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時勢英雄 第十六章 命中註定

<林庚白「命中註定」的傳奇。>

九龍的情勢,外弛內張,日軍在昔日繁盛的尖沙咀、油麻地、旺角一帶,分段控制交通,每隔幾小時,放行一次。這種間歇性的隔離與開放,一方面可以防止混亂;另一方面也有助於日本軍搜索他們所要找的目標。

許多平時衣冠楚楚,半上流社會中的人物,此時成了日軍的「特偵」——特種偵探,掛著太陽旗的臂章,滿臉嚴重的神色,領著「皇軍」到處抓人。

此輩再有一項任務是,做嚮導強占民居,日本陸軍在九龍太子道北面,正對香港中區的九龍塘,設立了炮兵陣地,因此,這個地區也就成了他們進攻香港的前進基地;附近房屋比較寬敞的人家,都須讓出底層,供日軍駐紮,屋主唯有住在樓上。這一來不但進出不便,家有中年以下婦女的,平空多了一層不知何時被侵犯人身的恐怖,因而寧願骨肉流離,分別投親靠友,父母妻兒各寄一處的也很多。

住在半島酒店的旅客,都關心著香港的命運;實際上是等待著香港陷落,結束了戰爭,恢復了對外的交通,他們才有各奔前程的可能。

但是,誰也不知道戰事的真實情況;只有一件確知的事,九龍與香港,也就是日軍與英軍,每天晚上都有炮戰。炮聲是有韻律的,第一聲發炮;第二聲炮彈破空;第三聲著地爆炸。半島酒店面海的那一排房間已完全騰空,窗戶堵塞,以防香港來的炮彈;不過始終安然無事。

劉德銘與蘇姍過的日子,單調而緊張;但等哀悼費理的悲痛稍減,蘇姍跟劉德銘在烽火中展開了奇妙的談情說愛,就不覺得日子難過了。

「金巴利道遠不遠?」蘇姍突然問說。

「不遠。」劉德銘問說:「你為甚麼問這個地方?」

「咦!你忘記掉了嗎?林庚白不是住在金巴利道?」蘇姍緊接著說:「我想跟他談談我的命運。」

於是劉蘇二人,從半島酒店出發,不多的一段路程,走了三個鐘頭才到。敲開門來,應接的中年男子,寬額尖下巴、鼻子很高、皮膚白皙,很有點歐洲人的味道;劉德銘認得他是林庚白;林庚白卻不認得劉德銘,但有蘇姍在一起,林庚白很禮貌地接待,引入客室,隨即出現了清秀而年輕的女主人林北麗。

蘇姍頗訝異於女主人比自己還年輕——林北麗才二十六歲,她的父親林景行,與林庚白是同鄉好友,但林景行久住浙江,因而娶了鑑湖女俠秋瑾的弟子徐蘊華為妻,生下林北麗不久,林景行就在一次車禍中,不幸喪生了。

民國二十五年,林北麗二十一歲,由於詩的因緣,與林庚白訂了婚;及至行婚禮,已在「八一三」之後,日本飛機轟炸南京之時。這一對烽火鴛鴦,由南京經武漢到重慶,靠林庚白一份立法委員的待遇,日子過得雖不算富裕,但詩曲相和、閨中之樂,甚於畫眉;只是有件事,常常困擾林庚白。

那就是他的星命之學。早在民國十年,林庚白就在北平出版過一部專著,名叫《人鑑》。據說他算命奇準,要人名流的八字,大半經他推算過。當時還有一位專家,就是名詩人兼外交家的汪榮寶之子汪公紀;也是名流要人,樂於問休咎的一個對象,因而有人說笑話:黨國要人的「命」都在林庚白、汪公紀二人手中。

林庚白為人算命的軼聞很多,徐志摩乘飛機遇難,據說他未卜先知,因為命中註定;最為人樂道的是,民國二十六年春天,他替他的同鄉黃秋岳算命,說在半年之內,必有大凶。黃秋岳是行政院的簡任秘書,平時詩酒風流,與人無忤;大家都不知道他如何才會有大凶之事?那知七七事變一起,黃秋岳竟因替日本人做情報而伏法。林庚白的推斷應驗了。

但是,他的大部分預言,猶待證實。與黃秋岳齊名的福建詩人梁鴻志,林庚白說他手掌有一特徵,將來非明正典刑不可;又說汪精衛過了六十歲,便難逃大厄,這「大厄」自然與梁鴻志的「明正典刑」,密切相關。汪精衛肖馬,生在光緒八年壬午,這年虛齡六十,看起來「大厄」已為時不遠了。

對於他自己的命造,當然也不知推算過多少遍,命中一吉一凶;吉是他必能娶得才貌雙全的妻子,果然得能與年齡小他二十歲的林北麗結褵;凶是他活不過五十歲,因此,幾次重慶大轟炸,他比任何人所受的驚嚇來得多。每一次警報解除,他都要將自己的八字,參以天時、人事,重新推算一遍。這年夏末初秋之際,發現了一線生機,如果能到南方,或者可能逃過難關——這就是他所以攜妻來到香港的緣故;十一月底飛抵啟德機場,不到十天,日軍就發動了這一次的珍珠港奇襲。

「如果真要死在這裡,亦是命中註定。」林庚白不諱言他自己的命運;而且神色極其莊嚴,「現在是考驗我自己養氣功夫的時候,我相信我經得起考驗。」

「一定有驚無險。」蘇姍微笑著說:「日本軍盲目發動這場戰爭,讓我們對國家更有信心了。」

「這話說得好、說得好!」林庚白很高興地說:「請來看看我昨天做的四首詩。」

引入他的書齋,只見文物雜置,書箱未開,可知猶未定居,已遭兵荒;蘇姍不免感慨,彼此都是無端淪落,而在無端淪落之中,卻又無端邂逅,冥冥之中,造化弄人,說起來都是命。既然如此,不如聽天由命,倒是擺脫煩惱最好的辦法。

就這轉念之間,已生澈悟,胸懷一寬;因此對於林庚白指著用大頭釘佩在壁上的詩幅,講解給她聽時,頗能領悟。

詩一共是四首七律,從戰事突然爆發寫到日機空襲、市面蕭條、日軍進佔;然後是「隔海宵深鬥兩軍」的「眼前風光」。

「雖然『四週炮火似軍中』,但是我跟內人都了無所懼,所以說:『始驗平生鎮定功』。中間第一聯是炮戰的實錄。」林庚白轉臉問道:「北麗,你以為這一聯如何?」

林北麗只答了兩個字:「不隔。」

劉、蘇兩人不懂她說的甚麼?林庚白自然明白,出於王國維論詩的「境界」之說;他自以為是「實錄」,而她許之為「不隔」,便是最高的讚美,林庚白大為高興,因而講詩亦越發起勁了。

他為蘇姍解釋,這一聯的上句「劫罅遙窺斜照黑」的「劫罅」,即表示遭遇兵劫,閉門避禍,從屋子裏向外偷看;而言「遙窺」,則所看到的,自然是香港的情形。

看到的是甚麼呢?是深夜炮彈著地,爆炸起火的情形,先為「斜照黑」,下面火光,上面黑煙;猶似夕陽下山,山頭一片紅光,光上一大片烏雲。及至火勢熄滅,自然不會再有黑煙,而是半天皆紅,猶似曙霞出海,所以下句謂之「燼餘幻作曉霞紅」。

林康白很健談,又是講自己的詩,格外透澈;蘇姍人本聰明,書也唸得很好,所以對他的講詩,能夠充分領會。等他講完,笑笑說道:「結句『歲寒定見九州同』,歲寒松柏,恰好是指林先生、林夫人。」

「豈敢、豈敢!」林庚白原以松柏自擬其夫婦,聽蘇姍一語道破,大為痛快;而且也另眼相看了,「蘇小姐,你生有慧根,還有甚麼批評,儘管請指教。」

「那裏,那裏。」她謙恭地說:「恐怕我連欣賞林先生的詩的資格還不夠,那裏敢說『批評』?」

「言重,言重。」

「林先生,」蘇姍怕他再談詩,抓住機會,道明來意,「我很早就聽說林先生的命學,靈驗無比,今天是特意來請教的。」

「請教不敢當,不過我很喜歡此道,自己也覺得有一點與眾不同的心得。蘇小姐是那年生的?」

「我肖虎。」

「那是民國三年甲寅,今年卅歲。」

「是!」接著,蘇姍報明了月份、日期、時辰,林庚白用筆記了下來。

「蘇小姐,推算命造,要在很清閒的時候,心定神湛,自能通靈。現在炮火我雖不畏,『重聞水斷憂饑渴』,心緒歷碌,只怕一時無以報命。」

聽得這一說,蘇姍自不免怏怏;只點點頭不作聲。

林北麗看到她的神色,有些過意不去;「庚白,」她說:「蘇小姐特意來的,你該有個確實的日子給人家。」

對於愛妻的話,在林庚白就是命令;當即答說:「那末就三天吧。」

這一來,反是蘇姍抱歉了,「真不好意思。林先生在這種時候,還要為我費心。」她想了一下說:「如果三天來不及也不要緊,請林先生不必為了這件事,增加心理的負擔。」

「好說,好說。三天之內,必有以報命。」林庚白又說:「其實有時候心情煩悶的時候,我亦常為人算命,當作排遣。昨天就算了兩個人的命。」

蘇姍自然要接著問:「那兩個?」

「一個是毛澤東。我沒有見過這個人,不過從他的詩中,可以看出來,標準的草莽英雄,成則為王,敗則為寇。」

「那末,」蘇姍問道:「究竟成王呢;還是成寇?」

「雖成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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