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夕照空山 三十三 千乘萬騎駕幸承德 諍諫巧納緩修園亭

當江南還是千里一碧、萬木蔥蘢時,塞北已是蕭疏森肅,金風寒氣迫人了。乾隆過了六月十九觀音誕辰,即發大駕幸臨奉天,到承德已是八月金秋。錢度在北京滯留了三日,因傅恆隨駕去了奉天,只見了見張廷玉,到戶部向史貽直匯報了銅政司理政情形,別的人一概不往來,第四天頭便帶了隨從趕往避暑山莊行在。恰他到這日,乾隆法駕也到。奉天將軍已先期趕來,和古北口大營將軍、熱河提督、喀喇沁左旗綠營都統,還有東蒙古諸王、京師各衙門委派的堂官,會同禮部,由尤明堂帶領迎駕。知會辰時正牌,御駕進城。按清制皇帝鹵簿,有大駕、法駕、鑾駕與騎駕四種,郊祀祭祖用法駕,朝會用法駕,鑾駕用於節日出入,騎駕只是尋常日用。大駕為尊天敬祖,所以最為隆重周備,法駕只稍稍遜些,文物聲明足昭「聖德」。所以前往奉天用大駕,到承德會蒙古諸王,算「朝會」,用法駕。錢度從前在京聽尤明堂吹噓過,卻沒有實地看見,這次隨班立在德華門內,緊靠御街,要看個清爽。

辰牌二刻,德華門外石破天驚般炮聲九響,頓時鼓樂大作,六十四部鼓樂由暢音閣專職供奉獻奏,傳來他們悠揚沉渾的歌聲:

大清朝,景運隆。肇興俄朵,奄有大東。鵲銜果,神靈首出;壹戎衣,龍起雲從。雷動奏膚功,舉松山,拔杏山,如捲秋蓬。天開長白雲,地蹙凌河凍。混車書,山河一統。聲靈四訖萬國來修貢……人壽年豐,時擁風動,荷天之寵。慶宸遊,六龍早駕,一朵紅雲奉。扈宸遊,六師從幸,萬里歌聲共……

歌聲中鐘磐清揚,真個發聾振聵,洗心清神。隨著樂起,德華門內八對大象馱著香鼎寶瓶依次跪下,便見六十四名先導太監由王禮帶領,手捧拂塵徐徐而入。德華門內文武百官和大街上黑鴉鴉的人群,立時安靜下來。錢度跪在地上睨著眼瞧,以翠華紫芝為先導,一共是五十四蓋,有九龍曲柄蓋,直柄蓋,青紅皂白黃五色花卉蓋,雜錯相間。接著是七十二寶扇,四對壽字扇,八對雙龍扇為先導,後邊也有單龍的,孔雀雉尾的,還有繪鸞繪鳳的各等各色。寶扇過去是八面華幢,分長壽、紫雲、霓霞、羽葆四種。寶色流蘇,纓絡飄蕩著過去,令人目不暇接。恍惚之間太監卜禮又帶著信幡絳引湧入城門,卻以龍頭竿作導,兩對豹尾槍緊隨,一面面明黃牌上寫著教孝表節、明刑弼教、行慶施惠、褒功懷遠、振武、敷文、納言、進善……接著又有旌節過來,卻是六對,由十二個太監執著金節、儀鍠、黃麾騎馬一縱一送逶迤過去。忽然人們一片低聲驚嘆,錢度看時,是八旗大纛車進城,那纛旗桿有巨碗粗細,柱立在纛車上,各由八名剽悍的力士推著。前鋒大纛十六桿,接著四十桿銷金龍纛,在呼呼的西風中纛旗獵獵作響。尾隨著八十面纛旗,繡著儀鳳、翔鸞、仙鶴、孔雀、黃鵠、白雉、赤烏、華蟲、振鷺、鳴鳶,還有游鱗、彩獅、白澤、角瑞、赤熊、黃熊、辟邪、犀牛、天馬、天鹿等等祥禽瑞獸,一色的銷金流蘇隨風蕩舞,說不盡的華貴尊榮。這諸多花樣過去,還只是儀仗導引,暢音閣供俸們此時加入行列,樂車上的排律、姑洗、編鐘、大呂、太簇、杖鐘、無射,清揚激越,雜著和聲簫管笙篁,真個是乾雷聒耳肉竹喧天。錢度此刻已經聽懵了耳朵、看花了眼。後頭還有什麼四神、四瀆、五嶽旗、五星二十八宿旗,甘雨、八風、五雲、五龍、金鼓日月旗熙熙攘攘而過。忽然人聲一陣轟動,抬眼偷看時,這才是正經的御仗,八面門旗在前,兩面翠華旗銷金五色小旗跟著,四個人抬著兩面出警入蹕旗,接著六人持杖,一百二十人手執金吾由侍衛素倫督率,緊接著又一百二十人,執金銑、臥瓜、立瓜、紅鐙、銅角、金鉦、金爐、香盒、沐盆、唾盂……手擎執事的太監們一個個面帶喜色,肅容徐步而過。這才看見皇帝的法駕乘輿,由三十六名太監抬著,乘輿前後一百八十名侍衛,一律著五品武官服色,頭上戴著翠森森的孔雀翎子,緊緊簇擁著金龍乘輿和皇后的鳳車,後邊一串小轎,都是轎門密封,紗窗朱帷。不用問,是嬪妃們的轎子了。錢度渾身跪得發木,直著眼看那九龍乘輿,只見似乎像個帶欄的四方月台,四根盤龍柱上架著明黃雲龍頂篷,四角站四個太監緊護明黃帷子。卻不知乾隆在裡邊是什麼模樣,忽然他眼一亮,看見了傅恆,騎著黃驃馬,身穿黃馬褂,手執黃節鎖,這才知道,傅恆是這個法駕隊伍的總管帶。只見傅恆在馬上小聲說了句什麼,太監又向帷子一躬說了句什麼,便由兩個太監小心翼翼捲起黃幔。中間盤龍錯金的須彌座上端坐一人。目似點漆,面如冠玉,口角帶著微笑,頭上戴明黃天鵝絨東珠冠,九龍披肩輕輕覆在金龍褂上,馬蹄袖雪白的裡子翻著,雙手輕輕扶膝正襟危坐,這正是垂拱九重俯治天下的乾隆皇帝了。

這一霎間,群臣、萬民不約而同,山呼海嘯一般呼喊:「乾隆皇帝萬歲,萬萬歲!」那煙火爆竹,震天雷、地老鼠、二踢腳,燃得遍地騰紫霧,響得像一鍋滾粥,一城的人都像瘋了,醉了。錢度望著時而抬手向臣民致意的乾隆,忽然想起那年和乾隆一道兒在軍機處吃酒。那漫天旋舞的雪片,壓得又低又暗的雲,紫禁城裡被迴風蕩得輕霧一樣的雪塵……那通紅的火爐旁只有他和乾隆兩個人,誰也不認識誰。一壺燒酒,一碟子花生米,一邊談宦海人情,一邊互相斟酒助興……這位坐在乘輿裡的至尊,要是知道自己就五體俯伏在御輦之下,不知作何感想?

但乾隆此刻想不到錢度,他全身心都陶醉在煙光紫霧籠罩著的沸騰人群中。兩次蠲免天下錢糧,賑濟各地災區災民,朝廷花了一千多萬銀子,又少收了兩千多萬。他有理由相信自己在百姓中的聲望已經超過先帝,接連幾年天下大熟,民殷物豐也是可信的,但親身感受這樣狂熱的擁戴稱頌,還是多少有點意外驚喜。他坐在鏤刻得玲瓏剔透的錯金九龍須彌座上,神色慈祥悲憫地俯視著他們,忽然想到自己尊崇的使命與責任,想到自己還能賜予這些生靈以很多東西,能把繁榮和富裕留存在人間,他又覺得自己無比尊貴。這至高無上的權力與財富都是上天和祖宗賦予他的,再由他向子孫傳遞……他在「大清國萬萬年」的喧嘯之中,內心一陣陣激動,臉色變得潮紅,他一次又一次起身,雙手平伸向人們答禮。直到避暑山莊正門外,他才從無盡的遐思中清醒過來,因見東蒙古諸王都跪在大倒廈門外石獅子旁,便吩咐:「內外蒙古王爺都來了,降輿,朕走幾步疏散疏散。」傅恆便忙傳旨。十幾個軍機處章京和禮部尚書尤明堂都是累得滿頭大汗,調度遣散這支一千八百多人的儀仗隊伍。紀昀是承旨專門負責乾隆草詔文祕事宜,早已守在山莊門口,見乘輿已經落下,忙匆匆過來施禮相陪。

「各位王爺都是遠道而來,辛苦了。」乾隆只向紀昀擺了擺手,滿面春風地笑道:「起來吧。明兒在煙波致爽齋,朕還要設筵款待——今兒還有政務,且請各位道乏吧!」眼珠一輪,又問,「怎麼好像人多了幾個似的,禮部遞到奉天的單子,只有十一個王爺來承德呀!」傅恆一直隨駕扈從,聽這一問,便目視紀昀。紀昀忙趨步上前跪奏:「主子,多了四位台吉王爺,都是打準噶爾過來的。有台吉車凌、車凌烏巴什、車凌孟克和阿穆爾撒納——」他放低了聲音,像是耳語一般,輕輕地奏道:「準噶爾部內訌,這幾個部是投奔過來的……」他沒說完,乾隆已擺手制止了他,問道:「請新來的幾位台吉過來,朕見見!」尤明堂便大聲傳旨,通譯官嘰哩咕嚕一陣蒙語,便見幾位王爺從後邊躬身趨出跪下,一個個自報名姓道:「臣台吉車凌、車凌烏巴什、車凌孟克、阿穆爾撒納恭見天朝大博格達汗乾隆爺!」

通譯官聽他們說的蒙語,正要翻譯,乾隆擺手示意不用。他用目光親切地審量著這四位西蒙古台吉。車凌年在五十歲上下,車凌烏巴什和車凌孟克都還是二十幾歲的青年,阿穆爾撒納在四十歲上下。他們都是五短身材,渾身顯出鐵錚錚精悍之氣,裹著團龍蟒袍,白狐尾垂在胸前。乾隆眉稜骨一挑,眼中放出又驚又喜的光,用極純熟的蒙古語說道:「萬里來朝,你們不容易!既然家裡有些不和家務,就留在承德多住些日子。朕在這裡給你們各人蓋一座王宮,家務事慢慢再商量,成麼?」

「皇上!」為首的台吉車凌向乾隆叩首,說道:「我們不得已放棄了家園和草場,但是不能放棄自己的部落和臣民。我們是帶著族人一起逃亡出來的。」

「哦!」乾隆身子一震,轉過臉目視傅恆,傅恆見他面帶慍色,忙道:「這件事奴才也不知道,奴才一直跟著主子,這樣的大事敢不奏聞!」乾隆便問:「你們部落都出來了?你們是賢王!一共有多少人,現在什麼地方?」

「一共是三千一百七十七戶,一萬六千七百二十一人……」車凌說著,嗓子已哽咽難受,「在沙漠瀚海走了一年零四天,途中又渴又餓,死了兩千多人,去年十一月二十五日到達烏里雅蘇台,剛剛安置下來。我們在進京途中聽說皇上巡幸奉天熱河,就沒有再去北京,趕到這裡的……這一路的艱辛苦楚,真是一言難盡……」他伏在地上,胸部劇烈地起伏著,旁跪的車凌孟克頭一個支撐不住,以嘶啞的沉悶的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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