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耗傳到江寧,新任總督陶澍,感念他在川東道任上,由蔣攸銛的識拔,保舉為治行第一,方受皇帝特達之知,而有今日;近年共事,又處處受他的推重提挈,感念知己,特派一名候補道員,到山東照料治喪,並在江寧佛寺設奠,痛哭了一場。
緊接著,迎到兩位欽差,一位是兵部侍郎「紅帶子」覺羅寶興,他是副手;主要的是戶部尚書王鼎。
王鼎是陝西蒲城人,乾隆末年進京會試時,他的族人,清朝陝西人第一個狀元王傑,以東閣大學士充軍機大臣,名位在和珅之次,想羅致他入門下,王鼎以受援引而進身為恥,堅決辭謝。王傑最重氣節之士,預言:「看你的品概,他日名位一定不下於我。」
他是嘉慶元年的翰林,以文字受仁宗特達之知,嘉慶二十三年,以刑部侍郎兼管順天府府尹事,仁宗在召見時說:「我本來想放你出去當督撫,管順天府尹雖是外任,仍舊在京,以便差往各省查辦事件。」從此經常奉使在外,每一回查辦事件,覆命都很圓滿。
當今皇帝接位以後,也像仁宗一樣格外重視查辦大員的忠誠可靠,因為和珅當權時,派出去查辦的大員大多仰承他的意志,並不能查明真相,因此高宗自以為英察,其實仍受蒙蔽,但也幸而有像錢澧那樣剛直而又有手段來對付和珅的人,將幾件大案查得水落石出,朝廷紀綱才得勉強維持不墜。
查辦大員真正是皇帝的耳目,也是真正能使皇帝的威權,充分發揮的關鍵人物,這一層道理,當今皇帝倒是完全領悟到了的。
十年以來,王鼎查辦過好幾件大案,有的是查重於辦,有的是辦重於查,查辦兩淮鹽務積弊,即是辦重於查,主要的是要有一個整頓兩淮鹽務的辦法。
本來兩淮鹽務,設有專責官員,就是鹽政。這個職位由巡鹽御史演變而來,御史巡查是明朝的制度,權柄極大,最煊赫的是巡按御史,就指定的巡查地方,自稽察官吏至訪求民隱,管的事極多,小事立即裁決,大事亦不妨先作處置,隨後奏報;官吏不法,罪至於死者,可以憑藉皇帝所頒的「尚方劍」,先斬後奏。入清以後,已無巡按御史,因為早在前明末年,巡按御史已改成常設久任的巡撫了。
巡鹽御史改成鹽政,演變之始在康熙六年,其時巡鹽已失催課緝私、調節產銷的原意,成為一項有名的好差使,既然如此,不必由御史巡查,所以一年一輪的鹽差,改派六部司員,成為一種獎勵。到了康熙十二年,兼差內務府司員,曹雪芹的祖父曹寅,就是因為與聖祖有特殊的淵源,以內務府司官的身分,除了江寧織造以外,兼獲鹽差,而且一年一派,連續十年之久,只看曹雪芹在他的書中所描寫的繁華景象,便可知巡鹽是怎麼樣的一個闊差使了。
及至雍乾以後,巡鹽變成專差久任,於是而有鹽政這個正式的官稱。淮南淮北的鹽官,有管鹽場的、有管運輸的、有管稅課的、有管稽察的,皆歸從三品的鹽運使管轄,而鹽運使則「聽於鹽政」。但王鼎及寶興這兩位欽差,並不到揚州去找兩淮鹽政福森,而是到江寧來會晤兩江總督陶澍。
江督於鹽務的責任有二,一是緝私,因為鹽梟走私,攸關治安,總督身負保障一方安寧的重任,所以不能不管;二是官督商銷,此由於清朝的鹽制,襲自前明的綱鹽制,亦即是認定地方銷鹽的包商制,如果額定的官引銷不足額,鹽課收入便會減少,所以定出「官督商銷」的辦法,以補不足,此一「官」在兩淮便是兩江總督。
不過這還不是根本原因,主要的是,陶澍在川東道任內整頓鹽務,成效卓著,而在江蘇巡撫任內即有改革鹽務的建議,而皇帝對他的才幹,極具信心,所以指示王鼎到江寧跟陶澍商辦。
兩位欽差到得江寧,由江寧將軍領頭,率同全城文武迎入接官亭,請了聖安;隨即簇擁至總督衙門西花園赴宴。酒闌戲散,已是起更時分,送至公館安置。
欽差的公館打在三山街大功坊的瞻園,此地為明朝開國第一功臣中山王徐達的故居,頗饒池台花木之勝;「辦差」照例是首縣上元縣的事,這位上元縣令姓金,辦事特別巴結,將鋪蓋亦搬了來,打算留宿在瞻園,以便晝夜照料。王鼎聽得此說,甚感不安,將金縣令請了來,當面道謝,請他回府,同時也作了一些要求,或者說是告誡。
「我出身寒素,習於儉約;今天在督署的戲酒,在我並不受用,不過我不能一到就讓陶制軍的面子下不來,所以勉強坐到終席。從明天起的飯食,如果我說不用雞鴨,想來你一定不會答應,旁人亦會說我矯情;現在跟金大哥約法三章,第一,兩葷兩素一道湯,用雞不用鴨,用鴨不用雞,絕不許用海菜;第二,早點用外面買的乾絲、小籠包子就很好,絕不要甚麼燕窩粥之類的東西;第三,跟我來的人,飯食跟我一樣,誰要點菜不理他!我相信跟我來的人都能潔身自愛,不會有甚麼騷擾。我知道首縣都怕辦欽差的差,你放心,我不是那種喜歡擺譜的人。」
「是。」金縣令答說:「多謝大人成全。我知道大人嗜好家鄉口味,正好這裡水西門有一家教門館子,掌櫃的哈回子,是西安來的,我特為傳了他來當差,但願他能合大人的口味。」
「兩葷兩素,不用海菜,」王鼎笑道:「要甚麼大司務來掌杓?他既然是西安來的,想來總有臘羊肉之類的吃食,能切一盤來下酒,我就算很享口福了。」
「有,有。」金縣令說:「我還替大人預備了西鳳酒。」
西鳳酒是陝西鳳翔的三寶之一,但在江寧來說,除了紹興酒以外,白酒則本省產的洋河高粱就很好;至於西北、西南有名的酒,在市面上只有山西汾酒還能見到,此外如貴州茅台、瀘州大麯,一般人甚至於連名字都不曾聽見過,更莫說西鳳酒。即便是汾酒能在市肆中佔一席之地,也還是沾了「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遙指杏花村」那兩句詩的光。
不道這位金大老爺居然能將人所罕知的西鳳酒覓來慰欽差的鄉思,辦差實在辦到家了,盛情也著實可感,所以王鼎連連致謝,而且第二天上午,當陶澍來拜訪時,還特地提到此事。這一來,金縣令的苦心,當然也決不是白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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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鼎與寶興都是翰林,但與陶澍的淵源不同,當嘉慶十五年寶興點翰林時,陶澍跟他只見過一次面,便放了四川鄉試的考官,差滿回京,約有兩年共事,但滿洲的翰林,肚子裡的墨水,多寡懸殊,寶興曾為仁宗詔斥「不學」,跟做學問的陶澍,當然談不到一起,所以彼此只是相識的點頭之交而已。
王鼎就不同了,他是嘉慶元年的翰林,連恩科計算,是早陶澍三科的前輩。翰林院是國家儲材之地,官稱為「庶吉士」的新科翰林到院後,先入「庶常館」學習,館中有大小教習,掌院學士或特簡的大臣為「大教習」,而「小教習」則由掌院選派積學能文的編修、檢討充任,每一位小教習帶領三或四名庶吉士,平時討論文史、定期會文,情誼特深。王鼎留館成為編修以後,曾由掌院英和派為小教習,雖沒有直接教過陶澍,但陶澍照例尊稱他為老師。
這天是門生拜老師,所以雖以兩江總督之尊,仍舊衣冠整齊地用大禮參拜,王鼎固辭不獲,只好受了半禮。但寶興是陶澍的後輩,便只以平禮相見了。
等陶澍換了便衣,茶敘話舊;寶興知趣,略略周旋了一會,託辭服藥,告辭離座。這就到了彼此得以傾訴衷曲的時候了。
首先提到的便是死於旅途的蔣攸銛。「老師,」陶澍滿臉感傷地說,「蔣礪帥之死,最難過的是我,當初我原獻議,既然有黃玉林到配地後,會潛回儀徵的隱憂,不如乾脆奏請正法。他說,那一來,黃玉林的部下心生怨恨,或許會出事,害得你惹了麻煩,不如我單銜奏請處絞,你奉旨辦事,誰也怨不著你。礪帥完全是為了衛護我,不道竟獲嚴譴,落得如此下場,老師你想,我問心何能自安?」
「也難怪蔣礪帥!」王鼎嘆口氣,一臉莫可奈何的神情,「如今五位大學士,曹相國久管工部;戶部、刑部亦有人管,蔣礪帥回內閣以後,即令不管吏部,也應該管兵部;哪知降補兵部侍郎,而兵部王尚書宗誠,是晚四科的後輩,雖說尚侍都是堂官,畢竟有尊卑之別,本來管此人的,一變而為此人所管,情何以堪?而況他剛過中年,就獨當一面,二十多年出將入相,到了晚年,名位反而一落千丈,再曠達的人,亦難以為懷,那就無怪乎抑鬱以終了。」
「老師持論極其公允。在蔣礪帥獲嚴譴的上諭到了這裡,無不相顧失色,說處分太重了!又有人說,以蔣礪帥的地位,請王命立斬黃玉林,亦為體制所許;單銜密奏,改充軍為絞刑,處置欠光明,誠然有失大臣之體,亦不至於逐出內閣、降補為卿貳。以此推論,黃玉林如果脫逃了,豈非要將蔣礪帥充軍到新疆;萬一脫逃以後,又糾合徒眾鬧事,須命將進兵,蔣礪帥那就應該處死了!不知道京中的輿論如何?」
王鼎說:「亦都為蔣礪帥不平。有人怪曹相國不能說一句話,是毫無擔當;熟悉情形的人笑笑說:曹蔣不和,已非一日,期望曹能保蔣,根本就是妄想。但也有人不信邪,當面去問曹相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