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命如紙薄

依照汪朝奉的關照,楊二在回到安化的第二天,就帶著兩樣東西去看巧筠。一樣是五十兩銀子一個的元寶;一樣是由汪朝奉代筆替秋菱寫給她姊姊的信。

巧筠住的倒還是自己的房子,但只剩得後園兩間;偌大的住宅,已為吳家族眾霸住的霸住,拆卸的拆卸,正主兒反被趕到原來花兒匠所住的兩間小屋中。楊二問了好幾個人,才得從後園的角門中找到。

這時是五月初天氣,巧筠穿一件舊藍布掛子,自己在汲水洗臉;臉上當然有了皺紋;也有了白髮,但輪廓眉眼之間,還留著當年絕代風華的殘跡。所以楊二雖未見過巧筠,卻一眼就能認了出來。

「妳是吳太太?」

「是的,我姓吳。」巧筠問道:「你貴姓?從哪裏來?」

「敝姓楊。」楊二自己說明身分。

「喔,請問你來看我有事嗎?」

「是。有事!以後每個月都要來看吳太太一次。」楊二把手裏的包裹提了起來,「我來替吳太太送利錢。」

「利錢?」

「是的。利錢!陶太太叫我送來的。」

「哪個陶太太?」

「不就是陶撫台的太太嗎?」

巧筠又驚又喜,「怎麼?」她問,「我妹妹回來了?」

「不是!我到安慶去了一趟。」楊二問道:「吳太太,可以不可以讓我進去說話?」

巧筠考慮了一下說:「好吧!你請進來。」

未曾送銀先送信;秋菱的信在巧筠是相當陌生的,因為每次有便人來,帶來她從家用中積蓄下來的十兩、十五兩,最多二十兩銀子的接濟,往往只有一個口信,甚至口信也沒有,只說是「陶太太託帶的」。像這樣當面的函札,在她記憶中是第二次;第一次是雙親於匝月後下世時;那封信中用了許多讓人看不懂的典故,料想是衙門中「書啟師爺」的代筆;這一次的筆跡不同,瀟瀟灑灑的一筆行楷,不知是不是陶澍所寫?

光是這個小小的疑問,便引起她一連串的怨艾與感慨。總只為當初成見太深,只覺得一個人窮了便一無是處;從未問過陶澍才學如何,可有出息?以至於連他的筆跡都不曾見過;那就怪不得人家今日視她如陌路了。

拆開信來一看,第一句「大姊妝鑒」,由這個稱呼便知不是陶澍代筆;因為從母親認秋菱為義女那天起,她就只叫「姊姊」,不叫「大姊」。這一點,陶澍應該是很清楚的;稱呼不應錯誤。

這樣轉著念頭,心中便彷彿有怏怏不足之意;她不暇細辨這種感覺因何而起?當著客人,一時也無法去仔細體味;強自定一定心去看信。

信上少不得有幾句問候的話,泛泛地類似客套;接下來便談及正事,她說她一直想為巧筠的生計,籌個長策,苦於無人可以商議。最近汪朝奉從徽州到安慶來作客,她跟他私下籌議,決定湊一筆錢存在典當生息,按月有五十兩銀子可用;在秋菱總算了掉一樁心事。從此但望巧筠能夠善自排遣,不必戚戚。

看完這封信,她心裡很不是味道。感覺中秋菱只是為了姊妹的名分,不能不盡此義務;只是將她看成一個累贅,何嘗有什麼姊妹的情分?

於是多年以來,唯一撐持她能在接連不斷的打擊困厄中活下去的那些微傲氣,很快地擴張開來。抬起頭來,看著楊二問道:「這封信是誰交給你的?」

「是汪朝奉。」

「你沒有見到陶太太?」

「是的。」

「也沒有聽到陶太太叫人關照你什麼話?」

「沒有。」

這不是?巧筠在心裡冷笑,一個月五十兩銀子便可買個心安理得,世上哪裏有這樣便宜的事!

「楊先生,請你把銀子帶回去。我不能要!」

此言一出,楊二驚愕莫名;期期艾艾地問道:「吳太太,是不是我什麼地方得罪了你?」

巧筠一楞,旋即想起,必是自己面凝寒霜,使得楊二誤會了。果然如此,不免抱歉,便放緩了臉色,連連說道:「不相干,不相干,與你不相干。」

「那麼,吳太太,妳為什麼不收呢?陶夫人有大筆銀子存在我們店裏,關照按月送息;頭一個月不收,以後呢?」

這話說得太壞了!稱她「吳太太」;稱秋菱卻是「陶夫人」,這稱呼上的差異,便使得巧筠越感刺激;當即冷冷答說:「有大筆銀子是她陶夫人的,與我吳太太有何相干?你把銀子帶回去;我從沒見過銀元寶。以後你也不必來了!」

這下,楊二聽出來了,自己說話太不檢點,不應該在稱呼上有所區別;事情辦糟了,汪朝奉面上不好交代,便只好道歉:「吳太太,請妳原諒我不會說話——。」

「你不必往下說了!」巧筠很快地打斷;聲音很冷,也很僵,「快走吧!我不是生你的氣。」

「那麼,吳太太,請妳替我想想。」楊二哭喪著臉說:「我回去怎麼跟朝奉交代?」

這倒也是實情,巧筠心倒有些軟了,但自己剛才的話說得太硬,毫無轉彎的餘地,這個銀元寶說實在沒有辦法收下來;想一想答說:「你回去這樣說,銀子我暫時不能收,是因為我這個地方,根本就沒有收藏的地方;眼前我也不缺錢用。」

「這是說,把錢暫寄在我們店裏?」

「對了,就算暫寄好了。隨便你怎麼說都可以,反正我今天不能收這筆錢。」巧筠又加了一句:「真的,我另有緣故不能收;與你毫不相干。」

楊二無奈,只好抱了銀子回店裏;心裡卻是百思不得其解,窮得那樣子,居然連至親的接濟都拒絕,是為什麼?進門自覺面上無光,討債討不著,猶有可說;送錢送不掉,可見不會辦事。

這時掌櫃的朝奉就是池竟成;一見便問:「怎麼?上門不見上她?」

「人倒在,不肯收。」

「為什麼?」

「我也弄不明白其中的道理。」楊二將經過情形,細細說了一遍。

「二哥!」池竟成與楊二是師兄弟所以用此稱呼;但下面的話就帶著教訓的意味了,「師父寫信來,指明要你去辦;我想你一定會把事情的前因後果弄清楚,有不明白的地方也會請教師父,所以我不必多關照。早知如此,倒不如我自己去一趟。」

一席話說得楊二滿面羞慚;囁嚅著說:「那麼現在請你再去一趟呢?看看能不能挽回?」

「事成僵局,不能心急;越急越僵。等我來想辦法。」

池竟成做事很穩重,一面想辦法;一面詳詳細細寫了一封信,託驛站寄到安徽巡撫衙門,轉給汪朝奉,請示辦法。

汪朝奉可就大傷腦筋了。本是一片好意,不想由於楊二不會說話;反而使她們姊妹生出意見;如果不能善為紓解,不但有負為巧筠的生計,籌一長治久安之策的本意,而且也對不起秋菱。

正在大傷腦筋時,忽然出現了一個意外的情況,陶澍接到軍機處的「廷寄」,說是奉旨召陶澍入覲;在開年以後,立即啟程。同時又接到他的會試座師,兵部尚書玉麟的密函,說皇帝對他清理安徽藩庫歷年虧空的辦法,頗為滿意;陶澍所奏報的,治理洪澤湖以期消除水患,有助運道的計畫,更為關心,所以要召他進京,當面垂詢。又說皇帝對他的勇於任事及才幹,非常欣賞;這次入覲,或會升遷,亦未可知;希望他及早進京,最好在正月十五以前趕到。

這時已經過了臘八,沒有幾天就要封印了。陶澍很想在年內動身;而秋菱則很想回安化去上新墳——孫伯葵夫婦下葬後,她還沒有去掃過墓;陶澍則連岳父、岳母的墳是什麼樣子,都沒有見過。

於是陶澍將汪朝奉請了去商量,「我多年沒有回家鄉了。做地方官決不能憑空請一兩個月假回鄉;只有趁入覲調任之便,順道回籍。」他說:「我想年內進京,正月底出京;大概二月中可到湖南。你看,內人是先回安化呢,還是隨後動身?」

「自然是隨後動身。」汪朝奉說,「夫人不妨過了元宵下船,沿長江到漢口,等中丞由京師取道開封南下,在漢口會齊了;一起衣錦還鄉,豈不妙哉?」

「說得是!」陶澍點點頭,「本來我想約你一起進京,旅途也不寂寞;如今只好將護送內人到漢口的事,重重拜託了。」

汪朝奉自然一諾無辭;不過他另有心事要跟秋菱商量,老實告訴陶澍,要求他迴避。陶澍毫不考慮地照辦。

「夫人,」他歉然地說,「事情弄得很糟!我這幾天有點食不甘味了。」

「喔,汪先生,」秋菱吃驚地:「什麼事弄糟了,請你快告訴我。」

「是令姊那面,彷彿誤會很深。」汪朝奉將池竟成來信告訴他的情形,毫無隱飾地告訴了秋菱;話中不斷地自責自怨。

「汪先生,這不是你的過失,你不必難過。」秋菱反倒勸他,「我姊姊對我倒是不會有成見的;楊夥計一時說錯了話,總可以解釋得清楚。」

聽得這話,汪朝奉的心寬了些。他原以為巧筠對秋菱心中早存芥蒂;這一次對楊二所表示的態度,應如俗語所說的「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化解很不容易。果然巧筠對秋菱並無成見,事情就好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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