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夕照空山 十八 紀曉嵐詠詩驚四座 富國舅念恩贈紅妝

紀昀攙不得、扶不得,又覺受不得,偏被傅恆拽定了,掙不動躲不得,臊得黑臉紅透,油汗淴然而出,結結巴巴說道:「這……這怎麼使得?學生……夫人快請起,不要折殺了學生……」棠兒拜了,起身又福了一福,說道:「先生鴻才河瀉,老爺回來常常說起的。今日多虧了先生救了娘娘鳳駕。您就是我傅家的大恩人,哪有不受禮拜的道理呢?」正說著,老王頭過來,稟道:「老爺太太,都預備齊了!」

「哦,是這樣。」傅恆滿面笑容地將手一讓,說道:「倉促之間,聊備菲酌,這是自己家宴,先生不要拘束,可惜老勒、小桂子、錢度他們從軍的從軍,出差的出差。又不好太張揚,我只叫了王文韶、莊友恭,還有敦敏、敦誠二位皇叔。還有個大名士叫曹雪芹,也派人叫去了。都是我們一隊裡人,陪著一處樂樂耍子。」

這就是說,一桌席面請了兩個狀元,還有兩個皇室親貴!紀昀覺得頭有些發暈,已帶了點「醉」意。這些人在翰林院、國子監和宗學裡都是常見的,自己性傲不大兜搭,別人也都不是等閒之輩,也難屈就。想不到傅恆一張帖子都請了來,而且是來「陪」自己的!……胡思亂想間已走了進來,但見軟紅珠簾,廊間庭邊站滿了妙齡女郎,紗帳燭影間綽綽約約,皆是佳麗絕色。傅恆見他傻子似的,莞爾一笑,卻沒說什麼,帶著他逕至後廳。王文韶、莊友恭和敦氏兄弟已坐在席前,見他們進來,一齊站起身來。王文韶是翰林院掌院學士,原是紀昀的頂頭上司,今日一改面目,半點矜持之色也沒有,搶先過來拉手道:「曉嵐——你這傢伙,什麼事情要麼不作,一作就嚇人一跳!我說的呢,上次我治打呃兒——原來你通醫道!怎麼我在楓晚亭著涼,燒得那樣厲害,你就不伸手診治一下,害得我頭疼了五六天!」一邊說,一邊就笑。莊友恭是從河工上被找來的,他和紀昀不熟,只微笑著站在桌前。敦敏好奇地看著紀昀。他聽說過紀昀元旦朝會和乾隆對詩的故事,以為不過才思敏捷而已;聽說了今天的事,又見紀昀雖然面色靦腆,舉手投足間風致雅俊,不帶矯飾之容,也不禁油然生出親近之情。敦誠在旁笑道:「紀公給文韶公治打呃兒,我是親眼見的。那日是掌院學士給新進來的翰林講課,題目是《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也》。文韶公不知怎的吸了涼風,講著講著就打起呃兒,那詞兒聽著也就百媚俱生:『好德是天理呃!——好色乃是人慾——呃!存天理,呃!呃!滅人慾,呃!唯上智之士呃——可以呃言之!呃呃!唐武則天——呃!曾召見——呃!僧神秀,問及:「爾為——呃!大德高僧,見了女人——呃!動不動心?」神秀回說:「和尚——呃!已修成——呃!羅漢果,色見——呃!紅粉如骷髏——」』曉嵐這時候兒走上講壇,不知在文韶公耳根前咕噥了幾句什麼話,文韶公也就不再打呃兒了——曉嵐,你說了些什麼話呢,今兒就近兒領教!」經他這麼繪聲繪色地介紹,眾人紛紛附和,要紀昀揭謎。紀昀笑道:「我說:『外頭劉延清大人在清樞堂恭候。有人參劾您一本,說你挾妓遊西山,宣淫檀柘寺,是個假道學——延清不想貿然上奏,先來問問。』文韶公吃一驚,也就不再打呃兒了。」

敦誠連說帶比畫,學著王文韶說話的樣子——一隻手捻著辮梢,另一手輕輕撫著八字髭鬚,打一個「呃」兒身子聳動一下,一臉的苦笑,無可奈何。眾人見他學得畢肖,都笑得前仰後合。敦誠卻因為摹仿王文韶太認真,喝一口水又噎住了,現世現報地也打起呃兒,打得又響又脆。棠兒親自帶著個丫頭端著酒具進來,早已聽見前頭的話,笑得別轉了臉;侍立的丫頭們有的捂著肚子,有的掩著嘴。王文韶揉著胸口,笑指著敦誠道:「活該!佛設犁舌獄正為斯人!真正是加減乘除絲毫不爽!」敦誠只是呃著,回不出話來。倒是紀昀見他難受,從筵桌上撿了一瓣生蒜塞在他的口中,說:「使勁嚼,不要怕辣,這就好了。」立時也就止住了。傅恆問:「怎麼不見小七子?」

「爺,奴才在這呢!」小七子就在外間廊下立著侍候,一步跨進來呵著腰回道:「去歪脖槐樹屯請曹爺的小阮子回來了,曹雪芹今兒從宗學出來就沒回家。芳卿姑娘說被怡王爺請了去喝酒寫字兒,今晚未必回來呢!」棠兒抿嘴笑道:「想必是芳卿又把他局住不叫出門,怕我們灌傷了曹爺。這芳卿也是的,上門越來越稀了。」傅恆心裡也覺掃興,卻笑道:「改日再來,我狠狠罰雪芹!上次康兒百日,他就逃席,跑了和尚還跑了廟不成?我把《紅樓夢》編了『十二金釵曲』,叫他來聽聽,就忙得沒有一點空兒。我就最怕文人學了李青蓮的固窮相。」說著,眾人一一安席。敦敏忙著替曹雪芹圓場,說道:「這回雪芹不是逃席,昨兒我去西山曹家還見了他。芳卿指著請帖直埋怨,在宗學還不如在家糊風箏。月例銀子領丟了家裡,天天外頭野著吃酒。柴要買,米麵要買,房子漏雨得修。我一個女人能辦了這些事?——她奶著個孩子,苦巴拉腳的,也真是難……」他沒說完,眾人已在鬧著要見福康安,棠兒高興得容光煥發,叫奶媽子抱了出來,親自逗著孩子:「這是紀伯伯,莊伯伯,王伯伯——這是兩個叔爺!幾時你會請安呢?好寶貝兒……」

福康安裹在綾羅襁褓裡,穿著洗得乾乾淨淨的百家衣,腦袋晃來晃去,粉都都、白生生的臉上一雙大眼,漆黑的瞳仁幾乎不見眼白,用詫異和好奇的目光,隨著母親的指點看看這個,看看那個,不時踢一下小腳。突然「哇」地一聲大哭起來,恰巧王文韶過來逗他,翹起的小雞雞「吱」地一泡尿,呲得王文韶一頭一臉。在眾人鬨笑聲中奶媽子得意洋洋地抱著出去了。

「上次世兄過百日,曉嵐沒來湊熱鬧。」王文韶道,「你是咱們翰林院才思最敏捷的,要補一首賀詩。不然罰酒三斗!」

紀昀經這一陣熱鬧,早將「拘泥」二字丟了爪哇國。王文韶這一說正搔到癢處,遂笑道:「如此簪纓之家,富而好禮之族,紀昀還是第一次領略其風。六爺既生貴子,我豈能無詩相賀?」傅恆便一迭連聲催要文房四寶。棠兒輕舒皓腕,便在端硯中仔細磨墨。莊友恭笑道:「你是個有急才的,皺著眉想什麼?那些陳腐俗套,諒你也拿不出手,我們也聽厭了,要新奇,要出人意外,要有創新之作!」紀昀道:「這可難住我了,萬一我犯了口孽呢?」

傅恆在卷案上展著宣紙,笑著對棠兒道:「你聽聽,曉嵐說怕傷了人——他是個大才子,上回我抄的《聊齋誌異》他借去看,還看不上呢!」棠兒也甚喜歡紀昀豁達爽朗,笑道:「我雖不懂詩,也知道詩由心出。紀先生怎麼會傷了我們——再說,你是我們恩人,犯我們句口孽也承當了。」

「既如此,紀昀就放肆了。」紀昀笑著自斟一杯,「嘓」地仰臉飲了,提起筆來向那紙上寫道:

這個婆娘不是人,

極精神一筆顏書,個個都有茶碗來大。

眾人不禁驚駭相顧。王文韶看一眼臉色蒼白的棠兒,囁嚅道:「這……這……這也太……」「沒干係。」傅恆臉上笑容未退,心中暗驚此人膽量,口中卻道:「請紀兄接著寫。」紀昀也不言聲,從容又寫,卻是:

九天仙女下凡塵。

「好!」敦誠頭一個靈醒過來,擊節喝采:「這個案翻得妙,翻得驟,翻得新!」眾人懸著的心鬆下來,皆大歡喜,爆發出一陣哄堂大笑,莊友恭道:「這確是口孽詩,也真虧了你想——出語驚人,驚破人的膽——你要嚇死我了!」說著第三句又寫出來了,仍是駭人之筆:

福康安兒要作賊,

此刻眾人知他手段,不再驚懼了,嘩笑著紛紛說道:「你小心下地獄!」

「真真獨出心裁!」

「看你這傢伙怎麼翻案!」

「當了『賊』,這個這個……這還怎麼轉圜?」

「噓——又寫了!」

眾人睜大了眼,目不轉睛地盯著那枝筆,仍是那樣從容,緩緩地一筆又一筆寫出:

偷來蟠桃奉至親!

眾目睽睽之中,紀昀小心地揭起紙來,吹了吹墨,與那三聯並排晾在條桌上,笑問:「如何?」

「妙!」

敦誠頭一個鼓掌大笑稱奇。眾人紛紛起身看那四幅聯,真個光潤圓熟,暗藏筆鋒之力,滿壁的字畫頓時相形見絀。傅恆笑道:「棠兒方才嚇得花容失色,此刻如何——我們有這麼個『賊』兒子,算得是福氣罷?」棠兒道:「那當然!遲一遲送湯家裱起來。你這書房裡掛這個不宜,就掛到我唸佛的觀音像旁邊。」紀昀忙道:「這是遊戲之作,雖說不上輕佻,可也太欠莊重,夫人太認真了。」傅恆笑道:「先裱起來!這是佳話嘛,將要流傳千古,後人會因此念及我們傅家呢!」

此刻絳蠟高燒,瓊液盈樽,眾人重新入席,舉酒為棠兒賀喜,交口稱讚紀昀文字瀚墨「堪稱雙絕」。傅恆因道:「枯酒難吃,拇戰又太俗,叫我的家戲班子來為諸先生上壽。」說著輕輕拍了拍巴掌。

掌音剛落,眾人便聽兩側廊下佩環叮噹作響,書房中侍立的丫頭忙挑起珠簾,只見兩行歌伎,一色的蔥黃宮裝,一行執著琴瑟笙篁,一行手持團扇,如步履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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