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蘇聯人的願望適得其反,自茲吳佩孚更加仇視蘇俄人,也更認定「赤化」只會毀滅儒家的中國。對吳絕望後,蘇聯人才開始專一對廣州孫中山的工作,這才有了國民黨的起死回生,這才有了國共合作的怪誕局面,進而有了北伐的勝利與北京政府的垮臺。須記,在北洋政府時期,無論是段祺瑞、吳佩孚,還是張作霖,不管哪個系的軍閥當政,都不願放棄外蒙的宗主國地位。
讀過四書五經的吳佩孚,不獨對外立場堅定,對內也愛恨分明。知道嗎?讓我們中華民族引為自豪的故宮得以保全,誰知道竟與吳氏的一聲斷喝有關——若不是他的旗幟鮮明的反對,紫禁城裏最精華的太和殿、中和殿和保和殿,怕早被所謂的西式議會大廈所取代!
那時,擠在宣武門內象房橋國會廳裏爭吵不休的參議員和眾議員們簡直昏了頭,居然要拆除封建王朝的三大殿,在其廢墟上另建宏殿「當家做主」!
某年我去宣武門的新華社找人,無意走進北洋時代的國會廳。圈在國家通訊社大院兒裏的一座灰磚建築,被眾多十幾層的高樓困於垓下,一副四面楚歌的可憐相。若不是門口嵌一塊標牌,誰也不知道此乃近代中國的議會政治的肇始之地。
現為新華社內部小會場的舊國會議事廳,面積的確小點了,但誰知道第一代中國議員們竟有過「動遷」的驚人念頭!
話說當年,洛陽吳大帥驚聞此訊,立馬直接把一封電報拍給了大總統、總理、內務總長、財政總長四位,而偏偏不給當事者——參眾兩院院長!
電文依然是擲地有聲的吳氏風格:
……何忍以數百年之故宮供數人中飽之資乎?務希毅力唯一保存此大地百國之瑰寶。無任欣幸。盼禱之至!
老吳是誰?一句頂一萬句!各報刊登載了吳氏通電後,頌揚吳帥之聲鵲起,抨擊國會之議潮湧,「保存此大地百國之瑰寶」的威嚴號令讓始作俑者噤若寒蟬,故宮三大殿方倖免一劫——「大地百國之瑰寶」與「世界遺產」實為同一個詞。
當然,現在每天擠在故宮裏遊覽的人們,是不會記起北洋時期一位愛國軍人對這座「世界遺產」所做過的貢獻的。不信,你若隨便找個遊客問問,人家一定會瞪你一眼:老吳是誰?
前年春節,我在安徽黟縣的西遞村裏見到過一幅落款「吳佩孚」的書法,是那首千秋傳誦的唐詩:
寒雨連江夜入吳,
平明送客楚山孤。
洛陽親友如相問,
一片冰心在玉壺。
晦暗而破損了的長幅,敷著一層塑膠膜懸在數百年前徽商的堂屋裏,讓我怦然心動。細看看,字也流暢,墨也沉香,讀一讀暗紅方章,倒也是「吳佩孚印」。但附在上面的標價總有點讓人生疑——堂堂吳大帥的遺墨就值區區三百八十元嗎?
我終於沒敢買下這幅字。造假之時風早已灌滿這曾以「誠」為本的徽商之鄉,這裡幾乎家家為店,店店有「古董」,但有幾家的「古董」不是為天南海北的遊人「訂做」的?那一天,我只花二十元錢買了一柄顯然是被做舊了的「臥佛如意」以充鎮紙,寫這本書時摘抄一些文字,就是用的這柄「文物」。
那幅「吳佩孚書法」未買回,但那首王昌齡的韻句卻被我吟了一路,我不時地揣摩著我的那位山東老鄉當年狂草這首詩的神情。
是的,有書為證,秀才將軍落魄後常應求字人所請題寫這首唐詩。這首流露著淡淡的蕭瑟離愁的古詩,這首標明作者表裏澄澈的情操的絕唱,一定是下野大帥的最為貼切的感情載體。
只是,他的被腐惡的政治和濺血的戰爭所浸泡過的心並不是一顆「冰心」,而且,更要命的是,他所處的環境,也更不是「玉壺」。剛才我說了,它像骯髒的泥淖。
倒是什錦花園裏的這座僅存的小院有點像「玉壺」——口小肚大,遺世獨立。所以,吳子玉就天天呆在裡面做著他最後的人生殘夢。
憋在「花園」裏的吳佩孚肯定天天都在後悔,恨自己沒能掙脫封建道德的束縛,不忍背叛一味胡來的老上司曹錕,不能容納反對過自己的各種勢力,不會為長遠利益暫時與敵手妥協,以致從歷次大戰中走出來的凱旋者最終成為腐敗時局的犧牲品。直皖戰爭和直奉戰爭,他都是勝利者;第二次直奉大戰期間,眼看又要獲勝,功敗垂成之際,萬不料肘腋生變,部下馮玉祥突然叛亂,回兵京城,一舉囚禁了曹錕大總統,推翻了直系控制的北京政權。成為馮氏政治資本的「北京政變」不光使直系軍隊猝然兵敗,而且還使吳佩孚這位軍事天才直墜萬丈深淵裡,再也無力爬回到政權的平臺上來。
表面看來,是部將馮玉祥害苦了他,馮於陣前的反戈一擊令吳猝不及防應聲落馬,隨之遭亂蹄踐踏以致終其生亦未能復元;但更深一層原因,是曹錕連累了他,曹三哥買得「元首」高位坐定後,因個人能力的低下,致使中國政壇更加紛亂,國內局勢更加動盪,人神共憤,終使直系功敗垂成,吳佩孚的武力統一中國之夢也成為泡影。
其實,吳佩孚最終成為悲劇人物,更深一層原因是他太固執於頭腦裏的封建傳統觀念了!
無論主公如何無能,他決不取而代之——老上司曹錕那麼不受人愛戴,入主中南海後只知道整日尋歡作樂,他卻寧肯躲得遠遠的(在洛陽)也不願「犯上作亂」;
無論局勢如此變化,他決不改弦更張——當初驚悉第三路軍總司令馮玉祥叛變、本軍形勢危急之際,他的日本顧問焦急地請其與昔日的老師段祺瑞攜手對付危局,他卻大談「千古不磨之成文憲章,即孝、悌、忠、信、禮、義、廉、恥之八德」,堅稱自己寧為玉碎不為瓦全,堅決不做違背四千年「成文憲章」的事;
無論叛將如何討饒,他決不寬恕容納——馮氏的國民軍發動第二次政變後,滿以為驅逐了段祺瑞會使吳佩孚高興,便通電要全軍投靠吳氏門下,吹捧「吳玉帥」有「命世之才」,並表示:「此後動定進止,惟吳玉帥馬首是瞻」。但他接到通電後,卻只批了四個大字:「全體繳械」,愣是把送上門來的大禮擲出門外,生生逼得國民軍又變成一塊又砸回來的石頭;
無論外力是否可借,他決不稍加利用——蘇聯人、日本人都沒住聲兒地拉攏他,都想賠本武裝他的部隊,但被他一概拒絕(在這一點上,他既不如蔣介石,也不如馮玉祥,人家是借了老毛子的資金壯大了自己,然後,再翻臉不認人。
只要他不那麼「堅持原則」,只要他稍微通融一下,他本人的命運乃至北洋集團的命運,都極可能因而改變。
惜乎哉!從這一點來看,他吳子玉至少又晚生了兩千來年!
不過,即使在春秋時期,這種坦蕩蕩的君子做派就已經成為社會的笑柄了:那個「仗義」得非得等敵國的軍隊上岸列好陣後再出兵的宋襄公不就是個例子?那個一邊整理著被砍歪的帽子一邊嘟囔著「君死冠不免」的孔夫子的弟子不也是個例子?無論中外,在政治舞臺上,不講權術的演員只配出演悲劇角色。
從關於吳的個人悲劇,中華書局出版的《中華民國史》(第二編)中有一段中肯的評論:
即便是吳佩孚這樣「知書達禮」的「儒將」,也是滿腦子的封建思想。他最崇拜關羽,在「上下」、「尊卑」、「主從」之類封建道德束縛下,他明知曹錕當總統的時機尚未成熟,雖曾極力表示反對,但終究不能不服從他的那個昏庸的上級。吳在直系三派中兵力最強,曹錕實際上不是他的對手,但吳就是不敢取而代之,始終被曹氏家族牽著鼻子走,最後一同走進火炕,成了曹錕的殉葬品。
這本書是一九八七年出版發行的,那樣一個尚有思想禁錮的時候就能在這樣一本權威的「史」中「偏袒」一個前朝軍閥,可見吳佩孚的下場著實有些讓人惋惜。
不過,隨著前蘇聯關於中國問題檔案的解密,我對吳佩孚有了更深的憐憫:也許,在那樣一個紛亂而貧窮的時代,不管是誰走上政治舞臺中心,不依靠某一強國,就真的不能實現統一中國的夢想?就真是必然要走向滅亡?
莫非,這就是吳佩孚人生悲劇產生的最根本的原因?
我們從玉壺狀的院裏步出。
劉建國領我們到小院外,其南側,是原先「花園」的正門,但現在已經被一幢三層火柴盒狀的小辦公樓堵住了。這座樓是三年前剛剛興建的。樓把當年的長廊阻截了,被截肢的迴廊縮在大樓的陰影裏,任流寒漫過。一堆自行車和廢棄的辦公櫃等隨便依在牆根兒,幾隻蒙著厚塵的紅色消防桶在朔風中輕輕搖頭。
就是蓋這座樓的時候,挖地基的民工發掘出了一串罐罐,從大到小,好幾個——劉建國說起當年的意外發現。都以為是大軍閥的家,一定埋著什麼值錢的東西,結果呢?他笑了,嘁!裡面什麼也沒有,後來聽說,那是些普通的地漏子——滲水用的家什。想不到這麼大的人物,家裏什麼金貴的東西也沒留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