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秋聲紫苑 十二 理宮務皇帝振乾綱 清君側敏中遭黜貶

這都是太后方才叮囑秦媚媚的話,其中偶有文言,也都是載在聖祖宮訓裡的言語,外人聽著有點別扭,但太監們卻都覺得滿順溜。待秦媚媚說完,眾人一齊叩頭道:「奴才們遵懿旨!」秦媚媚自己也就跪了。

乾隆站著「恭聆慈訓」了,徑自就座,大殿中頓時一片寂靜,微聞他衣裳窸窸端杯啜茶的聲息。許久,乾隆才放下杯,也不叫起,說道:「昨日,福彭郡王進來述職,說是不見了王八恥。王八恥去哪裡呢?在黑龍江給披甲人為奴。他已經瘋了,瘋得認不出人了。還有卜義、卜信,卜廉、王禮他們,是在長白山老林子裡頭監管炮製人參,見了內務府的人,苦苦哀求『賞件老棉襖搪寒』。冰天雪地裡頭侍候差使,前頭畢竟跟過朕的人,因此有旨,每人賞一件老羊皮袍,伙食上頭高粱米飯管飽。」

彷彿一陣冷徹骨髓的風突然襲來,所有的太監都打心底裡一陣顫慄。他點的這五個人,都是紅透紫禁城的近身內侍,太監們欣羨媚迎的位份,一夜之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傳言說「出差」去了。原來是這麼一份差使!

「他們現在依舊是奴才,當初也是奴才。奴才和奴才裡頭也是三六九等!」乾隆的話輕鬆得像茶館裡頭和茶房說話,「為甚的這邊錦衣玉食,淪落到那般地步?不為丟杯打盞,不小心失落了靴拔子。朕以仁治天下,從不為小事輕忽人命——他們犯了祖宗家法,導引主子為非,傳謠造謠給主子臉上抹黑!」他一手據案,一手扶著椅把手,兇狠的目光掃視著殿宇,「現在有沒有這樣的人呢?」

他頓住了。在可怕的死寂中,人們都覺得頭皮一乍一乍,伏在地下平滑的金磚上豎著耳朵,瞪著驚恐的眼睛聽乾隆「訓誨」。

「太后的懿旨裡說的明白——難保沒有!」乾隆言詞倏地變得異常犀利,「什麼叫國家?朕即是國家!什麼叫社稷?朕即是社稷!朕代天承命撫有九州萬方,億兆生靈養息人民安居塗炭,皆繫於朕之一念。因此,與朕過不去,就是與國家社稷過不去,與天下生民過不去!誰敢在宮中作祟,那就是離間我骨肉,拆散我親情,破壞我孝道——我就剝你的皮!」他咬著牙,目視殿頂藻井格格一笑,「剝生人之皮,是明朝太監作俑發明,朕這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太監禍國史鑒斑斑可考,朕豈敢不畏先賢之言?」

他隨意拍了一下桌子,所有的人頭都又低伏了一下。

「不要學趙高王振劉瑾魏忠賢這些東西。太監裡頭也有好東西,替主受罪的,代主從死的,忠誠辦事的都有,明永樂三寶太監鄭和那樣的也算好東西——回頭讓內務府的人請王爾烈師傅給你們講講掌故。」他漲紅著臉,卻放緩了口氣,「不是朕心狠,朕螞蟻都不肯輕易踩死,卻不肯輕縱太監,就為你們就在天下機樞密彌核心當差,又是殘陋微賤之人,『防微杜漸』四字時時不能忘懷。」他一臉陰笑站起身來,說道,「朕就是這些話,秦媚媚王廉王仁留下——其餘的都滾回去聽候整頓!」

這些「東西」們一個個魂不附體,顫顫兢兢退出去了。留下的秦媚媚等三人,有點像剛剛捉進籠子裡的鳥兒,在地下跪著,惶恐不安地蠕動著,規避著那御座,像是那威靈赫赫的寶座裡安著什麼可怕的機關,隨時都會噴出什麼火焰把人燒成焦炭。在難耐的恐怖岑寂中,乾隆說話了,卻不是他們想像的雷霆之怒,語氣已經溫和得像待外臣一樣。

「六宮都太監副都太監都老了,精神身子都濟不來了。」乾隆說道,「免了他們呢?他們是侍候過先帝的人,也還有些威望。所以,朕想,你們三人都晉位副都太監。」

三個人誰也沒想到頭一道綸旨是升位。哆嗦了一下,驚詫地抬頭看了一眼,忙又俯身謝恩。乾隆不易覺察地一笑,又道:「你們有難處,朕知道——這宮裡大小人物,別說答應、常在這些低等妃嬪,就是體面些的嬤嬤丫頭什麼女官之類,抬起腳來也比你們頭高些——但事情有規矩分寸,有個根本之理,就是要忠君。一代一代主子你們都要忠。有了忠才有敬有誠,這就是『禮』,『克己復禮為仁』——」他突然覺得不必跟「東西」們說這麼些大道理,口鋒一轉,「總而言之,心中惟知有君,朕就事事容得,有小過錯也忍得了。你們明白?」

「奴才明白!」

「誰把昨天的事捅給老佛爺的?」

「嗯?」

——一陣死寂。

在無比強大的威壓下,三個人迫得連氣也透不出來,只是渾身簌簌發抖。

「秦媚媚先說。」乾隆冷冷說道。用手蘸著涼茶在桌上隨手劃著等他回話。

「奴才——奴才——」

「你這麼怕的?」乾隆冷笑道,「你不說也罷,你去吧。不要你說了——自然有人說的。」

秦媚媚磕了一個頭,撐了撐臂,似乎想起來,又覺得不對,忙又磕頭,囁嚅著道:「方才主子訓誨以『忠君』為本,主子恩重如山的,奴才怎麼敢欺瞞?實在的這裡頭彎彎繞繞的,奴才也瞧不明白。昨個後晌太后還好好的,說今個兒是齋戒日,要召二十四福晉、五福晉進來靜修。昨晚召她們進來,說著話,皇后娘娘也來了,太后趕了奴才們出去,她們裡頭說的什麼奴才不敢偷聽。只中間進去沏茶,聽二十四福晉說:『老佛爺別為這事著急,有些事我們裡頭人再弄不明白的,消消停停的趁空兒和萬歲爺說。這不是了不得的大事。』奴才沏完茶就退出來了——」

「是烏雅氏?」乾隆怔了一下,詫異道,「她在家守喪,怎麼會知道和珅『選人』的事?」心裡思量著覺得不對,烏雅氏本人就和自己有一腳,她怎麼敢吃這份乾醋?想著便目視王廉,王廉卻是十分乾脆,磕了個頭坦然說道:「奴才原來也是懵懂。秦媚媚這一說,也就醒了。昨兒萬歲爺賞東西,二十四爺府、五爺府都是高雲從去的,當時和大人正在午門外頭。我還問高雲從,怎麼不走東華門,倒要出太和門?高雲從笑笑,不言聲去了。」這一說,秦媚媚又想起來,在旁說道:「奴才也知道的,奴才去齋戒宮那邊傳懿旨,送老佛爺的《金剛經》。撞上高雲從打永巷子裡頭出來,他說剛剛見過主子娘娘。皇上賞兩個寡婦福晉每人五十兩金子,娘娘賞的是大哆囉呢絨尺頭。東西重,要奴才叫兩個人幫他搬,奴才那陣子也忙,讓他自己叫,就去了。」王仁也道:「準定是姓高的,他嫂子是五爺府的奶媽子,他妹子喇叭花兒侍候娘娘更衣上的得意丫頭,他媽他姐原都是十六王府針線上人,他舅先就是跟二十四爺的管家頭兒!這人不哼不哈的,其實腦袋瓜子又靈又尖,我們背後都叫他『金剛鑽兒』!」

三人異口同聲指定了高雲從,乾隆倒起了疑心,高雲從在養心殿原是個二等太監,悶葫蘆兒似的只是勤快辦差,莫不成看著他要上檯面兒,招了他們的妒?想著,笑道:「你們說的只是猜測,不叫證據。高雲從只是個打雜的太監,他未必那麼大膽子。」

「皇上,」王廉苦著臉道,「這種事奴才們不敢胡說的,高雲從不是個膽小人,他偷看您的書,還到四庫書房問過萬歲爺借的書單子,他一個太監問這個幹麼事兒呢?」王仁道:「不但看書,還看摺子呢!有回我進暖閣子裡,他正用濕布抹炕席,一手抹著,一手指頭挑著看您剛批過的摺子,見我進來忙丟開手。後來說閒話,他還問,是不是劉大人從山東寄來的,恁門厚的?我說寄來的又怎樣,山東來的無非是國泰於易簡的,於大人才結記呢!與你雞——雞巴的相干。萬歲爺最忌諱太監偷看摺子!再說你,弄污了摺子,算你的算我的?他笑著說,都是沒雞——那個玩藝的人,誰操這份淡(蛋)心?請局子搓雀兒牌的把事兒混過去了——」他看著乾隆發怔,磕頭住了口。

居然事涉于敏中!再沒有這樣讓乾隆震驚的了。於太監而言,他豈止忌諱他們「嚼老婆舌頭」搬弄是非傳言宮闈秘聞,結幫兒弄伙依附后妃挑三窩四起鬨鬧家務,離間天家骨肉親情而已?交通王公、勾結大臣、窺探軍國要務——這些事更是犯了順康雍三代令主的鐵牌禁令!是他們結伙陷害和珅?還是與和珅通連設局坑陷于敏中?抑或于敏中果真外頭道貌岸然,有這樣鼠竊狗盜之行?——一霎時乾隆心中動了無數念頭,他的臉色已變得又青又黯,鬼火一樣的光波隱在眼瞼後磷磷閃爍,繃著嘴陰沉地笑著,從齒縫裡擠出幾個字:「傳高雲從進來!」

——高雲從是滿臉莊肅趨進來的,但他心中卻滿都是歡喜:大約「整肅」宮禁三個人不夠用,又招了自己來的?待到叩頭請安了,聽不到一點回聲,他陡地覺得一陣寒意襲來,心裡一緊提起了警覺,一頭打著主意猜測,一頭等問話。

「高雲從,」許久,乾隆才問話,他的聲音有點悶,因為殿宇空闊,略為帶著空洞裡的迴音,「你一個月是多少銀子的月例?」

大家都不防乾隆張口問這個,都一下子抬起頭來,高雲從怔怔回道:「回主子,十二兩。」

「吃喝穿戴另是宮中的吧?」

「是。」

「每次出去傳旨,大約接旨大臣另有賞賜?」

「回主子,這事不一等的。喜事喪事賞費都有賞銀,大喜事賞的就多,大官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