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淪陷後,政要名流的下落。>
就在這一天,日軍開始對香港發動總攻擊,由第二十三軍第三十八師團為基幹的佐野兵團,分左右兩翼,在香港的筲箕灣及北角強行登陸;九龍方面可以看到日軍在香港升起的氣球,顯示登陸已經成功。
在日軍炮轟香港及強行登陸以前,曾兩次派遣參謀向英軍勸降,都被嚴詞拒絕;登陸以後,亦仍然不願投降。於是,出現了一場自日軍侵華以來,從未見過的奇特形式的戰役,因為香港是丘陵地帶,復有堅固的高樓大廈,可以代替防禦工事之用,所以既非人自為戰,短兵相接的巷戰,但也不是開闊地帶,可完全使用重武器的陣地戰,而是兩者交替的進行。佐野兵團自香港東北角,向西推進,初步以佔領位於香港中部的力高臣山及金馬侖山為目標;混戰了兩天,至十二月二十一日,佔領了黃泥湧山峽,驚喜地發現了大水塘——香港自來水的唯一水源地。
這一來,日軍等於扼住了香港的咽喉;等到破壞了給水設備,香港的居民便如置身在煙獄中了,只有熾熱的炮火,沒有點滴清涼的甘露。英軍是非投降不可了。
十二月二十五日,上午平靜無事,午後的炮火卻空前地熾烈,「山頂區域」——香港最高貴的地帶,亦是總督府所在地,硝煙瀰漫,驚心動魄。這樣到了下午五點五十分,「扯旗山」上終於扯出白旗,停戰投降的命令,迅即傳到各防守地區。日軍亦作了相同的反應,炮聲頓息,只有斷續的機關鎗聲;真如「鳥鳴山更幽」一樣,反更顯出死樣的沉寂。
而就在這沉寂之中,香港名流所集中的「香港大酒店」,出現了石破天驚的舉動;有位賦性正直敢言,著作甚豐的名記者李健兒,筆名「黑翁」,在扯旗山上出現白旗以後,呼叫如狂,直奔天台,大喊一聲:「自由萬歲!中華民國萬歲!」然後縱身一躍,碧血四濺於皇后大道中。
此外,還有防守西線的司令官勞森准將,奉令停戰後,單人雙槍,衝入日軍陣地,見人便射,殺了十幾名敵人,終於死在亂槍之下。
在九龍,半島酒店雖然五樓已成為日軍司令部,但對旅客,居然仍舊供給「聖誕大餐」,而且是傳統上必不可少的火雞。但隔海突然的沉寂,為大家帶來了莫名的不安,因而食慾無不大受影響。
深夜,在耳語中流傳著一個消息,香港總督楊慕琦,已率同「太平紳士」,向日軍投降;事後「太平紳士」各自回家,楊慕琦則已被送至九龍,此刻就住在半島酒店六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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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政府正式發表,派磯谷廉介為總督;廣東的特務機關長矢畸堪十郎為政治部長,主管民政。但此時港、九最有權力的日本人,卻是一個名叫岡田芳政的中佐;他是日本在華老牌特務機構「梅機關」的代表,派到香港,成立了作為「梅機關」支部的「興亞機關」。早在「十二.八」以前,岡田就在港九大肆活動;那些地方上知名人物之成為「特偵」,以及失陷在九龍的要人名流,被請到半島酒店,以便接受「保護」,都是岡田一手所策劃。
及至香港淪陷,那裏的要人名流,一樣被集中在香港大酒店。最後,並「半島」的「楚囚」於「香港」;但為政府工作的要員,卻都由水路或者化裝為難民,進入廣東,由惠陽經韶關而脫險。
在日本人看,被軟禁在香港大酒店中的人物,都是大有用處的。其中有張靜江的女婿,做過外交部長的陳友仁、金城銀行董事長周作民、外交界耆宿顏惠慶、北洋政府交通部次長,曾任暨南大學校長的鄭洪年、北洋政府財政總長李思浩、前國民政府財政部次長,上海銀行公會秘書長林康侯、前北洋政府交通總長、段祺瑞一系的大將曾雲霈、《星島日報》董事長,有名的富豪胡文虎,以及粵軍前輩許崇智。
許崇智是在香港的廣東人中,聲望最高的一位;因此,岡田首先策動他來歌功頌德,勸人歸順。軟哄硬逼,許崇智無可奈何,只有點頭。
講詞當然是岡田派人寫好拿來的;許崇智到了電台,以毫無表情的聲音,照本宣科。最後應是宣佈「完了」二字;許崇智把它改了一下:「交代我講的話講完了!」坐在收音機前的人,心照不宣,許崇智明道言不由衷。監聽的人,大為惱火,找他去辦交涉;他很輕鬆地答說:「我說的是實話,不是你們交代我要這麼講的嗎?」
在軟禁的日子中,大家的生活過得卻很悠閒,除了供給不缺,可以在酒店的範圍內自由走動,甚至可以來八圈衛生麻將;也不禁親友的拜訪。只有一個人例外,交銀通行總經理唐壽民。
唐壽民是江蘇鎮江人,銀行界中「鎮江幫」很有名,所謂「江浙財閥」之「江」,看起來指江蘇,其實是指鎮江。交通銀行的董事長胡筆江,也是鎮江人;但他跟唐壽民面和心不和,因此陰錯陽差地枉送一命。
事在三年前的八月間。那時中央政府已決定遷到重慶,但國家行局的業務重心,卻在香港;財政部為了召開貨幣金融會議,電令在香港的國家行局總經理,到重慶商討籌備事宜,據說胡筆江怕唐壽民在最高當局面前,有不利於他的陳述,因而自告奮勇,願作此行。當時的飛機票很難買,結果從金城銀行所定的機器中,情讓到一張,預定八月二十四日上午搭「桂林號」起飛。
恰好立法院長孫科,訪俄回國,經港小住,也定在這天飛到漢口向最高統帥覆命。中國航空公司,替他安排的飛機是上午八點鐘起飛的「重慶號」。這天一早,孫科由隨員梁寒操等人陪著,從半島酒店到了啟德機場;時間太早,「重慶號」還在作例行的地面檢查工作。孫科只當替他預備的是專機,應該「升火待發」,人到即行;見此光景,大發脾氣,原車回到半島酒店,開始早餐。看看時候將到,隨員促駕,而孫科餘怒未息,遲遲起行。
中國航空公司已知道孫科對他們不滿,如果「重慶號」按時期飛,等他一到,無機可搭,豈非更要大發雷霆?因此,不敢不等;好在航線由昆明轉重慶的「桂林號」,乘客都已到齊,於是中航將飛行程序變更了一下,讓「桂林號」提前起飛。
那知飛機一出航線,便有四架日本零式戰鬥機在等著了。原來中蘇復交後,民國二十五年,成立「中蘇文化協會」,一直是孫科當會長,抗戰爆發,中央決定派他與王寵惠展開對蘇談判,接洽軍援;這年初夏,更發表孫科為特使,率領一個訪問團,搭機繞道歐洲,飛抵莫斯科,洽借一億五千萬美金的軍火援助。這一來大遭日本軍閥之忌,等他一到香港,便買通了一個姓彭的漢奸,打聽到了孫科的行期,要置他於死地。
誰知「重慶號」尚在啟德機場,而「桂林號」由於提前起飛,被日本戰鬥機誤認為攻擊的目標。
左右夾攻之下,「桂林號」的美籍正駕駛,只能沿珠江低飛,在中山縣所屬,地名張家邊的水面迫降;因為飛機本身有相當的浮力,入水不會馬上沉沒,仍有逃生之望。
但是,日本戰鬥機卻釘緊了目標,輪番低飛掃射;胡筆江已經爬出窗口,只以回身去取裝有重要文件的皮包,這片刻的耽誤,等到第二次脫離窗口,躍入水中時,恰好敵機俯衝掃射,中彈殞命。
唐壽民陰錯陽差地逃過了一場劫難,仍舊留在香港,獨攬交通銀行的大權。「十二.八」變起不測,當日軍攻陷九龍,向香港展開猛烈的炮戰時,交通銀行正由美國運到大量新鈔,尚未發行。為了怕落入敵人手中,他親自督率全體員工,將這批新鈔票,截角焚毀。在日本人看,這是非常嚴重的反抗行為,所以香港一淪陷,他被岡田芳政列入首先要搜捕的黑名單中。
唐壽民當然也知道自身的危險;化裝成藥材商,預備趁日軍疏散難民的機會,由廣東轉入內地。不幸的是,讓關卡的日軍識破身份,送到香港大酒店;由於他在被捕後還不肯承認自己就是唐壽民,所以日軍認為他隨時會潛逃,加緊監視,行動只在斗室之中,一切有限度自由活動及接見親友的權利,都被剝奪了。
管理這一批身份介於俘虜與客人之間的名流的,是一個名叫井崎喜代太的中尉,頤指迫使,架子極大;他要每一個人寫一篇自傳,表明過去的歷史,及與國民黨的關係。其中最有骨氣的是陳友仁,批評日本軍閥胡鬧,在太平洋戰爭中最後必將失敗;最熱中的是鄭洪年,表示自己很有辦法,希望日本人能夠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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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三十一年一月十日,皇后道中突然戒嚴;香港大酒店附近,更為嚴密。同時被軟禁的「貴賓」們都接到了通知,有兩個日本將官要來看他們。
兩個都是中將,一個是來自南京的中國派遣軍總司令部的參謀長後宮淳;一個就是主持港、九作戰的第二十三軍司令官酒井隆。他們是由岡田芳政陪了來的。
在華麗明亮的大客廳中,首先被請來談話的是老外交家顏惠慶。經過岡田的介紹,後宮與酒井都很客氣地道了仰慕之意。然後由後宮發問:「請問顏博士,你對太平洋戰爭的看法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