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茂陵秋 十五

「大爺!跟看房子的講好了;只要給錢,就讓進去。」柱子問道:「大爺什麼時候去?」

「這會兒就可以去。」

「這會兒正熱的時候,不如傍晚涼快了再去。」

「也好。」李鼎突然問道:「今兒幾時?」

「等我想想!」柱子一面扳著手指數,一面咕噥著,「真是,日子都過得記不起了!」

就這時候,聽得有人在叩門——這半年之中,李鼎身不由主地遷居了好幾回;如今是借了一個機戶的兩間餘屋,單有一扇小門出入,頗為隱秘,為的是躲避債主。因此一聽叩門聲響,主僕倆的心都一跳。

「開不開?」柱子問。

「去!」李鼎答說:「問清楚是誰?」

柱子答應著走了出去;先從門縫中張望,卻看不真切,彷彿一男一女,另外還有個小孩。正待另外再找條縫細看時,門外有聲音了。

「是這裡不是?」

「不錯!前幾天柱子還帶我來過。」

柱子聽出來了,是誠記香蠟店的小徒弟。李鼎每次移居,為的跟彩雲及朱二嫂得以保持聯絡,都將新址通知誠記,所以柱子跟那裏的小徒弟很熟。

這就不必問了,開開門來;認出是胡掌櫃與彩雲,隨即請了進來。

李鼎又驚又喜;尤其是看到彩雲,就像見了親人似地,心裡無端有一種受了委屈的感覺,眼眶酸酸地想哭。

「鼎大爺,沒有想到我們會來吧?」胡掌櫃平靜地說。

「真是沒想到!」李鼎看彩雲額上在沁汗,趕緊說道:「柱子,給趙二嫂拿扇子。」

「別張羅了!」彩雲環視著簡陋的傢具,忍不住說了句:「鼎大爺就住在這兒啊?」

話一出口,自悔失言,因而將頭低了下去;聽李鼎只嘆了口氣,並無別話。

「鼎大爺,我們是到了鎮江,才知道——」胡掌櫃吃力地說:「才知道府上的事。吉人自有天相;鼎大爺,你也別難過。」

「是!」李鼎又像恭敬,又像客氣地說:「多謝你惦著。」

「聽說鼎大爺就進京了。」

「是的。很想早點兒動身。可是——」

彩雲抬起眼來,看他臉上有難言之隱的窘色,便即問道:「鼎大爺有什麼為難的事,儘管說;看我跟胡三爺能不能效勞?」

「不瞞兩位說,還有點債務——」

「不要緊!」胡掌櫃搶著說道:「總有辦法。」

說著,他跟彩雲交換了一個眼色;事先是說好了的,由她單獨跟李鼎說阿筠的歸宿,此刻是時候了。

於是,胡掌櫃起身向彩雲說道:「我帶這個小兄弟上街溜一溜,一會兒再來;請你跟鼎大爺細談。」

說完,不等答話,便邀了柱子出門;彩雲便說:「鼎大爺,我跟胡三爺是為了筠官的事來的;如果她常住胡家,你贊成不贊成?」

這樣沒頭沒腦地一問,李鼎自然無從回答;彩雲原也知道自己問得太突兀,光一句話是不可能有結果的,不過,她有她的步驟,開門見山地讓他先有一個印象,阿筠以後將常住胡家,下面的話就好說了。

「我在想,筠官現在是剛懂事的時候,她不願意去的地方,或是誰待她不好,她都能忍耐。可是,鼎大爺,我可不忍心;朱二嫂也是。到底這麼多日子下來,是有感情了呀!」

「啊!不錯。」李鼎答說:「如果知道她在那裏受了委屈,咱們心裡都會難過。」

「就是這話囉!」彩雲欣慰地說:「鼎大爺跟我們的想法,完全一樣。與其將來後悔,不如現在謹慎。曹家,她是不願意去的;縉二爺那裏,也不知道她的那位姨奶奶怎麼樣?聽說人很厲害;看待筠官料想總不致於像自己親生的那樣。這也不能不想到。」

「對!對!」李鼎連連點頭,「應該慎之於始。」

「現在要說到胡家了。他們夫婦是真的喜歡筠官;我那結義的姊姊,現在沒有女兒,將來就是有了,一定也拿筠官當大姊姊看待,決不會變心!」彩雲停了一下又說:「為什麼我有這樣的把握呢?因為有個緣故;胡家的阿牛,跟筠官最投緣。別看他壯得像小牛犢子似地,淘氣起來,彷彿能把屋頂掀了去;誰知道就服筠官,只要她說一句,馬上就安靜了。這也就是胡家夫婦格外看中筠官的道理。」

這個暗示很強烈,李鼎恍然大悟;失聲說道:「原來是想阿筠做他家的兒媳婦?」

「也不能這麼說!將來也要阿筠自己願意。」彩雲又說:「而且胡三爺也怕高攀不上。」

「現在那裏還談到此!」李鼎立即做了決定:「將來是將來的事;眼前如果阿筠願意,就長住胡家亦無不可。」

「那麼,」彩雲故意問一句:「是不是先要稟告老太爺;或者跟四姨娘說明白。」

「此刻從那裏去稟告?這件事就這麼定局了。不過,」李鼎很吃力的說:「按道理說,還是寄養在人家那裏,應該送——。」

「鼎大爺,」彩雲搶著說道:「這一層談不上。倒是那十二粒珠子,胡三爺有個主意,不知道行不行?」

「啊?請說。」

彩雲知道這句話很重要。李鼎雖已落到今日這般光景;到底出身豪富,「大少爺脾氣」是不容易改得掉的,談得好好的,說不定一句話不中聽,就會打翻全局。所以這句話出口之前仍須仔細想一想。

「胡三爺的意思,府上現在正要用錢;這十二粒珠子,不如抵押給他。等將來老太爺沒事了,依舊放個好差使,有了錢再贖回來;利錢瞧著辦,想來也決不會少給。鼎大爺你看呢?」

「好啊!」李鼎很高興地,「這個辦法,我倒很見他的情。能抵押多少呢?」

「胡三爺說,那十二粒珠子是無價之寶;他也只能量力而為。想湊四萬銀子送過來。」

一聽這話,李鼎喜出望外;十二粒東珠,至多值兩萬銀子,莫非胡掌櫃不識貨?轉念省悟,幹鏢行買賣,什麼奇珍異寶沒有見過?就算不知道行情,在繁榮甲天下的揚州,還怕打聽不出來?人家明明是有心幫忙;還怕自己愛面子,臉上掛不住,故意說成抵押。委曲綢繆,用心如此之深;實在不能不感動。

這樣想著,李鼎不由得熱淚交迸;害得彩雲的心也酸了。

「別難過。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彩雲手中的一方絹帕遞了給李鼎。

一句泛泛的安慰之詞,居然止住了李鼎的眼淚;他拭一拭眼淚問:「你什麼時候回京?」

「等交代了這件大事,我就可以走了。反正胡三爺的熟人多,不怕沒有照應。」

「我也可以走了。」李鼎舒暢地吐了口氣,「若非你們倆來,我真不知道怎麼才走得成?」

「這麼說,來得倒真是時候。」彩雲問道:「這裡有多少債務?」

「不過三、五千銀子。」

語氣還不脫紈袴的口吻;彩雲很想進兩句忠告,但話到口邊還是嚥住了;只問:「多下的錢呢?運到京裏,還是怎麼樣?趁早想妥了,回頭好說給胡三爺。」

「這——,」李鼎說:「我得跟李師爺回來商量。」

「他陪著到南京去了?」

「是的。很快就會回來。」李鼎又說:「他一回來,我就可以走了。這裡的債務,留給他料理好了。」說到這裡,李鼎突然眼睛發亮,揚著臉說:「咱們何不一塊兒走?」

彩雲心中一動,旋即收攝心神,推託著說:「到時候再看吧!」

這時大門聲響,是柱子帶著胡掌櫃回來了;他手裏提一隻籃,胡掌櫃懷裏抱一個極大的枕頭西瓜。彩雲搶先迎了出去,向胡掌櫃一揚眉微微頷首。

「胡三爺買的西瓜,還有涼粉。」柱子將一罐涼粉擱在桌上,「我去拿傢伙。」

「怎麼胡三哥請客,反客作主。」李鼎歉然說道:「真是受之有愧。」

這是不值一說的事,胡掌櫃微笑不答;等柱子拿了長刃瓜刀來,他接在手裏,看都不看,便切了下去,一分二,二分四,共計切成十六片,手法乾淨俐落,而且每片的大小都一樣,將柱子看得傻了。

「胡三爺好俊的刀法!」柱子不勝欽羨地,「怎麼練成的?巷口賣瓜的,不能比了。」

「你小子不會說話就別開口。」李鼎罵道:「人家有名的鏢頭,你怎麼拿賣瓜的來比?」

柱子笑嘻嘻地一面舀涼粉;一面問道:「胡三爺你老練過譚腿沒有?」

「練過。」

「我也練過,回頭請三爺給我指點指點。」

「別胡鬧!」李鼎喝道:「這麼熱的天,你累胡三爺一身汗。再說,你那兩手三腳貓,還配胡三爺給你指點。」

「不要緊!」胡掌櫃緊接著說:「他練,我不動手;指點他就是。」

柱子一聽,雀躍不已;舀好了涼粉,請大家坐定,隨即到院子裏將雜物移開,清出一片場地,好練譚腿。

這時彩雲引頭談正事;李鼎再三道謝,胡掌櫃說了幾句客套話,便問彩雲:「款子送到那裏?」

「要等李師爺來了才知道,不過蘇州要用一點兒。」

「好!」胡掌櫃從身上取出一張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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