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恩怨不分明

正月底,汪朝奉接到秋菱的一封信,說陶澍從京裏由驛馬遞到家書,定期出京,大約二月十五,可到漢口,因此秋菱決定在二月初十以前到漢口,泊舟相待。安徽巡撫衙門,已經派出專差,到漢口去布置行館;她特地通知汪朝奉,如果不能分身,就不必到漢口迎接。信末又註了一句,請他將她回安化的日期,告訴巧筠。

汪朝奉一直想去看她,但諸事有史炳生傳話,他找不到一個可去看她的理由。如今有了秋菱的信,便有了藉口,可以堂而皇之登門了。

當然,他要顧慮到巧筠或許對他心存芥蒂,冒昧從事,碰個釘子;或者勉強接待,話不投機,犯不著自討沒趣,所以託史炳生先去問巧筠是不是歡迎?

「要怎麼樣歡迎?」巧筠問說:「是不是要下個全帖去請他?」

「大小姐在說笑話了!」史炳生陪笑說道:「汪朝奉的意思是,怕妳厭煩,託我先來問一問。如果大小姐不願意見他,或者見了他也沒有話說,他就不來討厭了。」

「我沒有什麼不願意見他;也談不上討厭。而且——,」巧筠遲疑了一下,終於說了出來,「我正有話要跟他談。」

「那好!我馬上去請了他來。」

等史炳生去而復來,身後多了個汪朝奉。相見之下,巧筠臉上自不免有羞窘之色;汪朝奉心內吃驚,這哪裏是當年豔傳人口的「安化第一美人」?不過表面卻很平靜,照他與吳家、陶家的關係來說,稱她「大姑奶奶」,寒暄著說:「十多年不見了。」

「你倒還認得我?」巧筠問說。

這句話很難回答,不能作違心之論;更不便作感慨之狀,略想一想答說:「大家閨秀的氣度,總改不了的。」

對他這句話,巧筠覺得很中聽;不由得問道:「我那妹妹呢,越發像個一品夫人了?」

「她原生得富態。」汪朝奉緊接著,「二姑奶奶二月初前後到漢口,大概二十可以到安化。特為讓我當面來告訴大姑奶奶。」

「勞你的駕。」巧筠問道:「我記得聽人說過,漢口到這裡的水程,不過五天;為什麼要到二月二十才到。」

「因為,」汪朝奉不能不老實說:「要等二姑爺從京裏到漢口,一起回安化。」

巧筠不作聲,而且臉色顯得陰黯;好久,她才問了一句:「他的新屋怎麼樣了?」

「正在日夜趕工,虧得天公幫忙,連著都是晴天,工程很順利;二月二十以前一定可以完工。」

「這——」巧筠幽幽地自語,「不知是他的福分,還是我妹妹的命好。」

「六親同運,要好大家都好。」汪朝奉又說:「大姑奶奶,我要到漢口去接二姑奶奶,把這裡的情形告訴她。妳有什麼信要我帶去;或是在漢口要捎什麼東西來,都請告訴我。」

「有話,等她來了,我自己會跟她說。」

「是的!」汪朝奉說:「疏不間親,倒是我失言了。」

「也不算失言。誰不知道你跟陶雲汀比同胞手足還親。」巧筠問道:「你們現在怎麼稱呼?」

這一問,很出汪朝奉的意料;而且語氣中有考量的意味,倒不能不想一想再回答。

當然也不能容他多想,「他仍舊照常不改。」汪朝奉答說:「我可不能不改,到底朝廷體制有關;我是用官稱『中丞』。」

巧筠點點頭,「這倒也罷了!汪先生,」她說:「我有件事請問你,是不是說我妹妹有一萬銀子存在你們典當裏,按月的利息歸我用?」

「這,」汪朝奉故意躊躇了一會才說:「事情已經過去了,大姑奶奶好不好不提它?」

「為什麼?」

「我怕提到這件事,會惹得妳——。」

「惹得我怎麼樣?」

「惹得妳傷心。」

巧筠將雙眼一揚,彷彿要生氣似地;但脾氣不曾發作,便已洩掉,很快低下頭去;再抬起頭來時,容顏慘澹,不過並不軟弱。「反正傷心也不是一天的事了!你說吧!」

「我,」汪朝奉仍舊躊躇,「真不知道從哪裏說起。」

「那,我問你答好了。」

「好,好!」汪朝奉欣然同意,「請說吧!」

「到底是不是我妹妹的私房?」

「二姑奶奶哪裏會存私房;省下幾個錢來,有便就捎了給妳,哪裏還有私房。」

「那麼,那一萬銀子是哪來的呢?」

「根本沒有這一萬銀子。」

巧筠大為詫異,既無本錢,何來利息?剛要開口相問;旋即省悟,這是個托詞;不過藉此便有個每月送她五十兩銀子的名目。

然則,這五十兩銀子誰出?她還在遲疑著不知這句話該如何措詞去問;汪朝奉卻還有話。

「二姑奶奶根本就不知道這回事。」

「這樣說,是誰出的主意呢?」

「我。」汪朝奉指著自己的鼻子說。

「銀子誰出?」

「大姑奶奶倒想呢?」

「陶雲汀?」

「不錯!」

「不錯」二字入耳,心頭大震;想了好一會才說了句:「我不信。」

「不信就不信。反正事過境遷了。」

巧筠大失所望,也頗為懊悔,她原來的意思是想汪朝奉細道其詳,但又不肯正面回答。以為說一句「我不信」,汪朝奉為使得她相信,定會細說經過;誰知這一下倒是弄巧成拙了。

此刻當然不能再回過頭來要求他說一說詳細情形;只好不提。

「大姑奶奶還有什麼話?」

「沒有了。」

「那,我也該告辭了。這幾天日夜趕工,我自己也得盯在那裏。」

「你,」巧筠乘機問道:「你是不是要等房子完工才動身?」

「大姑奶奶,」汪朝奉突然問道:「我聽說妳想領養一個孩子?」

「誰告訴你的?」巧筠反問。

「喏,」汪朝奉指著坐在門口矮凳上的史炳生,「說是一個什麼劉四嫂告訴他的。」

說出來歷,巧筠無法否認,「是的。」她說:「有這個意思,不過,也是高不成,低不就,將來不知是何結局?」

好端端地,又有牢騷與感慨來了,汪朝奉心想,就算觸及她的心境,也還是要勸她:「大姑奶奶,我們覺得劉四嫂的主意很好,妳把全副心寄託在孩子身上,眼前不會寂寞,將來也有依靠。」

「眼前或者能夠排遣寂寞;將來未見得能有依靠。」巧筠答說:「養到大來,總要三十歲才能自立,那時候我只怕早已入土了。」

「不然!只要書讀得好,早發的也多得是。二十歲的進士,不是什麼稀奇的事。如果現在抱個三、四歲的孩子,花十幾年心血下去,就有收成了,大姑奶奶,妳有二姑爺這一門闊親戚,還怕兒子沒有照應?」

「他肯照應嗎?」巧筠脫口相問。

「怎麼不肯?就怕書讀得不好;有大力量也照應不到哪裏去。」

聽這一說,巧筠倒真的心動了;垂著眼只見她睫毛不住眨動。等她抬起眼來,只見她眼中流露出很明亮的光輝;看去像年輕了好幾歲。

「我倒也不想他照應。不過,十年窗下無人問,一舉成名天下知,不見得世界上就一個陶澍辦得到。」

這意思居然是要爭口氣,也要培植出一個像陶澍這樣的寒士來;其志可嘉,其情可憫,其事則不一定值得鼓勵,因為懸得太高,將來十之八九會失望。而且教育子弟,如果不是出於造就子弟本身的動機,就往往會有意想不到的流弊。因此汪朝奉對她所持的想法,頗不以為然。

但是,他也知道,不能正面相勸;越勸她越不服氣,反而會將她的不正常心理,扭擰得固結不解;所以想一想答說:「大姑奶奶,我很佩服妳的志向;不過,那也要看機會。」

「你說的機會是什麼?」

「要看資質,無法強求。我倒覺得聰明才智,還在其次;天性淳厚,肯聽妳的話,最要緊!」

「這倒也是實話。」巧筠點點頭。

「大姑奶奶,我替妳物色。」汪朝奉一面站起身來,一面說道:「精神總要有個寄託。等我見了陶中丞,我會跟他說。」

他會跟陶澍說些什麼呢?巧筠覺得他的話曖昧不明;卻又不便留住他再問,只好納悶在心裡。

「我走了。」汪朝奉又說,「等我從漢口回來,再來看大姑奶奶。」

巧筠沒有接話;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心裡不自覺將他的話又從頭回想,卻是越想越困惑,不知道陶澍對她,到底是怎麼樣的一種想法?

「管他呢!」她突然省悟,自言自語地,「他是他,我是我;毫不相干。」

話雖如此,卻不能將陶澍二字從心中移去;許多塵封的往事,自然而然地湧到心頭,終於使得她不能不痛苦地承認,多少年來,她實在沒有忘記過陶澍,只是自己騙自己,以為已將陶澍丟開了而已。

※※※

從二月初起,安化城裏就到處可以聽見人在談陶澍;縣官徵集民伕,整治道路;東門外破破爛爛的「接官亭」,也修得煥然一新;又召集地方士紳,商量如何歡迎衣錦榮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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