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莽元帥林——張作霖的空穴與故宅〔下〕

二○○一年九月十八日,一個關乎張家的特別的日子,一位自稱是張作霖第九子的古稀老人狀告《北京電視》週刊侵犯了其名譽權。中國新聞社次日向全國新聞單位發出了通稿:

這位老人在起訴書中稱自己名叫張學忠,生於一九二八年六月二十二日。其母名叫李蘭玉,原系張作霖府中的侍女。臨終前她說自己是張作霖的第七位夫人(未舉行婚禮),因政治原因由張的五姨太秘密安排在奉天(瀋陽)悅來旅館分娩。張作霖於一九二八年六月四日遇害,張學忠於十八天後出生。後日軍侵華,其曾一度隱瞞身世改名張忠誠。後張學忠擔任了張學良及東北軍史通化研究會會長。

這位叫張學忠的老人在起訴書中稱,該刊第五十二期刊登的《假冒名人行騙案》一文公然地侵犯了其名譽權,因為該文稱:張作霖一生共有六個夫人,生有八子六女,根本沒有什麼第九子。張學忠向法院提交了經過公證的其母李蘭玉的遺囑、張作霖的管家及其奶娘等多人的證明文件,還有他和多位張家親屬的合影,以證明其確系張作霖的第九個兒子。在起訴書中,張學忠除要求對方承擔訴訟費用外,沒有提出任何經濟賠償的要求,只是請求法院判令對方停止侵權,賠禮道歉。

不知這場官司結果如何,但我卻知道精明的五夫人和她的一定也有些姿色的侍女李蘭玉住過的小青樓意外地躲過劫難。「文革」那些年,住在此樓的「臭老九」們心疼家中的精美磚雕木雕,便用白灰抹平覆蓋了起來。而整個大帥府竟也倖免於難,因是檔案重地,實行了軍管,綠軍衣的屏障擋住了「破四舊」的紅色狂潮。

喜中也有悲,小青樓雖未被直接衝擊,但卻陷入了四面楚歌的境地——正面和側面被幾座七十年代才建起的五層居民樓團團包圍,一面高牆死死地堵在其心口,使它艱於喘息。牆那邊的數不清的自搭簡陋建築更是滿目瘡痍。本是大家閨秀,卻不幸淪落於市井無賴之手,曾有的風度也就蕩然無存。

被封堵在居民樓井底的小青樓的蛙鳴,還能在浮囂的俗市裡響多久?

隔一座重新壘起的假山,就是那座著名的大青樓。假山是新堆的,但山洞口那兩塊石匾卻是原來的,一塊寫「慎行」,一塊寫「天理人心」,都是張作霖的手跡。

穿過山洞通往大青樓,鐵門鎖上了。這座發生過許多歷史事件的著名建築,因大修而暫停開放。

我們還是勇敢地從一旁的通道走了過去,且無視「施工重地謝絕參觀」的牌子。劉禾曾在樓裏住,所以,我們也有資格來懷舊。

樓內的牆皮全被鑿光,地板也拆淨了,有些地方連粗壯的樑柱也替換下來,只有牆四周的法國瓷磚熠熠如初。大青樓只剩一個空殼子。

第一次直奉戰爭以奉系的失敗而告終,退回關外的張作霖決心「整軍經武」,他把政治中心從四合院移到了新落成的大青樓。一樓西側,是他的辦公室和臥室,東側三大間屋都是他的會議室兼會客室,此後,奉系的所有大事,無不是在此議決的。史料載,奉系軍政高層,每每開一會兒會,抽一會兒大煙。所以,屋裏應該有古色古香的煙榻,不知這次修復工程有沒有考慮到再做個舊時中國特色的煙榻來擺上。

三個會議室中,尤以東北角的「老虎廳」有名。老虎廳因屋裏曾擺放著兩尊東北虎的標本而聞名。這是張的把兄弟、奉軍將領湯玉麟送來的裝飾品。兩隻栩栩如生的猛虎擺在有些昏暗的屋裏,曾讓好多求見張作霖的客人自始至終心神不寧。那個美國人鮑威爾當時坐在沙發上,背後的虎鬚拂著其後腦,寫那本回憶錄時他還心有餘悸地說:「令人膽戰心驚!」

但「老虎廳」真正駭人的是在張作霖死後的第七個月裏的一次謀殺——老帥的頭號心腹、奉軍的總參謀長楊宇霆和黑龍江省省長兼東北交通委員會副委員長常蔭槐竟被年輕氣盛的張學良命人槍斃在此廳!

「處決楊常」成為震驚一時的事件。通常的說法是楊、常二人結為死黨,勾結日本人,反對張學良易幟——所謂「易幟」,即是將東北原有的北洋時代的五色旗,改換為象徵服從南京國民政府的青天白日旗。張學良槍斃楊、常的第二天,即向國民政府通電,稱死者「破壞國家統一」。

不過,事實也許並不是那麼回事,只不過二人自恃資歷與才氣,不把張作霖的兒子放在眼裏,還當他是個只知抽鴉片泡靚妹的毛孩子,這才招來殺身之禍。以楊宇霆的從政、治軍能力,也許能為統一後的國家做更多的事,但卻終因鋒芒畢露而夭折了性命,死時才四十多歲,想想也挺可惜。儘管張學良厚葬了這位奉系的重量級人物,又優撫了其家屬。但人都沒了,悼詞寫得再好又有何益?

「少帥」顯然沒有「老帥」的雅量。出關前的張作霖,還是能容得下非議的。他眼皮子底下的《盛京時報》上就曾公然批評奉張在國內採取左右逢源的「騎牆」政策,他既沒去查封人家,更不用說逮捕甚至槍殺報人。晚年的張學良稱自己不如父親,看來不是自謙啊!

現在的「老虎廳」自然沒了老虎。死了張作霖的大青樓,成了張學良的東北保安司令部和東北政務委員會的辦公樓。後來,南京政府頒給張學良的一些威名赫赫的官職,如「東北邊防軍總司令長官」、「國民政府委員」、「陸海空軍副總司令」等,他也都是在這大青樓的一樓裏接受的。他接受了這些職務後,中國歷史上顯赫一時的奉軍也隨之消失了,成了國民革命軍東北邊防軍。老虎永遠不在了。

正在大修的大青樓,所有的門窗都在另做,玻璃尚未換上。透過遮在窗上的厚塑膠布,我看到了院外有一座別有風姿的小紅樓。劉禾說,那就是「趙四小姐樓」,張學良專門在帥府東牆外給趙一荻蓋的一座日本風格的紅磚樓房。

我想體驗一下七十多年前張大帥在大青樓上俯瞰全瀋陽城的豪邁心情,想窺一眼那個一直不得入住大院的忠貞的趙四小姐的孤苦,還想逐屋看看當年大帥夫人們及孩子們居住的房間,便一個人迎著咚咚亂響的施工噪音,摸索著上了二樓、三樓。

民工們正在屋樑上轟轟烈烈地幹活,一地鋼架、木板讓人很難落足。我小心翼翼地轉了每一個房間,每一層陽臺。直到樓下的工頭顯然是衝著我大喊大叫了,我才循著寬大的老式樓梯返回樓下。

大青樓東側,有個已成殘垣的西洋水池,顯然是與這幢羅馬式建築同時建造的家中一景。張作霖這個最遠只到過北京城的東北爺們兒,竟有建西洋式家園的審美眼光和勇氣,可見思想並不守舊。

不過,大青樓的高臺下怎會有座小廟呢?高樓與小廟,一大一小,一洋一土,十分不協調。趨前去看,門口牆上有標誌牌:關帝廟。

朱門緊閉,我只好趴在門縫裏朝裡面看去。這是座極靜謐的廟,只三間青磚瓦房,卻是雕樑畫棟,楹聯完善,似剛剛修繕完尚未開門迎客。

相傳張作霖揭竿於綠林時,曾連連失利,有幾次甚至險些喪命。一位算命先生告訴他:要一生供奉關帝。張作霖立馬跑到附近的關帝廟燒香磕頭。打這以後,張作霖總能逢凶化吉,便對關帝愈加崇信,逢年過節一定要去關帝廟朝拜。他建成此宅後,就在大院的東北角修建了這座關帝廟,平時不開門,除他本人外,任何人不得在此上香,逢年過節時,才准自家人進入。他把關老爺當成了自己的祖宗,祖宗的靈位也擺進了東殿。這裡成了帥府中最為神聖的地方。

有本書上是這樣寫的:

據在帥府工作過的老人回憶,張作霖每遇重大事件或難處理之事,尤其兩次直奉戰爭及進兵北京之前,一定要進廟畢恭畢敬地擺上供品,舉香長跪,嘴裡念念有詞:「關老爺,托您的福,我一直未死,我還想為老百姓幹點好事,積點陰德。您老看我還行就保佑我,說明我剷除惡人。您老看我不行就召我去,專門扶侍您。」張作霖這些話極為懇切、感人,在場的人無不為之動容。當時有不少人認為,張作霖官運亨通,每每逢凶化吉,青雲直上,直到坐鎮北京,都是有關公的庇護。

張作霖被炸死之後,民間傳說更為離奇和神秘。有人說大帥把家搬到北京,對帥府的關帝廟有所怠慢而釀成殺身結局;有人說北京順郡王府裏沒有關帝廟,因而坐不穩北京金鑾殿。眾說紛紜,莫衷一是。但有一點,張作霖傳奇的一生,除了他的才能、性格造就了他的顯赫地位,崇拜關帝、供奉關帝也給了他信心和力量。

眼下的關帝廟已經修葺一新,只是不大的朱門上掛著一把鎖。伏在門縫朝裏瞅,既無人跡,又無香火,只一夥兒麻雀在殿前各有其詞地爭辯著什麼。好一道清淨無為的風景!

故人早辭大青樓,此地唯餘關帝廟。七十多年來,這裡的主人一直被認定為死有餘辜的歷史罪人,僅此而已,豈有他哉!探討他究竟為何而歿的聲音,一直如同這深院裏的雀兒吵,不到近前,你是聽不到其聲的。

現在的大帥府東門,已經被一堵牆攔在了院外面,出大門轉過去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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