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第十五章

第二天上午,曹頫要曹震計議,奉迎聖母老太太的差使雖還不能交卸,但該辦的事都辦了;至於照應聖母老太太過年,有曹震在,也儘夠了,至多再留下曹雪芹辦辦筆墨,他實在不必在此逗留,而且身子虛弱,夜臥不安,很想回京過年,稍資修養,問曹震的意思如何?

「四叔儘管回京;也應該回京,兩頭才有個呼應。今兒是來不及了;明兒一早走吧!我讓仲四送四叔到京。」

「不必到京,送到通州就行了。」曹頫又問:「你看,我要跟聖母老太太回一聲不要?」

「照道理上說,應該回一聲。順便也跟傅太太招呼一下。」

於是,曹頫有曹震陪著,到後院找齊二姑,說要見聖母老太太。不道引入堂屋,見到的卻是傅太太。

「曹四叔,咱們按著宮裡的規矩來,你要見聖母老太太甚麼事,能不能先跟我說?」

傅太太此時的身分,就彷彿是慈寧宮的總管,曹頫倒覺得仔肩一輕,說話的詞氣也就不同了。

「請傅太太跟聖母老太太回,過年有曹震在這裡照料一切,我無事可幹,想先回京。這樣兩頭有人,不至於呼應不靈,反倒比我在這裡好。」

「是了。我替曹四叔回。」傅太太又問:「曹四叔那天走?」

「明兒一早動身。」

「喔,」傅太太一雙灰黑的大眼珠,不斷滾動,彷彿在思索甚麼。

曹頫不作理會,「我就這算辭行了。」說著,身子後退,便待離去。

「曹四叔,你請等一等;我想拜託你帶封信回京。」

「是!」曹頫問道:「信寫好了沒有?」

「還沒有寫吶。而且,我得找個人替我寫。」傅太太躊躇著說:「找誰呢?」

曹頫不打算自告奮勇,想了一下說:「請黃太醫代筆吧!」

「黃太醫?」傅太太想了一下說:「這恐怕不太合適,有些話我不便跟他說;就說了,怕他也不懂我的意思。喔,」他突然眼光發亮,「不現成有個人嗎?曹四叔,你讓雪芹來給我寫信。」

「他行嗎?」

「行!只有他最合適,我這封信是談聖母老太太的事。」

曹頫也不能不承認,確是由曹雪芹代筆最合適。但傅太太的神情,為他帶來了憂慮與警惕,所以口中答應;心裡另有想法。

「通聲,」辭出來以後,他對曹震說:「我不打算回京了。」

「怎麼回事?」曹震詫異,「四叔怎麼一下子變了主意。」

「我告訴你吧!我不放心。」曹頫低聲說道:「傅太太毫無顧忌;雪芹不知輕重,倘或惹出甚麼閒言閒語,那可不是件鬧著玩的事。」

曹震認為是過慮,但即令應作防範,也不必曹頫在此,「我知道了。」他說:「四叔還是回京,我來管住他。」

「管住他」三字語氣很實在,曹頫放心了;但仍舊叮囑一句:「你可好好兒管住他。」

※※※

「你可坐啊!」

「不,謝謝傅太太,我站著好了。等傅太太交代完了,我回去把信寫好了送來。」

「不是寫信,我是給皇后寫個奏摺。」

曹雪芹一愣,從來沒有聽說過有人給皇后寫奏摺,一時倒茫然不知所答了。

「我看應該用奏摺。」傅太太徵詢著說:「你看呢?」

「我說不上來。」曹雪芹老實答道:「我還不知道有這個格式沒有?」

傅太太當然也不知道;她將雙臂環抱在胸,然後改了用左手托著右肘,右手托著左下頦,偏著臉凝神細想。

曹雪芹倒是想到了一個主意,但為貪看她這個姿態,故意不開口。突然間看她臉一揚,曹雪芹猝不及防,視線碰個正著,不免有些驚惶;搭訕著說:「要不然,我回去問一問。」

「不必。」傅太太說道:「給皇上寫奏摺,你會不會?」

「那倒是勉強能對付。」

「你就照給皇上寫奏摺的格式,不過語氣上改一改就是了。」

曹雪芹本就是如此打算;於是點點頭說:「請傅太太說吧,給皇后回奏些甚麼?」

「你說,我是甚麼時候到的,路上平安。也見了聖母老太太,會照皇后交代我的話辦;只怕辦不好,因為聖母老太太——」傅太太沉吟了一下才住下說:「因為聖母老太太很客氣。」

「這話,」曹雪芹躊躇著說:「似乎有點兒接不上。按道理說,客氣不就容易辦了嗎?」

「是這樣的,我跟實說了吧,皇后讓我代她侍奉聖母老太太;這一客氣,不是彼此都不自在了嗎?」

「是,是!我明白了,」曹雪芹問:「還有呢?」

「還有,」傅太太想了一下說:「請皇后把宮裡過年消遣的那些玩意,捎些給我。」

「還有呢?」

「還有就以後再說了。」

「好!我馬上去寫了送來。」曹雪芹想起一件事,「這奏摺前面,自己要有個稱呼;請問傅太太娘家,是那一家高門貴族。」

「我跟你說過,不許跟我掉文。」傅太太笑道:「問娘家姓甚麼就行了,甚麼高門貴族?我娘家姓章,立早章。」

原來傅太太娘家是漢軍。曹雪芹心想,刑部尚書尹繼善姓章佳氏,不知可是同族。

「雪芹,」傅太太體恤地說:「你何不就在這兒寫呢!天這麼冷,讓你一趟一趟來,真教人不過意。」

「可是沒有筆墨——。」

「我有。」傅太太不等他說完,便截斷了他的話;隨又喊道:「來個人!」

應聲而至的丫頭,不止一個,先來的有十七八歲了,梳一根極長的辮子,身材卻不高,後來的只得十一二歲,頭上梳兩個抓髻,滾圓的臉,紅白分明,就像靈堂中的「二百五」似的,惹人發笑。

「看我的墨盒子擱在那兒啦!」傅太太對年長的說:「紅玉,給曹少爺沏杯好茶。」

事已如此,料想推辭不掉,曹雪芹便靜靜地站著,一面等筆硯,一面構想。

「雪芹,」傅太太問:「你現在幹著甚麼差使?」

「有時候在御書處打雜。」

「御書處?在那兒啊?幹甚麼的。」

「在武英殿;替皇上刻版印書。」

「喔,」傅太太又問:「那是有出息的差使嗎?」

「這很難說了,」曹雪芹緩緩的答說:「我不知道傅太太的意思,怎麼才叫有出息?」

「無非陞官容易。」

曹雪芹笑笑不答,傅太太似乎也不便再說下去,場面顯得有些僵,幸好那小丫頭捧著一個紫檀托盤走來了。

盤中有個琺瑯墨盒、兩枝筆,還有一疊「白摺子」,該用的都有了,那小丫頭似乎很內行;同時也看得出來,傅太太原是預備著要給皇后常常上奏的。曹雪芹心想,以後這代筆的差使怕常會有。

「曹少爺,請用茶。」

「對了,」傅太太看他忙著掀墨盒,便說:「喝了茶再寫,不忙。」

「不要緊。我寫完了再喝。」

說著,他拈筆在手,略一思索,便提筆寫道:「奴才章佳氏跪請皇后萬福金安。竊奴才自奉面諭,遵即啟程,已於臘月二十六日安抵熱河,當日叩見聖母老太太,敬謹傳話,聖母老太太深為嘉悅。奴才並即面稟代為侍奉,以盡皇后孝心。聖母老太太謙沖為懷——。」

寫到此處,忽然覺得鼻端有一縷香味飄到,抬頭一看,不由得心跳;不知何時,傅太太已悄悄坐在他旁邊,看他寫字。相距不過尺許,連他鼻子上兩點芝麻似的雀斑都看清楚了。

「『謙沖為懷』好像——」傅太太笑著,露出雪白的牙,「好像沒有搔著癢處。」

那麼,那裡才是癢處呢?曹雪芹在心裡問,不由得有些意馬心猿,管不住自己。

「傅太太看,應該怎麼改?」曹雪芹趕緊把頭低了下去,儘力收束心神;當然也就無法構思了。

「還是我原來的話,『太客氣』。」傅太太接著解釋:「並不是我自己覺得自己的話,比你的好;實在是我心眼兒裡的想法就是這個樣,太客氣了,讓人不容易親近。」

「是,是!」曹雪芹心思略定,已能領會,「『客氣』是形容讓人難以親近,我懂了。」

「譬如說吧,」傅太太又說:「不論我替她倒茶,或是遞個靠枕甚麼的,他總是不住口的『罪過』。」她學聖母老太太一面說「罪過」,一面雙手合十的神態,「雪芹,你想,這不是讓人不敢親近嗎?」

「是。我來寫。」

再一看,才知道得重寫,因為原來那句話用不上了,卻又不能塗改,考慮了一下,決定將它改寫草稿。

這一來,下筆就快了:「惟是聖母老太太過於客氣,凡奴才侍奉之處,聖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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