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剛過,到重陽還有些日子,而滿城風雨,秋意已濃,這天,餘姚的窮家小戶,不分婦孺老弱,一大早便都趕往城南三里的太清宮。手中不是破布袋,便是竹籃子,為的是好盛放王善人施捨的白米。
紫陽觀前,人潮洶湧,儘管餘姚縣衙門從「三班」「六房」中,大量調撥差役前來彈壓,老長的皮鞭子,沒頭沒腦地往人叢中砸了去,仍不能維持秩序。因此,原定辰時開始發米,而直到午炮放過,紫陽觀還不開大門,是不敢開門,否則大家一擁而進,爭先恐後,不但存米會搶個精光,而且亂踐亂踏,只怕還要出人命。
觀裏王善人和他的一班執事,面面相覷,彷彿束手無策。上首匟床坐的是專管緝治盜賊,為這一鄉地方官長的巡檢,姓曾,外號曾大炮。他一直在唉聲嘆氣,滿腹煩惱,都放在那張拉得極長的臉上了。
「你聽,你聽,像油鍋沸了一樣!」曾大炮側起耳朵,手指外面。
外面的人聲始終沒有斷過,但出自人叢的聲音,嘈雜與鼓噪不同,那些「開門、開門」,力竭聲嘶的呼喊,王善人聽在耳中,心裡也像滾油熬煎那般難受。可是,他必須等候消息!消息未到,唯有拖延著,曾大炮說甚麼也無用。
「王善人,莫非你連『善門難開』這句話都沒有聽說過。」曾大炮埋怨他說,「你這件事也做得太魯莽了些,放賑是最麻煩的事,也該早跟我商量,議出一個妥當辦法,再動手也還不遲。為甚麼昨天一早出布告,到下午才來跟我說!這樣匆匆忙忙,一無佈置,非出亂子不可。唉!我的前程要毀在你的手裏了!」
「曾公責備得是。」王善人哭喪著臉說,「不過我也有我的苦衷。在江西辦的一批米,中途遇風,直到前天才到,西北風已經起了,不能再耽誤辰光,所以急著來辦這件事。我是一片好意,想不到替曾公惹來麻煩。」
「替我惹麻煩不要緊,就怕替縣大老爺也惹了麻煩,那就難以交代了!我看,」曾大炮沉吟了一下,毅然決然地說,「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要搞得不可收拾。你開門發米吧!」
「一開……?」
「有我!」曾大炮搶著說,「等我先來跟大家說幾句話。現在還好講理,等一會就無可理喻了。」
王善人還在遲疑,一眼瞥見角門邊閃進來一名壯漢,將一件灰布裌襖斜搭在肩上,頓有如釋重負之感,連聲說道:「是,是!就請曾公給大家開導開導。再請三班六房的弟兄多辛苦,把領米的人,排起隊伍,我好按名發放。」
他的態度突變,是因為接到了消息。那名壯漢負責傳遞消息,消息就在那件斜搭在肩的灰布裌襖上面——這是一個暗號,告訴王善人說:汪直快到了!
※※※
從寧波到慈溪五十里;慈溪再往西入紹興府界,到餘姚,照驛路來說是一個大站,有九十里之遙。押解汪直的官兵,頭一天宿慈溪,第二天宿慈溪以西,正是到餘姚路程之半的丈亭渡,這天——第三天中午在餘姚以東二十里的蜀山打尖。
這樣走法是太慢了。只為汪直善於磨人,一會兒鬧肚子疼,一會兒又說腳痛,一會兒又說手銬太緊,將手腕都磨破了。負責押解的武官,定海衛的百戶孫大濟,拿他恨得牙癢癢地,卻是無可奈何,因為盧鏜特別叮囑:汪直不是普通人犯,一路之上,務必將他照護得好好地。放些交情給他,到了杭州他才會有甚麼說甚麼!
總算徐海還不錯,不斷好言相勸,使得孫大濟心裡稍為好過些。他不算犯人是證人,因而一路上都是與孫大濟同桌而食,同室同眠。這天在蜀山打尖,自己掏錢買了一隻雞兩瓶酒請孫大濟,一面喝酒,一面眺望野景,只見三三兩兩的行人,不時從門前經過,奇怪的是只見往西不見往東,而且幾乎每人都攜著一個破布袋,不知作何用處?
等店小二來上菜,徐海便向他問道:「那些人是幹甚麼的?」
「眉山的王善人今天施捨白米,大口一升,小口五合,每天捨五十石,捨完為止,所以都趕了去了。」店小二又說:「軍爺跟客官回頭走過去就看到了!紫陽觀前好熱鬧,把大路都塞斷了!」
一聽這話,徐海立刻放下了筷子,憂形於色,竟是食不下嚥的光景。孫大濟見他發愣,不免詫異,「徐海!」他問,「你怎麼回事?」
「孫爺,」他放低了聲音說,「我看今天只好宿在這裡了!」
孫大濟越發不解,睜大了眼追問:「為甚麼?」
「你不聽店小二在說,大路都塞斷了,走不過去。」
「笑話奇談!」孫大濟又好氣,又好笑,「我不會叫他們讓路嗎?」
「不是這話!」徐海很吃力地說,「這一帶民風強悍,慣於無事生非,萬一發生誤會,起了衝突,會吃大虧。」
「越說越離譜了!他們領他們的米,我們走我們的路,河水不犯井水,有甚麼誤會?有甚麼衝突?」孫大濟說說氣上來了,手指正在大嚼的士兵說:「我那一百多弟兄,莫非只是擺樣子看看的?徐海,你也太看得我無用了!」
「不是這話,不是這話!」徐海急忙分辯,「孫爺你千萬別生氣,我也是一番好意。」
「你請我喝酒是好意,剛才講的那些話,我看不出好在哪裏?你沒有帶過兵,你不懂,就少開口,不要擾亂軍心!」孫大濟氣鼓鼓將酒杯一推,大聲喊道:「大家快吃,吃完上路。」
他自己也不再喝酒了。招呼店小二盛來一大碗白米飯,泡上雞湯,就著鹽菜,唏哩呼嚕地吃得好香好甜。吃完起身,抹抹嘴巴、摩摩小腹,打了兩個很舒服的嗝兒,剛才由徐海那裏惹來的一肚子氣,完全消失了。
徐海很高興,也很得意。他摸透了孫大濟的脾氣,爭強好勝而不大肯用腦筋,隨便用幾句話一激,便都順著自己的意思走了。不過他的高興和得意,不敢擺出來,怕露了破綻,臉上仍是憂形於色,彷彿心事重重似地。
「幹嗎呀?這麼愁眉苦臉的!」孫大濟反安慰他說:「我走南闖北,甚麼大場面沒有見過?你只緊跟著我走好了!包你無事。」
徐海點點頭。靜等士兵吃完飯,排好隊,快要啟程時,方始起身出外,走過汪直面前,兩人對看著,各自狠狠瞪了一眼。他倆一路來都是這種冤家對頭的態度,孫大濟再也想不到,他們的仇視,實在是目語。瞪眼以外還有附帶的暗號,徐海咬一咬牙,是告訴汪直:緊要關頭快到了!
※※※
里把路以外,孫大濟便可以從馬上遙遙望見,黑壓壓一大片人影,由紫陽觀向南延伸,遮斷了自東往西的官道。
為了暢行無阻,他決定派人開道,「楊英!」他高聲喊著,「你帶四個弟兄先走,請走出一條路來!」
楊英是他很得力的一名總旗,身強膽壯心細,接令以後,隨即指名挑了四名士兵,跟在他馬後,急步而去。孫大濟便一直在馬上遙望,只見楊英接近人叢時,將手中的旗幟高高舉起,大幅搖動,示意路人避開。然後,他那匹白馬突然往前竄了出去,路人紛紛躲讓,衝出一條路來。這樣來回奔馳,到第三趟時,大隊已經到了。
於是群眾的形勢一變。先是排成隊伍向北,一個挨一個到紫陽觀前領米,這時為了看熱鬧,夾道圍成兩堵人牆。當然,紫陽觀前照常發米,不過人往前走,眼向後看——因為已有人在散播消息,動用一百多兵丁所押解的一個犯人,就是江洋大盜汪直;人人都想看一看,這個提起名字可以嚇得小兒不敢啼哭的汪直,到底是怎麼樣一個三頭六臂的人物?
就因為是這樣全神貫注,所以秩序很好。夾道的觀眾,自我約束,讓出兩丈寬的一條路,而且肅靜不嘩,顯得馬啼聲和士兵的步伐聲,輕快而有韻律,入耳非常舒服。
孫大濟有著凱旋而歸的得意心情,一馬當先,顧盼自豪。隨後是兩行兵,個個手扶腰刀,挺胸凸肚地,十分神氣。相形之下,手戴銅銬,垂頭喪氣的汪直,越發是可憐兮兮的樣子。
隊伍走到一半,也就是汪直正走到兩堵「人牆」中間時,突然有人失聲驚呼:「米要領不到了!」
在那種幾乎屏息注視的時候,這一聲宛如晴天霹靂,個個受驚,同時不由自主地都踮起腳去看紫陽觀前的動靜。
這一看都著急了!紫陽觀的兩扇硃色大門,正在緩緩閤攏,果然,米要領不到了!
「快,快!」又有人大喊,「不准他們關門!大家來啊!」
一聲號召,秩序大亂,路南的群眾,一擁而前,衝斷了官兵由東往西的隊伍——領頭的正是毛猴子,帶著預先埋伏的人,團團圍住汪直,在人叢中奮力往前擠。孫大濟大驚失色,跳下馬來,挺刀撲了進去,口中厲聲大吼:「讓開、讓開!」
然而沒有人肯聽他的話,事實上也無法聽他的話,因為在洶湧的人潮中,每一個人都是身不由主,唯有隨波逐流,聽人擠到那裏是那裏。
一百多名士兵亦然如此。倒有幾個快擠到汪直面前了,可是總有人對面衝撞,或者側面阻攔,對汪直是可望而不可及。最後,連望都望不到了。
「唉!」孫大濟急得跳腳,「這,這怎麼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