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事總要一面旗子;同志們才好歸入旗下。」陸皓東看著孫逸仙問道:「逸仙哥,你說我的想法,對不對?」
孫逸仙還未開口,楊衢雲舉著他那在香港海軍船廠學習機械受傷、只剩下姆指和小指的右手,首先表示贊成:「對!『堂堂之陣,正正之旗』,自然要一面旗子。」
「我也想過。這面旗要鮮明奪目,意思深入而淺出,足以號召人心。」孫逸仙看著陸皓東,發覺他的神色中,有著掩抑不住的興奮;就知道這位二十九歲還帶著稚氣,而心地極純潔、忠厚、熱情且富巧思的總角之交的心思,便微笑著說:「皓東,把你的圖樣拿出來吧!」
陸皓東也笑了,變戲法似地,從袖中使勁往外一抽,抽出一方青綢,凌空飄了兩下,雙手展開扯直,只見長方形的青綢中間,用白綢鑲出一個圓;圓形外面圍著許多長形的三角,數一數一共是十二個。
在座的人都覺得眼中一亮,無不對這面旗子有好感;相互顧視,不斷點頭。
「這面旗叫做:青天白日。」
「好一個青天白日,還我光明!」孫逸仙說道:「與我們驅除韃虜、振興中華的『興中會』宗旨,完全相符。我提議採用為義軍的軍旗。」
「慢慢!」在主席位子上的黃詠商問道:「這十二個角是什麼意思?」
「角是光芒,十二個角代表一天的十二個時辰。」
黃詠商對這解釋,表示滿意;他好讀易經,幾次說過:「物極必反,漢族已有否極泰來之象;清祚覆亡在即,我輩順天應人,此正其時。」這時認為陸皓東所設計的旗子,隱寓「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的道理,所以衷心贊成孫逸仙的提議。
「青天白日旗的含意,大家想必都瞭解了。」他說:「不知道有沒有異議?如果沒有,我們就通過逸仙兄的提議,定為義軍的軍旗。」
「主席!」孫逸仙又說:「我再補充提議:青天白日旗也是我們興中會的會旗。」
「我贊成!」坐在孫逸仙旁邊的陳少白說。
於是黃詠商逐一目詢。陳少白以次是尢列、楊鶴齡,這並坐的孫、陳、尤、楊四人,以前常在楊鶴齡祖遺的、座落在香港歌賦街的商號「楊耀記」內,高談打倒滿清,意氣豪邁,傍若無人,被稱為「四大寇」。
沿著長方形的會議桌看過來,坐在末尾的那個人,是廣東開平人,名叫鄧蔭南,原是以「反清復漢」為宗旨的「三合會」會員;上年十月,孫逸仙在檀香山首創興中會,他是最熱心的會員之一,賣掉私產,跟著孫逸仙回香港一起活動,因為年齡最長,都叫他「三伯」。
「三伯!」黃詠商特意招呼他一聲:「你看這面旗好不好?」
「現在還不算好,」他說:「要掛在兩廣總督衙門的旗桿上,才是真好!」
「豈止兩廣總督衙門旗桿上?還要插在北京正陽門上頭!」
說這話是鄭士良,與孫逸仙同學於廣州博濟醫院;出語雋爽,博得一片熱烈的掌聲——這樣就不須再徵詢意見了,黃詠商以主席的地位宣告:無異議通過孫逸仙提議,將陸皓東所設計的青天白日旗,定為興中會會旗及義軍軍旗。
「義軍的籌劃,是本會的根本,需要多少人,如何起義?今天應該定個宗旨,我想先請逸仙作個說明,大家贊成不?」
又是一片掌聲,不但贊成,而且是歡迎。孫逸仙自是當仁不讓,他在想,在座的人,雖然志同道合,心裡都想打倒滿清,但有的出於一時義憤,有的是盲目追隨,而有的不無持著存疑的態度,不知道如何能夠以赤手空拳,推翻滿清兩百八十年的天下?凡此心頭的蔽境,都要徹底掃除,眾心一志,義無反顧,行事才有力量。因此,他決定趁此機會,做一番扼要而痛切的陳詞。
「未談義軍以及起義的計畫以前,我先要提出兩個疑問,這兩個疑問,各位也許從未曾形諸於口頭;但是,我相信各位或者燈下獨坐,或者午夜夢回,一定不召自來,縈繞心頭,這就是所謂『自訟』。」孫逸仙神閒氣定,徐徐而言:「自訟的是什麼?第一個疑問:滿清應不應該打倒?第二個滿清能不能夠打倒?是的!絕對應該打倒,也一定能夠打倒!」
孫逸仙從兩百五十年前順治入關談起。滿清能夠取得天下,是因為明朝的政治制度,到了中葉以後,發生了許多毛病,大權旁落,入於太監之手;到了崇禎朝,諸毒盡發,流寇遍地,大事已不可為,而吳三桂引清兵入關,則為漢族的千古罪人。但滿清能夠站住腳步,是由於從順治入關開始,就以明朝作鏡鑑,革除了許多敝政;到康熙一朝一方面尊重儒家,振興文教;一方面輕徭薄賦,孜孜為民。這時候的清朝,不應該打倒,也不能夠打倒。
雍正、乾隆兩朝大興文字獄,壓迫漢族,以少數人宰割大多數,自然應該打倒;但勢力方強,難以打倒。道光以後,政風敗壞,國勢不振,鴉片戰爭為中國有史以來的奇恥大辱,從此開始,滿清不但應該打倒,而且可以打倒!只看洪、楊,道光三十年十一月起事,咸豐三年三月佔領江寧,兩年半的功夫,割天下之半;然而洪、楊為什麼失敗呢?因為他們的思想不好:第一、違反中國傳統的倫常;第二、仍舊是帝王思想,是為「家天下」,不是為國為民。而興中會的宗旨,第一是驅除韃虜,振興中華,要恢復周公、孔孟以來的儒家正統;第二是創立合眾政府,以全國政權操之於全國國民。這就是鑑於洪楊之失所作的改進。滿清以明朝為借鑑而站住腳,我們以太平天國為借鑑,當然也能夠成功!
說到這裡,舉座無不動容;不是浮現著難以自抑的笑容,便是越發凝神壹志,側耳靜聽。於是孫逸仙略停一停,繼續談當前的局勢。
「中國的積弱已非一日,上則因循苟且,粉飾虛張;下則蒙昧無知,毫無遠慮。用事的親貴大臣,足跡不出京津以南,而又受制於那拉氏,為了她一個人的享樂,提用海軍經費造頤和園,才有去年對日作戰的黃海大敗。想我堂堂華夏,以四百兆民眾,數萬里土地,發憤為雄,不難稱雄於天下;如今強鄰環伺,中國有被列強瓜分的可能,倘或每一個中國人,都能瞭解這樣的危險的形勢,自然都切齒痛恨,非打倒滿清不可。我們舉事必可成功,就靠這無形之中,沛然莫之能禦的力量。」孫逸仙激動地揮舞著有力的手臂,大聲疾呼:「只要團結,一定可以打倒滿清!」
「是的。」楊衢雲介面說道:「我們成功,全靠團結民心,所以啟迪民智的工作,十分重要。我辦『輔仁文社』的目的,就是為此。今後輔仁文社的業務,我願意歸併入會。」
「歡迎之至。」孫逸仙鼓掌,「輔仁文社的業務,用於宣傳;今後我們要多印喚起民氣的宣傳品。」
「有兩部書應該廣為流傳。」一向以文采著稱的陳少白說:「一部是『揚州十日記』,一部是『明夷待訪錄』。」
「好的。」孫逸仙提議:「關於宣傳方面的工作,我想就由少白與康如兄共同負責,大家以為如何?」
康如是謝纘泰的別號,與楊衢雲同為輔仁文社的創辦人,深通英文,為人外向,擔任宣傳聯絡工作,是最適當的人選;所以主席黃詠商將孫逸仙的提議,交付討論,無不同意。
「今天無法談細節。」黃詠商因為有個極重要的約會,希望早些散會,所以這樣說道:「我們現在言歸正傳,只談義軍,請先決定人數。」
人當然越多越好,但經費有限,約莫估計一下,決定在香港秘密選募三千人;同時在廣州秘密聯絡會黨,以及巡防營、水師之中的有志之士,裏應外合,一舉成功。
最後談到最要緊的一件事,義軍的指揮官是誰?
「當然是逸仙!」一直不曾開口的區鳳墀說。他是廣州有名的傳教師,長於文學,曾經在德國柏林大學擔任過好幾年的漢文教授;孫逸仙從檀香山回國以後,又隨區鳳墀攻讀漢文,一個循循善誘,一個孜孜不倦,師徒之間,相知極深,所以區鳳墀「內舉不避親」,提出孫逸仙的名字。
事實上這也眾望所歸,但楊衢雲任俠好義,交遊極廣,亦是長於領導的人物。所以孫逸仙在承擔了這份重大責任以後,表示他必須親到廣州策劃;香港方面志士,籌劃經費,這兩大任務,歸衢雲擔負全責。
「這樣安排,極其適當。」黃詠商說:「如果大家沒有意見,今天的會,可以圓滿結束了。以後一切細節,就請兩位負責人商量辦理。」
鼓掌散會,各自結伴離去。黃詠商和楊衢雲作一路,匆匆趕到「紅毛墳場」去會一個人。
※※※
這個人叫余育之,廣東新寧人,在香港開設一家日昌銀號,家道殷實而好客;所以他在跑馬地的別墅——愉園,有「座上客常滿,樽中酒不空」之概。此人也是個有心人,由楊衢雲的介紹,加入了興中會;又因為跟黃詠商的父親、香港議政局議員黃勝是好朋友,因而特別約了黃詠商和楊衢雲在冷僻的「紅毛墳場」見面,當然是有不足為外人道的話要談。
「肇春!」余育之喊著楊衢雲的號說:「興中會是救國救民的大事業,大家應該有錢出錢、有力出力;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