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安化第一美人

茶坊酒肆中有個流言在傳布:陶秀才窮得娶不起親,要將孫家的婚約退掉了。

這是孫伯葵放出去的風聲;作用是想另釣一個金龜婿。風聲很快地傳入一家大戶,第二天便託人到孫家來說媒。

來的是個媒婆,姓劉;儘管她能言善道,但遇見孫太太,點水滲不進去,「劉媒婆,妳一定弄錯了!」她說,「陶家並沒有來退婚;就想退也不能!我家小姐已經姓了陶,決不能再姓吳。」

來求婚的大戶姓吳,千頃良田,兩世惡名。老子叫吳良,外號「無良」;獨子叫吳少良,便喚做「小無良」。想求孫家這門親,是吳良爭面子,娶了這個全村的第一美人作兒媳婦,是多麼值得誇耀的一件事!當然,吳少良更是喜心翻倒,興奮得連覺都睡不著了。

因此,當劉媒婆回報孫太太如此峻拒時,吳少良竟承受不住這個打擊而懨懨成病。這一來,逼得吳良非設法將孫家女兒,變成吳家媳婦不可!

「無風不起浪!退婚的話,一定有來歷的。」吳良叮囑劉媒婆,「妳再替我去打聽。」

「老早打聽過了,大家都說,聽是聽人這麼說,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那麼,陶秀才呢?妳該託人到陶家到打聽、打聽看。」

「不用吳老爺關照,早打聽過了,陶秀才說,沒有這回事。」

吳良想了一回又問:「陶秀才說這話的時候,是怎麼個樣子?是氣呢;還是著急?」

「也不氣,也不著急。平平淡淡地,倒像沒有這回事的模樣。」

「噢!」吳良「噗嚕嚕」、「噗嚕嚕」地抽著水煙,沉吟了好一回說:「十之八九,有這回事。窮秀才死要面子,不肯明說而已。」

「吳老爺是怎麼看出來的呢?」

「我跟妳說,不是謠言;有人造這個謠言,他要生氣,更要著急;怕岳家真有這個意思,故意放出風聲去。如今平平淡淡,像沒有這回事,就是已經知道有這回事,自然用不著大驚小怪。」

「那麼,」劉媒婆又起勁了,「吳老爺,你看我該怎麼辦呢?」

「妳後天來聽迴音,我會告訴妳該怎麼辦。」

等到媒婆一走,吳良隨即發帖子,請孫伯葵吃飯;其實是吃花酒——安化縣城有個私娼,外號「張小腳」;原是販賣水銀、硃砂的大商人張老四的下堂妾。貌僅中姿,而且年紀三十開外,即使是美人,亦已遲暮,可是身價極高。因為張小腳工於應酬,善於詞令;看客人的身分、性情,有各種不同的談吐。住處本是人家荒廢的花園,用圍牆割取一角,借它高槐老柳的清蒼之氣,卻不見殘垣頹屋的荒涼之跡;圍牆裡面原為五楹敞軒,她鳩工重修,隔成三間,由西而東,第一間是大廳;第二間起坐;第三間便是她的香巢。布置得精雅宜人,不帶絲毫風塵氣息;能在此飛觴醉月的,不是達官,就是巨賈。不過安化到底是小地方,除了外縣慕名而來的訪客以外;本地人在這裡設席請客,一個月不過五、六次,其中一半是吳良作主人。

接到請帖,孫伯葵又驚又喜。差堪溫飽的塾師,也沒有什麼闊氣的朋友,所以張小腳之名雖嚮往已久,卻總無緣問津;這是孫伯葵一直不釋於懷的憾事,不道意想不到地竟有了彌補的機會。

他想,自己跟吳良連點頭之交都算不上,居然發帖相邀,而且帖子上註明:「專誠奉邀,以申敬意,不敢再約他客瀆擾。」這樣客氣,當然是為了劉媒婆碰了釘子的緣故。看起來生個漂亮女兒,讓他人享了豔福;自己也有豔福可享,真是非始料所及。

「我聽說,姓吳的下了個帖子請你吃飯。」孫太太問丈夫,「可有這回事?」

「有啊。」

「那麼,你去不去呢?」

「為什麼不去?吳良什麼身家,他肯折節下交,我憑什麼不給他面子?」孫伯葵緊接著說:「我總以為教蒙館教了一世,再無出頭的日子;不想時來運轉,命中有貴人。」

「你先不要高興。會無好會,宴無好宴。」孫太太說:「吳良說不定為他兒子在打我們女兒的主意。」

聽這一說,孫伯葵覺得很難表示態度;心裡一急,倒急出個計較——他心懷鬼胎,明知劉媒婆來過,故意不問不聞;這種裝傻賣獃的做法,很可以再試一回。

於是,他故意裝得很困惑地說:「替他兒子打主意?他兒子不是娶親了嗎?莫非想我們巧筠做他兒子的偏房。」

「那倒不是——。」

「不是就不要緊了!」孫伯葵搶著說:「不然,我就不能去吃他這頓酒!他把我看成什麼人了?莫非我孫伯葵的女兒能做人家的妾?諒他也不敢存這樣的心思。」

「別說做妾,就是做太太也不行!一家女兒不能吃兩家的茶。」

孫伯葵心中冒火;但就在要發作的那一刻,很見機地把話縮了回去。他心裡在想,這件事吵不得,一吵反而會將局面弄僵。因此,他笑笑不作聲,揚長而去。

這種莫測高深的態度,使得孫太太大為擔心;悄悄向秋菱問計:要如何防備這樁婚事發生變化?

秋菱想一想答說:「從來好事多磨!太太也不必擔心;只要小姐拿得定主意,到頭來老爺也不能不依她。」

這是暗示,該在巧筠身上下些工夫;但孫太太卻不能領會,她相信她女兒是個不事二夫的烈女,所以聽得秋菱的話,連連點頭,愁懷一寬。

※※※

為了顯身分,赴席不能不遲;太遲了卻又怕吳良覺得他架子太大,心中不悅。因此,孫伯葵仔細斟酌,不亢不卑,晚半個時辰到;帖子上寫的是申刻,他過了申正才到;日色已經偏西了。

「伯翁,」吳良大踏步降階相迎,一面拱手,一面笑容滿面地高聲說道:「久違,久違!」

「良翁!」孫伯葵還著禮說:「辱蒙寵召,真不敢當。」

「好說,好說!老早想親近老兄了,一直沒有機會。那天在縣大爺席上,聽學老師說起,我們安化第一位有學問的人,就要數伯翁。是故下了決心,一定要專誠向老兄請教;這裡比較清靜,地方也還過得去,所以邀請在這裡小酌。不成敬意,伯翁不要見怪。」

這番門面話,既恭敬、又親切;孫伯葵感動之情,見於形色。兩人攜手上階,下人揭開簾子,只見薄施脂粉的一個半老徐娘,笑盈盈地迎了上來。

「這位就是孫老爺了!常聽吳大爺提起,說孫老爺是真正讀書人;今天到底光臨了!」說著,襝衽為禮,神態頗為端莊。

嚮往多年的張小腳,終於有緣識面,而且是以待客的身分出現,孫伯葵心中不免得意,但也有些張惶,不知該如何稱呼?想一想只好答她一聲:「女主人,請少禮。」

於是奉茶敬果盤,張小腳很殷勤地周旋了一番;到得掌燈時,有個丫頭走來,輕聲說道:「預備好了!」

「請裡面坐吧!」張小腳隨即說道:「裡面也暖和些。」

肅客入內,那起坐間中又另是一番光景;最觸目的是烏木條案上放著一函書。開本很大,卻不厚;最觸目的是用粉紅色綾子裝裱,在孫伯葵卻是初見,不由得便多看了幾眼。

做主人的已經發覺了,微笑著說:「伯翁倒看看這廿四幅冊頁。」

原來是冊頁!孫伯葵跟了過去;只見綾面松綵箋的籤條,題著:「春風廿四譜」六字。打開函封,廿四幅冊頁,已裱成一冊,卻是松綵綾子封面,粉紅箋的籤條,一筆軟軟的趙字,題的是:「廿四番花信風圖」;下面並刊兩行小字:「十洲真跡」;「雅扶珍藏」。

「實不相瞞,所謂仇十洲的真跡,說說而已;不過東西實在不壞。」

孫伯葵已知道這是二十四幅秘藏圖。欲待不看,心癢癢地割捨不下;欲待翻閱,又覺得撕破了道學面孔,會遭人輕視。遲疑之間,不由得就想到「天人交戰」這句話;而吳良翻開冊頁,第一頁美人出浴圖已經入眼了。

既然如此,自然不必再裝偽道學;細看了圖,才發現右上角還有一方圖章,刻著一句長恨歌:「溫泉水滑洗凝脂。」

二十四幅圖鈐著二十四方圖章;鐫刻的是二十四句唐詩。由「溫泉水滑洗凝脂」、「笑倚東窗白玉床」,到「英姿爽颯來酣戰」、「玉人何處教吹簫」,看得孫伯葵竟有些血脈僨張的模樣了。

吳良冷眼微笑,等他看完,隨即說道:「伯翁帶去玩吧!」

「不,不!」孫伯葵答說:「君子不奪人所好。」

「這無所謂。我還有精品,幾時找出來,再請伯翁賞玩。」說著,已找來一方包袱,親手將冊頁包好,放在靠門的茶几,以便客人帶走。

「良翁如此客氣,受之有愧,卻之不恭,以後不敢奉擾了。」

「言重,言重!請坐吧!」

正中一張大方桌已設下酒食;張小腳來安席,奉孫伯葵上位坐定,敬酒佈菜。餚饌精潔,主人多禮;加以有這個徐娘雖老,未顯遲暮,反覺味如醇醪,越陳越香的張小腳相陪,孫伯葵真有「此間樂,不思蜀」之慨。

「今天沒有什麼菜;只有一隻狸,三吃。」吳良帶些歉疚的語氣說,「莫嫌怠慢。」

「良翁太客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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