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香山,廣州府所屬的十三縣之一,這是一個所謂「環海孤嶼」;但有山有湖,還有大義正氣所寄的古蹟。

這個「孤嶼」中的山很多,有一座瀑布懸流的香爐山,即是香山縣得名的由來。又有一座三峰屹立的筆架山,亦似犁頭,所以俗稱犁頭山。此山之南,又有兩山相對如台,在北者北台,在南者南台;北台附近有兩處古蹟,名為壽星塘和梅花坡,是南宋端宗和太后的埋骨之地。

孤嶼之東的海面,就是文天祥詩篇中所提到的零丁洋。由此西望,犁頭山下,有個小小的村落,山青水白、樹木蔥龍,不但風景絕勝,而且題名絕美,名為「翠亨村」。

翠亨村中五大姓:孫、楊、陸、何、馮。同治五年夏曆十月初六,有「添丁之喜」的是孫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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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家這位主人,照族中排行是「成」字輩,名叫達成;這年已經五十四歲,該稱他一聲「達老」。達老早年務農,勤儉起家,後來因為一次意外的打擊,家道中落。於是南走自明朝嘉靖三十二年就租借給葡萄牙的澳門,做縫工,學製革,而日夜不忘的是恢復舊業;不到十年的功夫,果然如願以償,依舊成為翠亨村的一個富農。

因為創業維艱,所以遲到三十三歲才成家。那位楊氏太太,小他十五歲;婚後十年才得子,按照「德」字輩排行,取名德彰。這以後,三年一胎,長女、次子、次女,相繼出生,可惜長女次子都不曾養大;特別是上年六歲的次子德祐夭折,對年逾五十的達老來說,是一大傷心之事。

也因為如此,這一年添丁,真正是件喜事。達老是內熱外冷的性情,慷慨慕義,至誠待人,而鬚眉甚盛,雙目炯炯在高顴長面上,很少看得見笑容;惟有在這個小兒子降生以後,一提起來就笑。

他的這個小兒子,有三個名字,取義於「文明之象」,單名文,譜名德明;按照本鄉的習俗,拜在本村「北帝廟」北帝座前,照例另取一個名字,用「帝」字排行,就叫帝象。

帝象六歲那年,他的大哥德彰十八歲,隨著母舅遠赴檀香山經商——翠亨村風景雖好,物產不豐,鄉人習於到海外「打天下」;一去十數年,音問不通,忽然有一天挾重貨歸來,家人相見,恍如隔世,先悲後喜,視為常事。德彰的兩個叔叔就是這樣,婚後單身渡洋,到美國的「金山」去開礦,迄今音信不通,生死莫卜;而達老並不以為因此就該姑息長子,依舊賣掉幾畝田,充作德彰的旅費,成全了他的志願。

第二年,帝象發蒙讀書;到了十歲那年,才正式入學,進的是設在陸氏宗祠的私塾。最好的一個同窗,就是小他兩歲的陸皓東。

雖然只有十歲,帝象不管在那裏,都顯得與眾不同,第一膽大,其次好奇,而最凸出的是有成人之度;他的外號「蟝王」的塾師最瞭解他,曾經跟達老這樣說過:「帝象是大器,將來必能做一番非常的事業;他對小事不屑為,為亦無益,你不必之勉強他!」

因此,達老對他是為寬容的,反倒是慈母的督責甚嚴,但督責的卻是小事。

「你看你!叫你去抬水,把個瓦罈都摔破;塘塭去捉魚,又把竹箸丟掉了,真正一點都不懂事!」

「娘!」帝象問道:「你要不要聽老實話?」

「老實話自然要聽,做人就是要誠實。」

「那末我老實告訴娘,瓦罈是我故意摔破的,竹箸也是我故意丟掉的。」

「啊!」楊太夫人大怒,順手取了把雞毛撣子在手裏,大聲喝道:「把手伸出來。」

「我知道我做得不對,惹娘生氣,請娘責罰我。」說完,帝象伸一隻手出來,平掌向上,臉卻轉向別處;不時使勁眨一眨眼,彷彿感覺到了撣子的藤條將落到手心,受了驚嚇似地。

「打在兒身,痛在娘心」,楊太夫人怎麼樣也下不了手,嘆口氣說:「我倒問你,你為什麼這樣子做?總有個道理,你倒說給我聽聽。」

「我不喜歡做這些事。」

「那末你要做什麼?」

「我要讀書。」帝象說:「我也要到外面去開開眼界。」

十四歲那年,終於得遂遠遊之志——德彰在檀香山茂宜島開墾,已經頗有成就;楊太夫人想去看看他的事業,達老允許帝象隨行,因而始見「輪舟之奇,滄海之闊」。

西方的文明,衝擊著他充滿了大志的頭腦的,不僅僅是聲光化電;在他感受最強烈的,是異邦的秩序,為什麼他們稅制公平,盜賊斂跡?為了希望求得這個疑問的解決,他要求母親和大哥讓他留在檀香山讀書。

於是帝象進了檀香山首府火奴魯魯由英國教會所設立的意奧蘭尼書院。在學校裏,他的辮子,成為同學戲悔的目標;帝象起初隱忍,到忍無可忍時,終於揮拳,從此沒有人再敢拿他的辮子取笑。不過有個美國同學曾善意地問他:「你的辮子為什麼不剪掉?留這樣一個累贅在身上,不覺得痛苦嗎?」

「是的。」帝象答道:「我也知道辮子不合理。這種不合理是滿清強迫造成的,我要聯合我們所有的中國人,一起來消除這個不合理的累贅。光是我一個人剪辮子,獨善其身的事我不做。」

「對的!你可以通過你們的議會,作成決議,大家一起行動。」

帝象苦笑了。他的美國同學,對於中國一無所知;他亦不願意將滿清皇朝的專制和官吏蠻橫無理,告訴外人。只是不斷在想;如何得能有一天,使每一個國民都可以表達自己的意願,做自己想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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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畢業,接過夏威夷王親手頒贈的英文法第二獎的獎品,帝象決定進入檀香山最高學府的奧阿厚學院深造,同時預備信奉基督教。

「讀書可以,信教不可以!」德彰大搖其頭:「不然,你叫我怎麼跟家裏交代?我看你的書也讀得儘夠多了,不如先回家再說。」

德彰完全是為了怕受雙親的斥責,同時也知道自己做生意以外,那一方面都不如這個十八歲的弟弟,要想管他,無從管起,因而出此勸他回鄉的下策。只是手足的情分極深,所以決定劃出一部份財產,在「律師樓」辦了手續,正式贈與帝象,作為他日後求學上進之資。

但兩年之後,德彰又收回了這筆贈與的財產;當然,在他是出於「愛人以德」的想法,只不過他還不能瞭解他的這個弟弟而已——帝象回到翠亨村以後,作了一件「犯眾怒」的事,拆毀了北帝廟的神像,鄉人鳴鑼聚眾,大興問罪之師;達老左右為難,唯有躲避,由楊太夫人出面談判,以建醮一壇,向神賠罪,作為了結。

可是,帝象已無法在鄉存身,於是走香港入拔萃書院,並與陸皓東一起受洗,正式信奉基督教,改號為逸仙。

拆毀神像的餘波未平,遠在檀香山的德彰也知道了,自然是堂上兩老在家書中告訴他的;也不免有責備的話,怨他不能善教幼弟。在德彰,覺得逸仙——帝象的行為,一則上貽親愛,再則自蹈危地,是件非同小可的事;憂慮激動之下,他採取了一項極嚴峻的手段。

已經轉學香港的逸仙,被召赴檀香山,德彰聲色俱厲地責備他:任性妄為,貽羞親長;又說:輕舉躁動,則金錢適足為身家之累。因此,他決定收回贈與的財產。

逸仙很傷心!為了他所敬愛的大哥不瞭解他。由於這樣的隔閡,即使不是出於德彰的表示,逸仙亦不願接受贈產。「財富不足以動我的心,」他侃侃然地答說:「中國就是上下交征利,才弄成今天這個樣子。金錢可以用之於正當,也可以用之於不正當;在中國是災害之一。我聽大哥吩咐!」

到律師樓辦完了退產的手續,德彰立即便有悔意,覺得自己的處置太過份。但既然已經做了,索性狠下心來,將逸仙的性格好好鍛鍊一番。「玉不琢,不成器」,為了養就愛弟忍辱負重的大器之資,他把逸仙安置在茂宜島姑哈祿埠,他所開設的一家雜貨鋪中「學生意」。

這就輪到逸仙不瞭解德彰了。苦悶了幾個月,決定回國,到了檀香山首府才寫信告訴德彰;德彰連夜趕了去勸阻,無奈逸仙去意極堅。

「好!你走好了!」德彰生氣了:「我沒有錢給你買船票。」

年輕負氣的逸仙不響,找老師、找同學借得了一筆盤纏,坐海船回國;等他到家,德彰卻以一筆鉅款寄給老父保管,作為幫助逸仙向學之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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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到檀香山是在九年以後。

這九年的功夫,逸仙在多彩多姿的經歷中,自我琢磨得如一方晶瑩的美玉似地;德彰覺得他氣度舉止之間,彷彿處處涵蓄著一股懾人的力量,真是既驚且喜,不由得暗暗在想:真的像做大事業的人了!

兄弟連床夜話,竟夕不寢,逸仙用沉靜有力而語氣從容的聲音,告訴德彰,是九年以前由檀香山回國時,立下了革命的大志:「中法戰爭,馮子材在鎮南關打得很好;只是滿清顢頇無能,海防不修,以至於屈辱求和。漢人中不是沒有人,譬如說,過去的曾、左、胡,現在的李鴻章,都是人材;但是,滿清政治腐敗,外則召侮,內則猜忌,漢人想救國家亦辦不到,所以,」逸仙很自然地接出他的結論:「只有打倒滿清,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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