淒雨中的末路英雄——段祺瑞舊居及其他〔上海篇〕

冬日的雨,總是不大不小地淅瀝著,而且,沒完沒了。

江南的冬,其實比北方還難過。它沒有詩意的雪,卻有俗氣的雨,一天到晚沒個停,淋得人渾身上下濕漉漉潮乎乎的,心也發冷。

沒有火爐或暖氣的南方,往往讓人無法躲避寒冷。

沒完沒了的雨。而且,數這一次最慘,二○○○年一月七日這天,我從上海的新亞之星酒店一出門,就被霏霏冬雨追上了,沒走多遠,就頭臉如洗,鞋襪濕透,照相機沾露,筆記本洇墨。走在著名的淮海中路上,越走越冷,越走越狼狽,心中的本來挺旺的希望之火,竟也隨著霪雨的浸潤而幽幽欲熄。我忽然對自己的上海之行感到有些後悔了,因為我想看的這個人總是躲在歷史的陰雨隔膜之後,讓人只能感受到其存在,卻看不到其真實的面孔。

你,段祺瑞,北洋時代的強人,風雨中,我找你幹嗎?

所有的教科書上都將他認定是歷史的罪人:反動的皖系軍閥首領、日本帝國主義的走狗、殘酷鎮壓了「三.一八」愛國運動的劊子手。而且,他的長相也名副其實,從照片上看,這個乾瘦的老頭兒,穿上一身民國初年的上將軍裝,難免讓人想起「沐猴而冠」這個成語。這樣一副天生壞人相不拍成電影真是我們電影工作者的疏忽!在我經歷過的那段比較漫長的「戰鬥的歲月」裏,電影編導怎麼說,百姓就怎麼信。比如說《列寧在十月》裏的布哈林,整個一個壞蛋,弗拉基米爾.依裏奇(影片中就是這樣稱列寧的)明明往這邊走了,他卻有意給保衛人員錯指了方向,結果,列寧同志被女特務暗算了。儘管現在我知道那是史達林時代蘇聯電影工作者在誣陷一位好人,但一說到布哈林,我就總是先想起那個猥瑣在大門邊不懷好意地說「在那邊」的陰險的內奸。

在只能聽到僅有的一種高分貝吼聲的時代,人們失去了正常的辨聽聲音的能力。

當那些瞎編歷史的電影終於沒人看的時候,我成了駐軍家屬院的一名女婿。江山是軍人打下來的,所以,駐軍機關和家屬院往往佔據了每座城市最好的位置。我所在的大院就在青島有名的風景、療養區東端。門前一條走土路,從市區唯一的佛寺——湛山寺蜿蜒下來。

這條路叫芝泉路。

芝泉路是青島僅有的幾條不以地名命名的路。它曾讓許多對青島歷史有興趣的人感到困惑,因為島城的路名幾乎全是用國內的地名命名的,而中國卻並無「芝泉」一縣。直到某一天,我忽然悟出這定然與段祺瑞有關時,積惑才釋然冰化——段祺瑞,字芝泉。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這似乎成了下野後北洋要人們不約而同走上的一條黃昏路。從「一將功成萬骨枯」的凜凜屠夫,到終日吃齋念經的佛門弟子,失意了的將軍們極為難得地靜下心來,讓嫋嫋香火填充因屠戮太多而產生的內心空虛。青島的湛山寺,就是北洋時代的交通部總長葉恭綽發起募款興建的(現在嶗山名景「潮音瀑」那三個大字即這位下野的總長來青時所題),而青島特別市市長沈鴻烈又正是北洋時代的東北海防艦隊司令,因而,晚年的老段便曾應葉、沈等北洋故交之邀來青為新剎捐款進香。為紀念他的這次施善,市政當局便把湛山寺前的一條新路命名為「芝泉路」。

嵌著反動軍閥的字的路名竟然一直保留下來了,顯然,改天換地的人們從來沒意識到島城的數千條路名裏竟然隱藏著這麼一個險惡的「千古罪人」!毀壞者的無知往往也能讓歷史真相倖存。

上海的淮海中路也曾暗藏「歷史罪人」。這條位於舊時法租界內的十里長街,曾以「霞飛路」揚名四方。「霞飛」不是一種美麗的自然景象,而是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一位法國將軍的名字,地皮都讓法國人強租去了,所以起什麼名兒是他們的事。中國政府收回租界後改此路叫泰山路,抗戰勝利後又改稱林森中路——林森乃「黨國」元老、國民政府主席,和段祺瑞一樣,都是反動政府的頭面人物,所以到了一九四九年,淮海戰役的指揮者之一陳毅將軍率部大踏步走進上海灘後,就將此路改成了淮海中路。

上海這兩年變化很大,市政建設很有國際化都市的氣象了,不似我們青島,沒多大點兒地方也沒多大點兒變化卻老說要建成「國際化大都市」。小地方的人因見世面少而特愛家鄉,所以,說著說著話就大了。古今中外,概莫例外。

不過,生長於小地方的人並不一定就沒有「人精」問世。在黎民匍匐的平川上,偶爾也會突現出個超凡脫俗的山頭來,他們似乎把本土的前後多少代的運氣都獨佔了。一旦風雲際會,天空在他們頭頂晴了一刻,他們立時就會附緣而綠,招風攬雨,成為影響半壁江山氣候的巨峰。

北洋時代,這樣的山頭還真有幾個——曹錕曹大總統,早年是津門的布販子;陸海軍大元帥張作霖,原先是遼寧海城縣的鄉間獸醫,後來給土匪釘馬掌釘上了癮,乾脆也落草成了「鬍子」;山東蓬萊秀才吳佩孚,從軍前曾是淪落街頭的算命先生;當過國務總理的另位山東籍軍閥靳雲鵬,小時候曾跟隨母親沿街叫賣煎餅……

還有一座比他們更高一些的山頭,即安徽合肥籍的段祺瑞。

清時的合肥,是個縣,還不是省會,安徽的首邑是安慶。所以,段祺瑞算是小地方出身。他比上面提到的那些人們家境要好,出身也光彩一些——他生於軍人世家,十六歲隨堂叔出外當兵,由前清兵勇做起,直至官司拜民國總理、最高執政(元首)。

數數這幾座北洋山頭即可窺知,那個時代似乎只看重個人實力而不太講究家庭出身和個人成分。

只是,段祺瑞乃合肥人氏,而一生最為威風的舞臺在北京,晚年何以轉至與他並無關係的上海灘來等死?隔著濛濛雨簾搜尋著想像中的段宅,我忽然感到:對這位影響過中國歷史的大人物來說,我知道得太少!

馬路上,車來車往,陰雨天讓大上海的泥點子滿城飛甩。躲著飛濺的污水,同行侍茹女士陪我從西向東找了過來。她所在的報社就在這條淮海路上,大院裏那棟精緻的別墅,據稱是民國上將何應欽的舊居。

淮海中路上,這種前朝的洋房太多了,且都保護得不錯。它們悄然而立,各據一方,正在櫛雨梳理著各自的大家氣度。只是,從何應欽舊家出來,與宋慶齡、蔣經國等人的故居擦肩而過時,會使人有一種走進「黨國」時代的錯覺。當侍茹把她的花傘向上一擎,說聲「到了」時,馬路對面一座黑黢黢的大門便在我眼前定格。直到這時,我才想起,這趟到上海,最想看的不是俄羅斯莫依謝耶夫民間舞蹈團在上海大劇院的演出(我正是為這事兒來的)。而是民國時代的名人故居,這其中,當然包括袁世凱之後最有影響力的北洋元老段祺瑞的宅邸——淮海中路一五一七號。

查到這處地址,得感謝在上海結識的年輕朋友華健雷。朋友知我心,特意為我買來一本介紹當地名人舊居的書,該書稱:淮海中路上的現日本總領事館,即當年的段祺瑞住宅,人稱段公府。

知道了具體位址後,我便很想親眼看看,性情剛烈的老段的最後時光,究竟是在什麼樣的環境裏打發的?他怎樣把自己的火性在每個晨昏的誦經聲中一點一點銷蝕沒了的?

幾年的業餘愛好,使我走了不少留有時代巨子足跡的地方,所以,我太知道吃閉門羹的滋味了!住在老房子裏的現主人可不管你來看什麼歷史遺痕,只要素不相識前來打擾,他就不高興,就不由分說地往外轟人。居民如是,單位亦然;北京如是,南京亦然。當然,如果我住在哪所名人住過的宅子裏,沒準兒也這德性。

所以,當馬路對面那兩扇緊閉的大門肅然出現在眼前時,我已經預知了自己的下場。

長長的灰牆高得像獄牆,牆上有一排櫥窗,趨前近瞅,窗裡面全是日本領事館的各種通告,關於如何辦理去日留學、探親等,關於新領事館的方向和電話的。原來,日本國駐滬總領事館已經遷往虹橋新址了。

我猶豫片刻,按下門鈴。

小鐵門開了,一個保安員探出,還沒聽懂我的話,便連說不行。

緊接著又閃出一個「眼鏡」,瘦瘦的,穿一件毛背心,典型的上海中年男人模樣。他一臉威風,連我的話都不屑於聽完就峻拒:不行,這裡已經是總領事的家了!不可以的!說完就要關門。

我退而求其次,問能否站在門內拍幾張這座洋房的外景照片。「眼鏡」毫無表情,「啪!」的一聲關死了小門。

我的面前一片漆黑。

我本來還要告訴他:其實,即便總領事本人「在家的幹活」,也「大大地沒關係」,因為他未必知道自家租住的這幢房子曾住過一位近代中國的重要人物,而且,這人至今還頂著「親日」的「桂冠」呢!知道門外有位對歷史有心的中國人想入內看一眼,總領事先生也未必會不同意吧?

然而,盡職的現代門房不屑於聽我嘮叨了,倒是我們聽他在裏邊與保安譏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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