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奪宮 31 胡宮山片語釋兵戎.魏東亭精心謀對策

眼見天色漸漸昏暗,鰲拜真有點等急了。一席豐盛的酒菜早已放涼。桌旁坐著班布爾善,默默審視著手中玲瓏剔透的玉杯,濟世背著手觀看牆上掛著的一幅米芾手書,葛褚哈則與旁坐的泰必圖竊竊私語。誰也無心去吃。

「你有些什麼想法?」鰲拜耐不住,開口問班布爾善,「這一會,連報信的怎麼也不來了?」

班布爾善正在苦苦思索,聽得鰲拜發問,便沉吟道,「老三今日去白雲觀,是老趙送出來的信,西華門的劉金標也親眼見了,這是不致有誤的,不過……這半日不見信兒,劉金標又突然不知下落,肯定事情有變了。」他站起身來,「天色將晚,不比白日,我們應該派人去探聽一下。」聽到這話,濟世便扭轉臉來,葛褚哈和泰必圖也停止了說話,抬頭瞧著鰲拜。

泰必圖見鰲拜目光直往自己身上掃,忙道:「中堂,穆兄此去白雲觀,是密調了西山銳健營和府上的親兵分頭去的,這些人都是身經百戰極其精悍的,不妨再等等看。」濟世吁了一口氣道:「勝固然好,敗得漂亮也無妨,反正沒落把柄,最怕的是不勝不敗,弄成僵局,那就須作應變的安排了。」

「著,就是這話!」班布爾善雙手一合道,「泰兄,你是兵部的堂官,你就用兵部的鈐印咨會順天府,命他們派兵前往,就說那裡有盜賊,叫他們前去助剿!」

「不可,」不等泰必圖答言,濟世大聲截斷道,「倘或有人認出老三來,豈不要砸鍋!」

班布爾善格格一笑:「只怕順天府尹親自去也認他不出。萬一事有不諧,倒可一古腦兒推在他們頭上,咱們豈不是脫得乾淨?」泰必圖反駁道:「他們手中有兵部勘合,將來對證出來,只怕還要落在兄弟頭上。」鰲拜也是搖頭,覺得班布爾善一向精明,這個點子卻出餿了。

班布爾善並不在意,「哼」了一聲,將手中玉杯輕輕地放在桌上道:「你道我是傻子!你叫他去剿『賊』,可並沒有說誰是賊,他剿了老三,算是代我受勞;如果剿不了,將來對證出來,你說讓他『剿賊救駕』,他倒『剿駕助賊』——又可代我受過。這等進退裕如、萬無一失的良策你們看不中,豈不怪哉?」

鰲拜聽到這裡,如同撥開眼中浮翳,一迭連聲道:「對,就是這麼著。泰必圖,你就辦去,成敗都有我頂著!」泰必圖深知此事重大,怔了一下方道:「也好。」忽然靈機一動,「此時已近未末申初,若去兵部簽押房尋著管事的用印,必然要延誤時間,不如由中堂寫一手令,由我騎著快馬直接到順天府提調人馬,豈不更好?」

此中意思極為明白:你這會兒應允替我擔待,可口說無憑,你寫個字兒就能辦的事,何必要我再去兵部驚師動眾?但話又的確在理,鰲拜略一思索,便很爽快地說道:「很好,咱們就這麼辦!」便命人將筆紙拿來。

正在這時,門官走了進來,垂手回道:「外頭太醫院胡宮山大人求見老爺!」

「不見!」鰲拜將手一擺,那門官答聲「是!」回身便走。沒出幾步,班布爾善忽然叫道:「你回來!」

「據我所知,」班布爾善轉臉對鰲拜道,「此人乃是平西王的人。既與老三無甚瓜葛,也與我們交往不深,品秩雖微,卻是是非之人。是非之人於是非之時造訪是非之地,焉知沒有別的緣故?」見鰲拜點頭,便吩咐管家:「請他進來!」

胡宮山長袍飄風,步履從容昂然登堂,微笑著給鰲拜請了個安,又對濟世他們團團作了一揖,泰然自若地站在廳中說道:「諸位大人都在這裡,這更好了。在下胡宮山,從白雲觀而來,有要事面稟中堂大人。」

鰲拜這是第二次見到胡宮山了,上次在索府匆匆見了一面,僅知他武功深湛,卻未交談。這次來了,倒要談談。他坐在宴桌旁打量了一下這位醜陋的「是非之人」,沒有立刻回話。但「白雲觀」三個字比一篇萬言文章還能說明問題,它包含著他今日全部憂慮、焦急和惶惑不安。只是表面上卻顯得十分鎮靜,淡淡一笑道:「久仰了——你從白雲觀來,找我有什麼事?」

胡宮山也打量著鰲拜,只見他身著褚色湖綢袍子,也未繫帶,足下穿一雙黑緞官靴,手裏捻著一串墨玉朝珠,顯露出一副瀟灑自如的神態,但另一隻扶在椅背的手卻緊攥著,暴露了心中的嚴重不安。胡宮山乾笑一聲沒有答話。鰲拜道:「這幾位都是國家重臣,我的好朋友,你有話儘管講。」

「那好。」胡宮山冷冷說道,聲音雖低,中氣極其充沛,廳中「嗡嗡」之聲不絕,「穆里瑪大人已經被擒,性命只在旦夕之間!」只此一句,廳裏的濟世、葛褚哈、泰必圖如聞驚雷,一個個面色如土。班布爾善自稱自己每臨大事從不慌亂,涵養功夫很深。但聽了此話也吃了一驚,身子微微一顫。

鰲拜先是一呆,接著哈哈大笑,「穆里瑪是御前帶刀侍衛,武藝高強,今日擁重兵奉命剿幾個毛賊,焉有失手之理?你小小一個太醫院供奉,六品的前程,就敢在老夫面前弄鬼!」胡宮山不等他說完,揚聲介面便道:「此非朝廷廟堂,又無堂參的禮儀,今日你我皆便服相見,抵膝攀談。竟然在這個時候,扯談起一品六品的話兒,難道不怕天下有識之士譏笑麼?眼見你美味佳餚無心食用,金波玉液難以下嚥,滿面憂疑之情,尚侈言什麼『武藝高強』,豈不笑煞人也。」

「大膽!」葛褚哈見他是一個品秩低下的官員,竟敢對鰲中堂如此不遜,頓時也發作道,「誰要你來報什麼信?你回去聽參罷!」

「你是誰?」胡宮山挑釁地問道:「今日在下要見的是鰲中堂,你這等見識淺薄之人不配與我答言!明之弘光、清之多爾袞、吳三桂在下都曾見過幾面,只少見你這副骯髒的嘴臉!」他說的這三個人除吳三桂地位與鰲拜相當之外,其餘二人身世顯赫,在座的無人能比,而胡宮山卻淡淡說來,毫不介意,怎不叫廳中人動容失色!葛褚哈更是尷尬難堪之極。

那胡宮山眼看再無人與他對答,便逕自來至桌前,操起一雙筷子,撈起冷盤「孔雀開屏」的「孔雀」腦袋直往嘴裡塞,並向椅子上一坐,大嚼起來,旁若無人地讚道:「好,有味遠客先!怎的鰲中堂也不讓讓我老胡?」

鰲拜與班布爾善四目對視了一會,鰲拜斟了一大觥「玉壺春」,遞到胡宮山手中,笑道:「好,有國士之風!瞧你不出,倒失敬了!」胡宮山滿不在乎地接了酒一飲而盡,笑道:「鰲中堂便沒有這等小家子氣!」說著信手將吃剩下的骨頭向地下一拋,鰲拜留心看時,竟牢牢嵌進青磚地的四角縫間,擠得四塊磚稍稍離位。鰲拜不禁心下駭然,笑道:「先生內外功雙修,實在可佩得很。」班布爾善也湊過來道:「胡先生,我們是老相識了吧!」說著,也來敬他一杯,胡宮山來者不拒,端起杯來一飲而盡。

「胡先生,」鰲拜看他酒過三杯,才開口問道,「不是我信不過你,舍弟穆里瑪並非等閒之輩,帶兵千人圍一小店,怎麼就能失手被擒?」

「此一時彼一時,剿『賊』反被賊剿的事自古有多少!」胡宮山拉起檯布,擦了嘴和手上的油垢,從懷中取出從戈什哈身上搜來的那封信遞了過去,仍逕自夾起桌上佳餚饒有興味的大吃特吃,嘴裡不住地哼道:「熊掌與魚兼而得之,余之福也。」說著便瞧瞧葛褚哈。葛褚哈瞧不得這等模樣的人,氣咻咻地別轉了臉。

這邊鰲拜就著燭光看那封信,臉色愈來愈嚴竣。班布爾善也踱過來,仔細看時,的確是訥謨親筆所書。信上說有一位武功極強的老者已被亂箭射死,三叔穆里瑪身陷敵手,卻不曾提到「老三」是否也被圍在其中。

「胡先生,」班布爾善目光閃爍,「池心島上據你看都圍了些什麼人?」

胡宮山一邊吃,一邊漫不經心地答道:「我常到山沽店去,幾個人我都熟,店主何老闆,還有幾個夥計,都是極本份的,你們要剿的『賊』只怕是不在網中。」

鰲拜道:「那他們為何不殺我弟穆里瑪?」這的確是點睛之語。說這話時,鰲拜目中凶光四射。他認為,康熙若不在島上,眾人極有可能殺掉穆里瑪奪路突圍。現在他既不逃,又不殺人,就是個大大的疑點,不問清這一點,便不能下決斷。

「穆大人值錢唄!」胡宮山滿嘴油膩,抬頭看著鰲拜道,「想拿他換大人的掌上明珠。」

又是一語驚人,周圍頓時是死一般寂靜。濟世沉著臉說道:「先生真是無所不知,敢問您是什麼人,又是誰派你來的?」

「老三手下的小魏子請我來此幫辦這件事!」胡宮山毫不躊躇,昂聲答道。

「老三!」鰲拜急問,「哪個老三?」

「中堂這就明知故問了。」胡宮山悠然笑道,「『老三』就是老大老二的弟弟,大門外頭還有個『老四』——他不願進來,在那等著呢——只許中堂和諸位大人整日價叫,老胡便叫一聲兒又何妨?小魏子你們都熟,就不必多說了吧?」

一聽這話,幾個人面面相覷,不知怎麼對答。葛褚哈忍不住一個箭步竄上來,揪住胡宮山的衣領厲聲問道:「你從什麼地方知道這些,你是誰?」

胡宮山哪裏將他放在眼裏!順手在他左腿彎的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