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亂起蕭牆 6 振頹風戶部清庫銀.使心機大臣攀國儲

清理虧空積欠嚴詔一下,第二日胤祥便帶著朱天保、陳嘉猷進駐戶部。先宣諭旨,後給原尚書梁清標擺酒送行。因新任戶部侍郎施世綸尚在途中,胤祥便宣布,由自己暫行主持部務,並規定官員每日到衙定在卯時正刻,不得遲誤。午間一律在衙就餐,夜間值宿人員一概在簽押房守候;所有外省來的公事文案、代轉奏摺、條陳,要隨即呈送胤祥本人閱處,不許過夜。胤祥本人也移住到原梁清標的書房。凡有軍國大事,隨到隨稟,不但方便,而且迅速。幾條章程一下,拖沓慣了的戶部各司,氣氛立時緊張起來。

忙了八九天,胤祥對戶部部務心裡已有了個頭緒,遂奏明太子,請太子、胤禛和上書房大臣蒞部訓誨。

胤礽和胤禛欣然來到戶部,吩咐門上不必傳稟,二人一前一後沿儀門石甬通款步而入。卻見戶部大堂內外依班按序,或坐或立,黑壓壓擠滿了人。乍見太子和四貝勒款步而入,眾人都立起身來,齊刷刷地跪了下去,叩頭道:「太子爺千歲!」胤祥也忙起身出迎,給二人請安,笑道:「我正在給他們安置些事,不防你們就進來了,門上是怎麼弄的,也不知會一聲兒!」

「罷了,大家起來吧!」胤礽笑容滿面,擺了擺手,說道,「十三弟,在你旁邊給我和四阿哥設個座兒,你說你的!」胤祥推讓了一下,也就不再謙遜。待安置好了,他又接著講道:「在座袞袞諸公都是讀書人。我講的那些道理似乎是有些班門弄斧了。但我老十三想,殺人償命,欠債還錢,此乃千古通理。有人說我霸道、重利。實話實說。這是逼出來的。既然王道不遵,就得實行霸道;既然道義不行,利害隨之亦未嘗不可!」

胤祥目光炯炯,說到這裡將手一拱:「我皇晝夜宵旰,經過數十年草創,大清得有今日昌盛局面,就好似一株參天大樹。今有國蠹民賊,以為皇上仁慈可欺,遂肆無忌憚,或為社鼠,或為城狐,齊來挖我樹根,蛀我樹心。試問,這參天大樹倒了,諸公去何處乘涼,覆巢之下無完卵!每念及此,胤祥中夜推枕,繞室彷徨,真是不寒而慄……」

看得出來,為了準備這個講詞,胤祥是動了不少腦筋。雖是不文不白,侃侃而談,卻句句擲地有聲,胤禛聽得十分感動。

「要先從我們戶部清!」胤祥激動地站了起來擺了一下手,朗聲說道,「戶部衙門素稱『水部』,主管天下財糧,應該是一潭清水!但我來這幾日,已經查明,除王鴻緒員外郎一人之外,全部借有庫銀——這潭水已經汙濁不堪,銅臭逼人!」他呷了一口茶,吩咐朱天保,「你把欠債名單,所欠銀兩當場讀給他們聽!」

身後侍立的陳嘉猷和朱天保是同年進士,二人又同時被薦進毓慶宮侍奉皇太子,最是要好不過,見胤祥吩咐,從案上一疊文書中抽出一件遞給朱天保。朱天保和方面闊口的陳嘉猷迥然不同,溫文爾雅,弱不勝衣,白皙的面孔上微泛潮紅,只嘴角微微上翹,透著幾分剛氣。他默默接過名冊,輕咳一聲,便抑揚頓挫朗聲宣讀:「吳佳謨,侍郎,欠銀一萬四千五十兩;苟祖范,員外郎,欠銀四千二百兩;尤明堂,員外郎,欠銀一萬八千兩;尹水中,主事,欠銀八千五百兩……合計,戶部官員虧欠國庫銀兩七十二萬九千四百五十八兩三錢……」

開始大約誰也沒想到胤祥會有這一手,都蒼白了臉,聽得目瞪口呆,但沒多久便交頭接耳竊竊私議,廳裏一片嗡嗡嚶嚶,卻一句也聽不清說的什麼。

「怎麼樣?」胤祥覺得燥熱,順手扒開衣扣,挑釁地望著眾人,「數目有誤的可以當堂提出,銀子一定要還!老吳,新任戶部侍郎施某還沒到,你是最大的官,說說看,你的一萬多銀子幾時還清?」

吳佳謨是戶部資格最老的,梁清標撤差,按慣例該由他任尚書,早已窩了一肚子火,見胤祥問他,起身一揖,說道:「銀子自然是要還的!請十三爺容我盤盤家底,找個破庵子安置了妻兒老小,發散了幾百口子家人!」

「吳佳謨,你發的什麼牢騷?」坐在太子身旁的胤禛知道:鎮不住這個老官僚,戶部清理立時就要泡湯,遂冷笑道,「十三爺叫你帶頭,是成全你的體面!何至於就傾家蕩產了?僅你紅果園一處宅院,兩萬銀子賣不賣?」吳佳謨朝上一拱手,說道:「四爺,這個樣子逼債,學生讀書兩車半,沒見前朝有過。這還叫做『成全體面』,我實不能解!」

胤禛陰冷地盯著吳佳謨,說道:「無債一身輕,十三阿哥叫你做輕鬆之人,不是成全你?上樑不正下樑歪,戶部自己不清,怎麼去清下頭?」

「道理講過了,四哥不必再和他多說!」胤祥早已想定了主意,也不生氣,嘻嘻一笑對吳佳謨道,「你賣房賣地我不管,現在要你還錢,這是開宗明義第一條——你幾時還?」

「回十三爺,我沒錢!」

「好!」胤祥面不改色,喝道:「來人!」

「在!」守候在柱後的幾個王府侍衛都是胤禛精選來侍候胤祥的,聽了這聲招呼,立時閃出四個,上前叉手聽命。

胤祥笑著看了看吳佳謨,說道:「老吳說他家沒錢,不能還。我這人一向刁鑽刻薄,有點信不過。由陳嘉猷帶著你們四個,出門再叫上順天府的人,到吳家查看,給老吳留一處宅子,其餘的造冊呈上交官發賣——不許無禮,不許莽撞——可聽見了?」

「扎——聽見了!」

五個人答應一聲卻身退出,大廳裏變得一片死寂,人人面如紙白!胤祥用碗蓋撥著茶葉,瞟了一眼眾人,安詳地問道:「還有哪位還不起,請說。」眾人看了看木然癡坐的吳佳謨,誰還敢再觸這二杆子皇阿哥的霉頭,一時相對無語,竟像一群啞巴,什麼樣兒的全有。胤祥瀟灑地揮著扇子踱了幾步,說道:「跟著我辦事,貪賄是不用想的了。但我也不至於弄得你們精窮,失了官體。這也不是朝廷的本意——該拿的例銀,我一文也不剋扣大家的。本來京官就不富裕,外頭督撫大巨送冰敬、炭敬,聊補炊灶,保潔養廉,都是該當的。除此之外,仗權謀利,十三爺就容不得他!」

「我欠的四千銀子,今年秋天糧食上場就還。」終於,有人開口說話了。

坐在吳佳謨下頭的苟祖范搔了搔稀疏的頭髮,嘆息一聲道:「還就還吧……明天我叫家人把天津的當鋪盤了,大約半個月就可還清了。」接著下邊七嘴八舌,有的說回去典花園,有的說賣宅子,雖說叫苦連天,擠膿兒似的,畢竟都咬了牙印兒要還債。只有尤明堂低頭不語,鐵青著臉看磚頭縫兒。胤祥因問道:「老尤,你呢?」

「要咬牙過日子,誰還不起?當初不借,也都窮不死!」尤明堂惡狠狠地說道,「只要事情辦得公道,我沒什麼說的。」胤祥格格一笑,說道:「這倒奇了!我憑藉據索國債,有什麼不公道?既然當初不借也可,你何不學王鴻緒?」

眾人都把目光投向坐在尤明堂下首,一直沉吟不語的王鴻緒身上。尤明堂鄙夷地一哂,說道:「我拿什麼和鶴鳴兄比?王鶴鳴一次學差,門生貢的芹獻就是幾萬?我真奇怪,貪汙受賄的沒事,坐在一旁隔岸觀火,專拿我們這些借錢的開刀!」

「是嘛!」遠處也有人大聲道,「我要出學差,我也不借銀子!」

王鴻緒身子一仰,冷笑一聲道:「我收贓納賄,誰有證據,拿出來!空口無憑,血口噴人,以為我王鴻緒好欺侮麼?要不要我把咱們戶部貪賄的一個一個都點出來?我倒要做好人,只大家不叫,有什麼法子?」此人相貌堂堂,五官端正,只是那副鷹鉤鼻子有點破相。對眾人的攻訐毫不在意——天上的九頭鳥,地下的湖廣佬,真是一點不假,一開口便連酸帶辣一齊端,抑揚頓挫口風逼人,鎮得大家啞口無聲。

「哦嗬?」胤祥萬不料表彰王鴻緒弄出這個結果,身子一顫剛要發作,見胤礽和胤禛目光如電地掃過來,陡地一驚,如果改換題目,再清貪賄,今日這個會議就徹底砸了,口氣一轉說道:「大家記住一條,多行不義必自斃!誰受賄,容我慢慢料理,自然逃不掉一個。小心著點,天網恢恢疏而不漏。貪賄之人,總有一日噬臍難悔——我奉旨來部,是清理天下官員虧欠庫銀,這件事辦下來,再說別的!我也只說王某未欠公銀,並沒說誰貪賄無罪!」

「十三爺此言差矣!」王鴻緒是點過翰林的人,說話間總帶點文氣,卻毫不客氣,舉手一揖說道:「尤明堂當場挑起事端,誣我為匪類,陷我於絕地,豈能置之不理?即使天子駕前,我也要說個明白。學差一案,昔年郭琇為倒明珠,大肆株連、混淆是非,顛倒黑白,必欲置我於死地而後快。案子已經查清。我王鴻緒在江南闈中並未受一人賄賂!至於入闈門生拜謁房師,獻芹,那是修師生之禮。孔子著述不以為諱,總計不過一百餘兩,何謂之貪汙受賄?我在戶部三年,掌漕運稅銀,涓滴不沾,清貧守道,潔身自好,來往賬目十三爺已經看過。請問,難道他尤明堂可以這樣作踐人嗎?——我也曾借過庫銀,朝廷下旨當日亦已清還,只怕他們是糊塗,再不然就別有禍心,才有這番混帳言語!」

尤明堂聽了;把木杌子拉得離王鴻緒遠了一點,咬著牙笑道:「離你這篾片相公遠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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