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紫鵑起來,不見了林黛玉,這一驚非同小可。好在那黛玉臨走前在書桌上留下一封遺書。紫鵑認不全字,寶玉聞訊過去展讀。那遺書只道時候已到,自己借大觀園凹晶館水域解脫,勿尋覓,速忘卻。又道歷年並未攢下月銀,只分得老太太余資約一千兩銀子,用三百兩為紫鵑、雪雁、春纖贖身,另贈紫鵑三百兩、雪雁二百兩、春纖一百兩,餘下一百兩,五十兩贈告老退休的王嬤嬤,另五十兩散給這屋的小丫頭並婆子。寶玉讓紫鵑拿著黛玉遺書立刻去向王夫人報告,自己先飛跑去往園子里,王夫人、鳳姐得到報告,立刻帶人親往凹晶館檢視,彼時邢夫人、尤氏並李紈等亦齊集凹晶館水塘邊,不一時連薛姨媽並寶釵、寶琴姐妹也到了。紫鵑認出塘邊芙蓉花樹上掛的那條青金閃綠雙環四合如意絛。眾人都看到黛玉的穿戴皆按其身前順序漂在水中,連繡鞋、釵簪亦浮在水面,只那月雲紗披風獨漂在一旁,展開如雲如霧。王夫人還說要撈取屍體,寶釵因道:「他是借這片塘水仙遁了!我們一天總顰兒顰兒的,只當他是個閨中良友,誰知竟是仙女下凡,總是他在凡間期限已滿,就飛升天界了。若非神仙,那些衣物並釵簪早沉入塘底了。那裡還有肉身?他遺囑寫明勿尋覓,我們只好遵從。」王夫人嘆道:「他竟瞞過老太太若許年!」鳳姐道:「這恰是老太太的大福,誰家老封君修得出神仙外孫女兒?」因眾人皆知那林黛玉非凡人夭亡乃仙女歸天,故多只是嘆息,只紫鵑忍不住哭泣。那趙姨娘也擠在人群里,只盯著寶玉看,他原以為寶玉會慟哭倒地,卻只見寶玉摩挲著那條玉帶出神,因湊攏過去,道:「二爺莫忍,大悲窩在心裡頭,只怕要釀出大毛病,你不如盡情嚎啕,把那心裡淤血噴出來就鬆快了。」寶玉只沒聽見。襲人見那趙姨娘萬年沒跟寶玉過過話,此刻卻蝎蝎螫螫湊攏說些什麼,甚感蹊蹺,忙過去將寶玉引開。襲人亦覺意外,那寶玉竟無大悲慟,只是凝思。因對寶玉道:「咱們先回去吧。太太們自會派人細細料理。」那寶玉只盯著水面看,再朝天上看,驀的憶起,元妃姐姐省親時,曾演四齣戲,其中《離魂》一出,演的是杜麗娘身魂分離的故事,也是月圓之夜,也在園中,唱詞中有「連宵風雨重,多嬌多病愁中,仙少效,葯無功」、「恨匆匆,萍蹤浪影,風剪了玉芙蓉」等語,更唱道「世間何物似情濃,整一片斷魂心痛」,當時別的人不過是聽個發脫口齒、婉轉花腔,那林妹妹卻淚如珠鏈,自己更覺句句刺心,如今想來,豈非讖語成真乎?只是那杜麗娘終有身魂再合日,這林妹妹若果是天上神仙,難道亦會再返人寰么?輾轉思索良久,末後才由襲人攙著離開,一邊走,一邊又喃喃自語道:「他不再來,我該去找他才是。怎麼總覺得還會見到他似的。」襲人知他老毛病又犯了,因勸道:「如今更要戒掉那些個胡思亂想。難道你也是天上下來的?那裡有那麼多天上下來的。你看那寶姐姐,不是天仙,勝似天仙。若沒他把事情解釋開,太太不知會怎麼悲痛哩,眾人更會亂了套。」
王夫人等回到正房商議。王夫人道:「林姑娘讓紫鵑等得自由身,是他周到處。只是我們還留什麼贖金,那三百兩也賞了他們罷。」邢夫人道:「林姑娘既是仙遁,他的遺言如何能夠違逆?且紫鵑得三百兩,出去開個不大不小的買賣也足夠了。」鳳姐道:「那紫鵑原是老太太時候,跟襲人一起買來的,襲人買來叫珍珠,他叫鸚哥,如今的名字是後改的。襲人家裡後來小康了。紫鵑父母都還在,雖不如襲人哥哥那麼能賺錢,如今也不忒窮了。紫鵑贖了身,又帶著三百兩銀子回家,他父母高興,我們也放心。春纖是咱們家生家養的,放回他父母那裡,由他們尋個好女婿嫁了吧。只是雪雁本不是咱們府里的,按那三百兩贖金,紫鵑、春纖、雪雁各一百兩,那雪雁本是林家的丫頭,按說應退回林家,就是贖,那銀子也應付給林家,如今可到那裡找林如海那家去?依我說,雪雁那一百兩贖金,也就讓他自己拿著。只是他拿著銀子,人是自由人了,可往那裡去呢?一出這府門,怕就被拐了、騙了、搶了,如何是好?」李紈道:「我看紫鵑一貫照顧雪雁,雪雁也只當他是親姐姐,倘他們都願意,就讓紫鵑把雪雁先帶到他家去吧。」王夫人聽了道:「是個妥當主意。」遂將紫鵑等喚來,道出安排,三人皆謝恩。
按那紫鵑父母,住外城花兒市一巷子中,左近都是些作各種小買賣的人家。他那父母靠制賣粉絲豆汁為生,原來在家中作好了挑著挑子在街巷叫賣,後來用歷年積攢的錢買下隔壁小院,前店後宅,還雇了小工。紫鵑原是賣斷的死契,沒曾想如今府里放了出來,還帶來個小妹妹並一共六百兩銀子,真跟天上下起了餡餅雨似的,高興得不住的念佛。問起在府里這些年的情形,紫鵑告訴他們這些年所服侍的老太太的親外孫女兒,原是天上神仙下凡,他和那林黛玉雖名分是主奴,後來竟成了心心相印的朋友,他和雪雁等的放出,原並非府主的意思,是那林姑娘仙遁前留下明文,用其自己的銀子作贖金,又贈大筆銀子。那林姑娘會作詩,作得竟比那府里銜玉而生的公子還好。只是他仙遁後,他自己謄抄的詩本也無蹤了。府里有人議論,說他那麼一個詩仙,怎麼最後留下的遺墨竟是篇銀子賬?怎麼不是一篇詩呢?還是那銜玉而誕的公子寶玉說得好,他說那比任甚詩篇都動人,林姑娘為丫頭們想得那麼周到,是人間大愛,更是宇宙中的大憐憫大體貼,是以心而非字吟出的詩!那紫鵑父母也聽不大懂,只是念佛。紫鵑又對父母道:「雪雁妹妹本是隨林姑娘從南方來的。這些年我們天天在一起,親如姐妹了。但他帶來的那三百兩銀子,應代他保管,咱們不能動用。我的意思,你們就收他為義女,加上住在南門外的哥哥嫂子並侄兒侄女們,咱們家可以更加熱鬧。」紫鵑父母點頭稱是,紫鵑母親拉過雪雁的手,上下打量,笑道:「那裡是義女,分明就是我的親閨女,你姐的同胞妹子!」那雪雁也就以娘相稱。
回家安頓好了,紫鵑道:「雖是我們帶回的銀子不少,究竟怎麼使用,還等哥哥來了,一起商量。且莫張揚出去。我和雪雁妹妹,先幫著作這粉絲豆汁。我的想法,是將來或者用那作本錢,開家絹花店。在府里久了,各種絹花並宮花都見識過了,這邊絹花店雖多,我們後來居上,也是能的。」他母親就說:「你們府里,還有出來的人,也住在這個巷子里。」紫鵑問:「誰呢?」他母親說:「司棋呀。在府里,你們自然熟的。」紫鵑道:「他可是犯了錯給攆出來的。」他母親說:「聽說了。你們府里家生家養的奴僕,有整窩住在府里前後偏院排房的,也有成了家年紀大了,准許自己在外頭租房子買房子住,每天進府去辦事服侍主子的。那司棋父母就住這巷子裡頭好些年了。聽說他姥姥是府里大老爺那邊,大太太帶去的陪房,很有臉面,所以他父母在大老爺大太太那個宅子里的事情好糊弄,因此也就在這邊開了個燈油店,我看他們日常倒是在店裡張羅的時候居多。」雪雁插話道:「那司棋姐姐還總梳頭嗎?他可在那店裡賣油?」紫鵑母親說:「他那還有臉見人呀。他爹媽也不讓他拋頭露面。只是聽說這就要嫁出去了。許配去的那家也是你們府里的。」紫鵑因道:「該說那府里的。如今我跟雪雁不受那府管制了。」他母親道:「正是。你們知道是要把那司棋配給誰嗎?就是那府趙姨娘的內侄叫錢槐的。聽說你們——不,那府里,原有個美人兒,叫柳五兒,是什麼管外廚房的柳嫂子的閨女,那錢槐想娶他,不想那柳五兒本是個病秧子,還沒分到房裡領上月錢就病死了。那錢槐就娶了這邊一個燈籠店的閨女,那錢槐必定是個妻的,沒幾時新媳婦好不端端的竟也死了。錢槐續弦,黃花閨女不好找,找到司棋,雖是失過身的,但看去高高大大,豐豐壯壯,不是美人也算俊妞罷。那錢槐父母跟錢槐還覺著是將就著娶,誰知那司棋父母雖然願意,司棋自個兒卻死活不幹。他是還想著他那表弟,躲得沒了影兒的潘又安呢!你說這巷子里多少雜碎故事!聽說為了成就這門親事,那趙姨娘找那王善保家的也非止一次。又有那府里秦顯家的,司棋的嬸娘,也跑來說服司棋。司棋道,錢槐能娶去的,只會是他的屍身。哎呀呀,怎麼這般剛烈!也不知那錢槐究竟能不能娶成。」紫鵑道:「管人家閑事呢。只是到今日我才知道,原來司棋姐姐也姓秦。他們那府里竟上上下下多有姓秦的。東府一個蓉大奶奶,死了四年多了,叫秦可卿。」紫鵑他媽就說:「噯那喪事好氣派,滿城的人都說,就是公主死了也沒見那麼興師動眾的,光從我們這花兒市買走的白喜絹花,就好幾騾車!頭年聽說那府里的老太君去了,只等著也來買花,竟沒太大動靜。」紫鵑又道:「那府里大管家林之孝,他閨女林紅玉,我們也很熟的,聽說原來也姓秦,該叫秦之孝、秦紅玉的,後來不知道為什麼改成了林。原來只知道有改名兒的,現在竟有改姓氏的,可不奇怪?那秦顯家的原來只是個看園子的,前些時才成了廚房副管。怪不得那林之孝家的總想提攜那秦顯家的,秦司棋總想把原來管外廚房的柳嫂子轟走,讓秦顯家的頂替。」只聽店面那邊有人來買粉絲,紫鵑母親忙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