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葉老師需要休息。我在蘇州的時間留出空當,不想荒廢。早上起來,先去琴社經常舉辦雅集的怡園走一圈。
她曾多次提起怡園,因為它一直延續著與古琴的因緣。其間被時代衝擊,也是幾起幾落,經歷各種破壞和荒敗。一九三五年,這裡曾成立過今虞琴社,後又式微。四十年代,被改成遊樂場所,成為「蘇州大世界」。文化大革命結束後,各地琴社從一九七八年起慢慢恢複。這座被捐獻給政府的園子,重新修繕,對遊客開放。從一九九二年開始,琴家們聚集於此,恢複了雅集。
坐公車前往。車上沒有太多乘客,一路停停走走,經過這個城市的大街小巷,也很閑適。下車之後,略略步行一段,便到了這座清代光緒年間建造的園子。看解說,是浙江寧紹台道顧文彬在明代尚書吳寬的舊宅遺址上建立的,花了九年時間和二十萬兩銀子。園名來自《論語》中「兄弟怡怡」一句。
不知為何,那日遊客可說是寥寥。
人跡稀少的園子。高大碧綠的中國梧桐樹,葉片在陽光下發出亮光,格外優美。所有空洞下來的園子,即便被遊客人潮日日充斥、洗刷,也依然是荒廢。如此便有一種幽幽的惆悵。不改初衷的,是建造起它的主人們的深意。臘梅,荷花,松柏,山石,時時處處,寄託著精神趨向的寓意。
各種意趣之地,復廊,石舫,亭閣,精巧微妙。一處坡仙琴館,裡面曾舊藏宋代蘇東坡的玉澗流泉琴。邊側是石聽琴室,窗外庭院里立兩方湖石,清奇脫俗,如同聆聽琴音狀。可見當時的主人,對古琴的欣賞愛慕。
琴有十四宜彈。「遇知音。逢可人。對道士。處高堂。開樓閣。在宮觀。坐石上。登仙阜。憩空谷。游水湄。居舟中。息林下。值二氣清朗。當清風明月。」即便是對物,也要「惟喬木怪石、江梅崖掛、松風竹雪、槐陰蘿月之下,猿鶴麋鹿之前可也。其他妖艷之花凡類之物切宜忌之」。
它是這樣有講究的樂器。絲桐合為琴,中有太古音。如此,古聲淡無味,不稱今人情,也是理所當然的。那本就是一種高遠的超脫的追求。
人們讚頌它的音色「中正平和」「虛靜簡淡」「清微淡遠」。而通過這振動的餘音,試圖觸及到的,不過是自己的心。
在面壁亭里站了良久。亭子里設置了一面很大的明鏡,正對石壁,人也可以面壁對鏡。鏡子兩旁有兩行詩。掃地焚香無俗韻,清風明月有禪心。
廊壁上嵌有王羲之、懷素、米芾等書法的刻石,逐一欣賞。有一處是石韞玉手抄《佛遺教經》,那一年他七十五歲。在道光十年的元旦抄完這部經。細細觀賞石碑上的每一個凝神的字跡,心裡生起感動。
所謂琴道,「至於未悟,雖用力尋求,終無妙處。」「歲月磨練,瞥然省悟,則無所不通。」這般禪意的深遠,好像除了感悟,也不能再有什麼解釋和說明。
中午在同德興,吃了一碗爆魚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