊,正好由你鑒別這把,法眼定讞!」

詹光就知他已疑是自己幫冷子興作的偽,便舉著眼鏡裝作仔細鑒別,故意道:「我覺品相可疑,怕不是個古扇。」

單聘仁便道:「再仔細看看。這扇骨子一定是舊年的,這扇面難道是今人偽作?若有今人能仿到這個份兒上,百年以後也算得精晶古董了!」

卜固修又接過去,知那單聘仁之意,即使是詹子亮偽作,也萬不能戳穿,大家都在各府里混,各有裝神弄鬼把戲,誰非揭穿誰呀,一塊兒混事由撈銀子是真的,況王爺已把玩多時,豈能傷了王爺面子,便看來看去,正色道:「乃十品古扇無疑!」

那程日興本來怕他們揭出那些畫仕女的扇子乃他仿文徵明等之作,沒想到單、卜二位看後也道「真真難得的古扇」,報與王爺,王爺心定,便派長史官去對那石獃子言道:「人家確已將你那些扇子歸還你了。想是你不但眼睛壞了,鼻子也不靈了。且那賈赦已流邊,你鬧也無益。上次人家已給了你二十兩銀子,這回王爺更開恩,賞你三十兩,還有什麼不足的?就帶著這些扇子回去好好過日子吧。」就把那石獃子送回鄉下,又跟里長交代,看住他不準再進城,石獃子認定他們以假扇充真扇,然亦無可奈何,只好暫忍氣吞聲。

忠順王將那雨村請來,在府中花園裡的暖雪亭小宴,那暖雪亭四個柱子皆為銅製,中間空的,下面是爐膛,可燒木炭,炭火一旺,亭內溫暖如春,乃賞雪最佳處。忠順王明裡是邀雨村來同賞琪官新練的小曲,琪官在亭內演唱時,銅柱幾乎燒透,亭內溫暖有如夏日,那王爺故意自己扇一把扇子,令人遞雨村一把扇子,雨村接過扇子,便知王爺之意,道:「人生快事,莫過夏飲冰盞、冬搖古扇。」

王爺嘆道:「人生真難測,你看寧榮兩府,百年簪纓之族,皆因不知輕重深淺,冒犯聖上,毀於一旦。那賈赦到了那苦寒之地,不到百日,老婆先死,自己也一命嗚呼,雖是罪有應得,亦令人不勝唏噓。我們既仍在闕下為聖上效力,就該更加勤謹,攜手合力。」遂命那琪官歌一曲《丟開》:索性丟開,再不將他記上懷,怕有神明在,嗔我心腸歹。呆,那裡有神來,丟開何害……

雨村知那小曲還有最後兩句是「只看他們拋我如塵芥,畢竟神明欠明白」,王爺卻揮手令琪官止住,雨村就離位俯身給王爺敬酒,道:「學生不肖,有負王爺栽培,今後定然該丟開時一定丟開,王爺放心!」

王爺笑著跟他乾杯,二人心照不宣。雨村就知王爺是要將古扇一事收束。如今趙姨娘、賈赦夫婦皆已斃命,知那古扇非甄府罪產的只剩雨村一人,經單聘仁等輪流鑒定,皆指稱他現擁有的扇子系真品,故王爺認定石獃子手裡的是贗品,這晚將雨村請來,令他從此將此事丟開,永緘其口,雨村倒也樂得。

那時亭外紛紛揚揚飛起雪花,火柱白雪,羊羔美酒,王爺心情大暢,因又令琪官隨便再唱一曲,就來一起喝酒。那琪官就自揀一曲《驟雨打新荷》:人生百年有幾?念良辰美景,休放虛過,窮通前定,何用苦張羅?命友邀賓玩賞,對芳尊淺斟低歌,且酩酊,任他兩輪日月,來往如梭!

最後兩句,三疊方罷,竟滴下眼淚。王爺只誇妙音,那雨村卻心中狐疑,總覺那琪官別有用心,面上卻不露出。

除夕至元宵,京城裡白日鼓樂喧闐,入夜火樹銀花,真乃昌明太平朝世。節期親友走動,那李嬸娘帶著李紋、李綺去李紈、賈蘭新宅,李紈與他們三個圍爐閑話,李紈因道:「紋、綺二妹,也該說婆家了。」

李嬸娘便道:「你們府里出事,著實把我們母女唬一大跳。管制時候,我也曾去要求探望,道我亦還不算嫡親,跟那史大姑娘一樣,竟攔在門外。那時就只盼能回黃轉綠,有幾天也似有了轉機,誰曾想最後鬧了個查抄,不久聽說你與蘭兒另算,不免對闕感恩,又朝天拜佛,只是那時我鬧心口疼,就令紋、綺去看望你們,他們竟都怯陣,誰都不動。」

李綺便道:「那年住進大觀園,和姊妹們一起吟詩玩耍,自是開心,誰知府里事發,就有對我們姊妹背地後風言風語的。」

李紋亦道:「可不是惹來口舌之災。有說那寶玉寫了反詩關進牢房,你們那時不也在園子里唱和過嗎?那時也真不謹慎,怎的就讓那些詩傳抄了出去,就有來問我,你那吟紅梅詩里,『凍臉有痕皆是雪,酸心無恨亦成灰』,豈不是對朝廷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