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貧賤不能移

想陶澍退還孫家的庚帖,取消婚約,楊毅當然要用手段。由吳良那裏取來一千兩銀子,先以三百兩的重價,在省城長沙買得一部宋版的陶靖節集——陶淵明的詩集;然後特地去訪陶澍。

陶澍跟楊毅認識,卻從無交往,見他不速而至,自然詫異;但不能不盡主人之禮,親自烹茶款客。楊毅辭謝,陶澍堅持,兩人就在設於窗外的破爐子旁邊交談。

「雲汀兄,你闡揚先德;在陶詩上下的工夫,是大家都知道的。靖節先生泉下有知,一定又要大醉幾場了。」

陶澍本對楊毅無甚好感,聽他這話說得風趣,不由得刮目相看;「楊兄,」他含笑謙謝:「過獎,過獎。」

「此非我一個人的私論,大家都是這麼說。今天登門拜訪,有所求教。我是附庸風雅,也買了些書;最近得了一部宋版的陶集,想請你來鑑定。」

「喔,」陶澍大感興趣,「宋版的陶集,名貴之至。幾時倒要瞻仰瞻仰。」

「我已經帶來了。」

「眼福不淺。不過,楊兄,說實話,我於此道,並不內行。」

「版本的年代是否久遠,是一回事;是不是好版本,又是一回事。像福建的麻沙版,即令是宋版,也未見得可貴。我這部陶集是蜀刻;想請你校勘一下,錯字多不多?」

「是,是!這倒是優為之的。」

陶澍為人質直,有什麼說什麼,不會假客氣。陶詩在他無一首不能背誦;要談到校勘,他光看楊毅的那部宋版,便知正誤。所以這樣說實話。

「是啊!若非足下優為之我還不會來請教呢?」

說著話,水已經開了。陶澍甘於粗糲;唯一的享受是喝茶。好在安化出茶葉,這項享受,勉強還能滿足。當下用乾淨杯子沏了茶,吹去面上浮沫,慢慢喝完,方始抹一抹手,來欣賞那部宋版蜀刻的陶詩。

翻開來第一頁,便是一連串收藏者的圖章,細細看去,這部書經過明朝的嚴嵩、毛晉;清朝的梁清標、怡親王胤祥、和珅的收藏。

「和珅跌倒,嘉慶吃飽。」楊毅低聲說道:「這部書是宮裏流出來的。」

「嗯,嗯!」陶澍對這本書的來歷,並不在意;吸引他的是書的本身。

陶澍看書,向來不講求,也無法講求版本;此時翻開這部珍貴的陶詩,但見紙色如玉,墨色如漆,字大如錢,書香撲鼻,真個賞心悅目,視線竟不肯旁顧了。

見此光景,楊毅暗暗得意,初步已經見效,不必久留,便即起身說道:「雲汀兄,拜託了。要請你多花些工夫,多費心校勘;我先告辭,改日奉邀小酌。」

「多謝,多謝。」陶澍想了一下答說:「這部書,我且留三天——。」

「不,不!」楊毅搶著說道:「儘管留著看。通省,甚至是通國,也只有你配看這部陶詩。」

「何敢當此?」陶澍不勝惶恐地說了實話,「其實,我讀陶詩,亦只是偶爾怡情,談不上心得。再說亦不容我寢饋其中。」

「此話怎講?」楊毅很關心地,「倒要請教。」

「我是想讀點經世致用之書。」

「對,對!」不待陶澍畢其詞,楊毅便搶著稱讚,「雲汀兄必成大器,前程無量。」

這便流於泛泛的客套了,陶澍微笑不答,等待送客;不道楊毅卻還有話。

「雲汀兄的生日是除夕?」

「是的。我的生日最小,只比晚我一年的人,大一個時辰。」

「這麼說是亥時降生?」

「是的。」

「我新交一個朋友,頗為投緣。此君精於子平之術;我想拿尊造讓他去推算一番,看看明年秋風可能得意?」

明年——乾隆六十年乙卯,是鄉試正科的年份;陶澍有用世之意,自然也希望能夠秋風得意。因而對楊毅的關切,頗為感激;不過他卻不信星命之說,便只稱謝,不作別語。

楊毅倒像很熱心,隔了三天便送來一份細批流年的命書,說他一開了年便動驛馬星;利於東方。當然也談到婚姻,說他應該晚婚,妻子的年齡宜小不宜大。

看到這一點,陶澍不能無動於衷;巧筠比他大一歲,似乎不是佳偶。由此想到「齊大非偶」這句成語,心想這個「大」字有多樣解釋,巧筠有安化第一美人之稱,名氣之大也是大。一介寒儒,迎娶無期,倒不如真的辭退了婚約,也免得煩惱。

就這躊躇未定之際,楊毅卻又來拜訪了。

「雲汀兄,」楊毅開門見山地聲明,「我是朋友關切,別無他意。命書上既然說開年就會動驛馬星,利於東方,不知你有什麼打算?」

「沒有。」陶澍搖頭說,「談到命,我只有四個字,聽天由命。如果命中注定開年要出門,到時候自有機緣;此刻從哪裏打算起?」

「話不是這麼說,避凶趨吉,君子所為;有時候稍為打算一下,於己有利無害,何樂不為?我在想,如果你早就要出門的,方向亦相符合,何不就照命書中辦?」

「尊意是我一過了年就該出門,向東方走?」

「是的。」

「那麼,去幹什麼呢?」陶澍覺得好笑,「行必有方,出門總有個目的;我往東去到哪裏,歇足何處,所為何來?我看只有兜個喜神方回來,應了流年上的說法。」

話中已略有譏嘲之意了。楊毅卻不以為忤;平靜地答說:「這些,我都替你想過了。往東,到省城歇足;閉門用功,靜待秋闈,大吉!」

陶澍愣住了,這個打算很不壞;看起來命書上說得似乎有些道理。可是,「長安居,大不易」;寄寓省城長沙,又何嘗容易,每月沒有五、六兩銀子,是開銷不了的。

「雲汀兄,」楊毅微笑著又說,「你是心以為然,苦於力不從心,是不是?」

一言道破心事,陶澍亦就不必再瞞他了,點點頭答說:「正是為此躊躇。」

「不必擔心。我今天登門拜訪,自然是有備而來的。」楊毅接著又說:「我有三個法子。第一個恐怕你不肯。」

「請見示。」

「本縣有家富戶,他老父明年二月裏下葬;你如果肯替他做一篇墓誌銘,我叫他送你一百兩銀子的潤筆。」

諛墓之金,取不傷廉;但亦須被諛之人,稍有可諛之處,陶澍便即問道:「是誰?」

「西門張家。」

陶澍一聽,隨即搖頭;原來「西門張家」是指本縣一個姓張的捕快,此人魚肉鄉里,無惡不作,任何一個正人君子都看不起他的。

「我知道你不肯,也不必問原因了。」楊毅接著又說:「再說第二個,工夫深一點,也苦一點;不過那一來,連你會試的盤纏都有著落了。」

「苦一點不要緊!」陶澍很高興地說,「乞道其詳。」

這個辦法是請陶澍做一百篇八股文章。鄉試、會試,共考三場,第一場是以「四書」命題,做一篇五、六百字的八股文,另加五言八韻試帖詩一首。三場之中即以這第一場為最重要,因為取與不取,往往在第一場便已定奪。如果能就「四書」中可能會出的題目,預先擬就多少篇八股文,熟讀在腦;臨場一看題目相同,便有了宿構的文章,不費精神,拿出來就是。富家子弟愚魯,而父兄望他上進之心太切的,往往有此一法,以圖僥倖。

「這是明年恩科鄉試用的,恭逢登極六十年,考官一定用吉祥冠冕的四書文作題目;也是僥倖一逞的大好機會。你如果肯幫忙,每篇四兩銀子;百篇四百兩,豈非會試的盤纏都不愁了。」

陶澍怦怦心動。一篇八股文不過五、六百字,日課一篇,百日可畢,說起來不費事;但他素性討厭這些「天地為宇宙之乾坤」之類的陳腔濫調;怕做到一二十篇,由厭而生畏,草草了事,甚至懶於動筆,誤人誤己,兩俱不妥,所以一時委決不下。

「這個法子,等我再想想。」陶澍問說:「老兄的第三個法子呢?」

「第三個法子最簡單。我借你幾十兩銀子;等你得意了還我。」緊接著,楊毅又加了一句:「我是看準了的,你一定會得意。」

就因為最後這句話的鼓勵,陶澍決定接受他的好意;「老兄如此見愛,真是感激莫名。」他說:「不過,取予不苟,為立身之本。等我籌畫一下,借款何時才能歸償,子息如何得以照付,再來奉求。」

「不必如此麻煩。我說過,只要你得意了,自然會還我;子息不子息,此時亦不必提他。」

「我怕有負期許——。」

「不會,不會。」楊毅打斷他的話說:「這是兩相情願的事,一言為定。我準定後天送八十兩銀子過來,你隨便寫個借條給我好了。」

「這——。」陶澍大為躊躇;因為於心不安。他不斷地搓手吸氣,希望能找到一個比較可以讓他在精神負荷上略得減輕的辦法出來。

「那部陶詩如何?」楊毅換個話題問。

「喔!」陶澍答說:「確是精槧。我已經校過了,有異文之處,都加了簽;請老兄今天就帶回去吧。」

「不!不!」楊毅急忙雙手作外推之勢,彷彿堅拒一個不受歡迎的客人似地,「你留著看,你留著看。」

等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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