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賈雨村進得書房,只見一員武將迎上前致禮,道:「粵海將軍鄔維冒昧造訪潭府,在此等候已久,幸喜先生回來,晚學懇請恕罪!」雨村忙道:「那裡那裡,請坐請坐。倒要懇請恕我輕慢,讓將軍久等!實在是因為頭痛難忍,告假一天,先請太醫針灸,又遵醫囑到郊外舒散,那知又巧逢舊雨,不免茶話一番,竟此刻才返回家門。」又命僕人換茶,道:「我去換下衣服,將軍再略坐片刻。」到正房更衣時忖度,這鄔維苦等自己幾個時辰,想必是有急事。那急事么,應非於己不利之事。賈府元妃省親那年春天,聖上曾派自己到海疆協理事務,那時就見到過這粵海將軍,還曾被鄔將軍盛情邀請到其海邊別業小憩,與其家人也見過面的。那時茜香國的船隊犯我海疆,鄔將軍率艦討伐,竟不能將其殲滅,戰鬥各有勝負。後茜香國女王派使節呈上文書,大意是他國盛產茜草,那茜草雖開黃花,其根莖卻可榨出血紅的汁液,可充染料。並貢上幾船染好的紗帛。雨村回京將茜香國女王文書及貢品交付,聖上見到貢品頗喜,將其分賞給各王爺,各王府多用其剪裁為大血紅點子的上等汗巾子,又分賞下面。但聖上對其文書中以茜草換稻米等物的請求,甚覺無理可笑,天朝地大物阜,何須與外邦貿易,更何況那彈丸小國,原是天朝附庸,進貢來朝,乃其義務,如若執迷不悟,竟到海疆騷擾,則天威震怒,必予重罰!後來聖上對雨村另有任派,也就沒有再往海疆,與鄔將軍久違。今日來訪,必仍與海疆事務有關。只是自己已與海疆事務早脫干係,這鄔將軍跑來卻有些蹊蹺,不得不細加戒備,鬧不好也成了交通外官,與賈赦同罪。心裡這麼想著,更衣完畢,再踱進書房,且聽鄔將軍有何言語。
兩人對坐交談。鄔將軍道:「今日斗膽造訪,實在是已得聖上旨意。」雨村因問:「是何旨意?」鄔將軍道:「容我細稟。因那茜香國女王又派使節送來呈文,大意是其子已經成年,請求聖上賜婚,以結兩國百年之好。你知那茜香國女王十分難纏。且其國海盜船仍頻擾我海疆。明裡是海盜船,其實都有貴族富戶在後庇護。這些年我在那邊一肅再肅,靖了又靖,總不能徹底清靜。這回女王文書里誓言若大婚事成,則必將嚴厲管制其國民船隻,再不來我海疆騷擾滋事。我已探得,那王子對我天朝十分仰慕,已學得我朝語言,更愛慕天朝美貌聰慧的女子。將來他若接替女王,有我天朝愛妻在身邊,必將鐵心臣服,我海疆必有長久的太平。前些日我已在聖上面前詳細稟明。」雨村再問:「聖上是何旨意?」鄔將軍道:「那日聖上道,自來天朝下嫁公主郡主和番,多能收海清河晏之效。只是那茜香國乃蕞爾小國,又遠在大洋,除了茜草,別無長物,乃苦瘠之地,我天朝那個公主郡主捨得嫁他?你且下去,此事還要斟酌。」雨村道:「敢是你今日再朝,聖上已斟酌好了?」鄔將軍道:「正是,聖上道,聞得我有一女,已到及笄之年,就將我女先交郡王收養幾日,再以郡主身份由那茜香國王子迎娶便了。」雨村忙起立道:「恭喜將軍!賀喜將軍!得此殊榮,九族生輝!」鄔將軍道:「本是大榮大喜,我卻不能不對聖上從實奏明。你原見過我那女兒,十分淘氣,從小就愛跟我習武,尤喜騎馬在海邊逐浪。只是那年先生到晚學別業小憩,親見我女兒在海邊騎馬習射時候,不慎墮馬受傷,將左腿摔壞。」雨村憶起,確有其事,因問:「那時我第二天就別過,只是不知後來是幾時痊癒的?」鄔將軍嘆道:「庸醫誤人,竟不能接好斷骨,後來雖無性命之虞,卻留下殘疾,如今行路顛簸之態難掩,如此女兒,莫說充為郡主和番,就是平民百姓,怕也難嫁。我將實情上達,聖上十分不悅,言道倘若我是謊言欺上,定不與我甘休。不得已,我講出先生當時目睹賤女墮馬慘狀。聖上便命我找你,修折證明此事。」雨村道:「聖上不派宮人傳遞聖旨,竟讓你徑直來找我,聖上英明,光芒萬丈。實在和番之事,還在醞釀之中,不便就此張揚。你女兒墮馬之事,我親眼目睹,應予作證。如果真已成殘疾,確實難充郡主和番。聖上最喜臣下據實報奏。我上此折,乃為臣本分。」那鄔維又道:「聖上又命,將所知的可充郡主的官員女子,如實報上。我回至家裡說起,拙荊立刻想起一個,就是那榮國府的三小姐賈探春。你應也是知道的。」雨村道:「榮府那賈赦,已被聖上褫奪爵位,並枷號半月,難道你竟不知?」鄔維道:「如何不知。但歷朝歷代,用那罪家女兒去和番的,多有實例。何況那賈赦並非他的生父。聖上對其生父賈政的勤謹誡惕,一貫滿意。」雨村道:「據我所知,那賈探春,已聘給南安郡王世子。」鄔維道:「我已打探清楚,雖已換過庚帖,畢竟尚未正式下聘禮。拙荊如何想起那賈探春,力主我向聖上推薦?皆因去歲那榮國府史太君八十華誕,拙荊帶了一架玻璃大圍屏為賀壽之禮。你知如今玻璃乃稀奇之物,非我等海疆效力的怎擁此等海上舶來的瑰寶。若問為何送此厚禮?你知前年聖上派賈政學差,事畢又令他巡視海疆,我那時因海嘯突發戰船多有損壞,同僚中不免就有參我一本,向聖上告發我玩忽職守的,多虧政老還朝後,聖上問起時,詳述海嘯難以預防,及我搶救戰船十得其七已屬不易,聖上因之將那參我的摺子留中不發。似這等恩師老夫人的壽辰,我將奇珍玻璃大圍屏送為賀禮,實是心誠意摯。那日拙荊將玻璃大圍屏送至時,接待的正是那賈探春。花容月貌不消形容,更難得的是言談舉止落落大方,指揮下人既藹然可親,又威嚴難抵,與拙荊於客套之中,又顯出學識出眾。那日拙荊回到京中寓所連連對我感嘆,說若咱們再有個兒子,能娶上這麼個媳婦,那真是大吉大利福氣滿門了!因之,我今晚來,也想與先生商議,或者我們共同奏報聖上,推薦這賈探春去充郡主和番,豈不妥帖?」雨村猶在沉吟,那鄔維更道:「實不瞞先生,昨日曾見到六宮都太監夏老爺,他說那元妃娘娘聞聽到茜香國王子請求賜婚的事,就想推薦其妹賈探春,只是聖上去了,因有妃嬪不得干涉朝政的戒律,並不敢貿然開口。倘若我們的奏本上去,聖上必去鳳藻宮詢問元妃,元妃一定設法說動聖上。」雨村這才道:「那賈探春確實不錯。我去榮府拜會從周先生,他請我嘗上好的桂花糖藕,我問他可是南方運來的,他道藕就是大觀園河裡的,桂花則是大觀園岸上的,連糖也是大觀園稻香村所種甜菜榨的,因講起三姑娘理家故事,把上上下下僕婦調理得風和雨順,各司其職,利益均沾,因此連那夾泥種藕的並駕娘拉冰床的僕婦,也都兢兢業業、成績斐然,故而能自產美味果蔬,外銷還有數百兩銀子的收益。此女若真成了茜香國王妃,則彼邦得一治國巾幗,我朝亦免其騷擾矣!」二人連夜草擬奏摺,第二天早朝即恭敬遞上,那奏摺遞上多日,聖上並無旨意下達,雨村鄔維惶恐等待不提。
且說那賈赦枷號示眾,顏面掃盡。幸虧所帶木枷,是最輕的一種,只二十斤。有那強盜與賈赦一起在鼓樓前枷號,帶的是一百五十斤的大枷,雖系壯漢,也只挺到第九日即倒斃。按律最短的枷號期為一個月,聖上念賈赦系開國功臣之後,又系元妃伯父,格外開恩,只命枷號半月,故刑期結束回至家中,那賈赦只是腰椎疼痛兩腿浮腫頭暈目眩,性命尚無大虞。賈政過數日才去看望,少不得責備勸戒。賈赦只稱皇恩浩蕩,自己愧對列祖列宗。賈璉夫婦過去探視,賈赦不見。邢夫人埋怨賈璉:「你倒滑脫了。人家兒子有為老子去死的哩。你怎不替你老子去枷號示眾?」賈璉無言對答。鳳姐捧上一袋銀子,交邢夫人道:「事已至此,唯願不再雪上加霜就好。俸祿沒了,我們作兒女的自當奉養雙親。這是把分到的老太太遺資變賣出的四百兩銀子,太太且先用著。」邢夫人收下銀子道:「你們在那邊管家多年,我何嘗問過你們,只怕你們積攢下的銀子也能堆座小山了,那裡就須變賣老太太遺物?」鳳姐因道:「夢裡的元寶賽山大。夢醒才知庫里空。我們如今實在是捉襟見肘。也一言難盡。昨日宮裡夏太監又派小太監來,見面就跟我們道喜。」邢夫人道:「可是見鬼了。喜從何來?」鳳姐道:「他說夏太監道,聖上又幸鳳藻宮了,與娘娘交談甚歡。又道聖上與元妃娘娘交談中,更釀出一樁大喜事來。」邢夫人道:「能有什麼喜事?敢是把大老爺的一等將軍爵位發還了?」賈璉道:「也未可知。他說過幾日就大家明白。」邢夫人道:「那敢情好。只是那娘娘從來只顧念隔壁那房,何曾有特別的好處到我們這邊來過?」鳳姐道:「那小太監報完喜,就又道夏老爺有樁急用,跟我們要銀子。」賈璉道:「他是說借。」鳳姐道:「從來說借,只是那回還過?或者是還給你,你匿下了?」賈璉道:「只有你匿的,你匿出的大窟窿如今還沒填補上,你倒搶白起我來了。你以後再不許又犯張狂。」鳳姐陪笑道:「如今我只有聽你喝的,那裡敢再張狂。我只是跟太太說那夏太監實在貪婪,他張口又是三百兩,稍回應遲慢了,那小太監臉色就難看起來,我們少不得再把分到的老太太遺下的一箱子銀餐具,拿去當了,這才饒過我們。」邢夫人道:「真是大尾巴老鼠。只是他總如此開口問你們要銀子。你們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