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編 末日的開始 英美的進攻:一九四四年六月六日

施道芬堡本人並不相信西方盟國會在那年夏天作登陸法國的嘗試。從諜報局轉到希姆萊的軍事情報局工作的格奧爾格‧漢森上校,曾經在五月初提醒過他,進攻可能在六月的任何一天發生。但是他還是不相信。

德國陸軍本身對於進犯的日期和地點也狐疑不定。在五月裡,有十八天功夫,不論氣候或海洋、潮汐都適於登陸,但德國人注意到,艾森豪將軍沒有利用這些有利條件。五月三十日,西線總司令倫斯德向希特勒報告,沒有跡象說明進犯已經「迫在眉睫」。六月四日,駐巴黎的空軍氣象站認為,由於氣候惡劣,至少在半個月內盟軍不會採取行動。

這時,德國空軍已不能對英國南部海岸港口進行空中偵察,而艾森豪的軍隊就是在這一時刻在這裡大批登船的。德國海軍也因為海浪太大,撤回了在海峽中的巡邏船艇。因此隆美爾只能根據他所得的很少情報和駐巴黎的空軍氣象站的意見,在六月五日早晨起草了一個形勢報告,向倫斯德報告說,進犯不會立刻發生,接著就乘汽車回到赫林根家裡,同家人一起過了夜,然後於第二天去伯希特斯加登,同希特勒會談。

隆美爾的參謀長斯派達爾將軍後來回憶道,六月五日是「平靜的一天」。看來隆美爾這麼悠哉遊哉地回德國去一趟,並不是什麼不應該做的事。雖然德國特工人員發回來的一些例行報告提到盟軍登陸的可能性。這一次說是在六月六日到十六日之間。但是自從四月份以來,這樣的報告已經有過上百份了,所以沒有人認真地看待。六月六日,駐防諾曼第的第七軍團司令弗雷德里希‧杜爾曼將軍竟下令暫時解除經常戒備狀態,召集高級將領在離盟軍即將登陸的這些海灘南邊約一百二十五英里的勒恩,進行「圖上作業」。

德國人對英美進攻的日期既心中無數,對入侵的地點也完全蒙在鼓裡。倫斯德和隆美爾都肯定地認為,進攻的地點將在海峽最狹處的加萊地區。他們在這裡集中了最強的部隊第十五軍團,它的實力在春天裡已由原來的十個步兵師增加到十五個步兵師。但到三月底,阿道夫‧希特勒的不可思議的直覺,使他感到進犯的主要地點可能在諾曼第。在以後幾個星期,他命令大量增援部隊開進塞納河和盧瓦爾河之間的地區。他不斷告誡他的將軍們:「注意諾曼第!」

但德軍實力的絕大部分,不論是步兵師還是裝甲師,仍然留在塞納河以北,在勒阿弗爾和敦克爾克之間。倫斯德和他的將軍們首先注意的還是加萊海峽而不是諾曼第。在四、五月間,英美最高司令部又在這裡舉行了一系列虛張聲勢的行動,使他們更加相信自己的估計是正確的。

六月五日這一天是在比較平靜的情況下度過的——就德國人方面來說是如此。英美的猛烈空襲,繼續破壞著德國的軍需庫、雷達站、V—一飛彈發射場和交通運輸線,但這樣的空襲多少星期以來一直在日夜不停地進行,在這一天看來也不比以往更加緊張。

夜色初降,倫斯德的總部接到報告說,倫敦的英國廣播公司正在給法國抵抗運動發出數量多得異乎尋常的密碼電訊,從瑟堡到勒阿弗爾的德國雷達站遭到了干擾。夜間十時,第十五軍團截獲到英國廣播公司發給法國抵抗運動的一份密碼電訊,第十五軍團相信內容是告訴他們進攻即將開始。該軍團遂立即進入戒備狀態,但倫斯德卻認為不必對第七軍團發出警報。而盟軍在此刻——快到午夜時分——正在向這個軍團防守的西端海岸(在岡和瑟堡之間),千船齊發,蜂擁而來。

直到六月六日凌晨一時十一分,第七軍團才意識到正在發生什麼事情。當時該軍團司令在勒恩參加「圖上作業」,還沒有回來。兩個美國空降師和一個英國空降師已開始在他的防地著陸。一時三十分發出了全面警報。

四十五分鐘之後,第七軍團參謀長馬克斯‧貝姆賽爾少將,用電話向隆美爾總部的斯派達爾將軍報告:這一次看來像是「大規模行動」。斯派達爾不相信,但把情況轉報給倫斯德,後者也同樣表示懷疑。這兩個將軍認為,空降傘兵只不過是盟軍的一種聲東擊西的手法,它的主要登陸地點仍是在加萊附近。他們在二時四十分告訴貝姆賽爾,倫斯德「並不認為這是一次大規模行動」。六月六日拂曉後不久,在諾曼第海岸的維爾河口和奧恩河口之間的地區,在一個龐大艦隊的猛烈炮火的掩護下,大批盟軍部隊正從無數船艦上登岸。當這一消息傳到之後,這位德軍西線總司令仍然認為,這不是盟軍的一次主要攻擊。斯派達爾後來說,直到六月六日下午,情況才算判明。到了這時,美軍已經在兩處海灘、英軍在一處海灘取得了立足點,並且向縱深推進了二—六英里。

斯派達爾在上午六時打電話到隆美爾的家中。這位陸軍元帥立刻取消了謁見希特勒的計畫,乘汽車從家裡動身。但直到下午,他才回到B集團軍司令部。在這段時間裡,斯派達爾、倫斯德和倫斯德的參謀長勃魯門特里特將軍,都在用電話同當時在伯希特斯加登的最高統帥部聯繫。由於希特勒發佈過一個愚蠢的命令,即使是西線的總司令非經元首特許也不能調用裝甲師。這三個將軍在六日清晨要求批准急調兩個坦克師到諾曼第去,約德爾答覆說,希特勒先要看一看形勢的發展。然後希特勒就上床了,儘管西線將領的告急電話響個不停,但沒人敢去打擾他。

當下午三時這個納粹統帥醒來時,已經傳到的壞消息使他立刻行動起來。他批准派遣利爾裝甲師和黨衛隊第十二裝甲師到諾曼第去,但後來事實證明,這個命令已下得太遲了。他還發了一道著名的命令,這道命令一直保存在第七軍團的作戰日記裡,傳給了後代:

「一九四四年六月六日

十六時五十五分

西線指揮部參謀長著重指出,最高統帥部要求在六月六日傍晚前,消滅橋頭陣地的敵軍,因為存在著敵方部隊繼續由海空登陸進行支援的危險——灘頭陣地必須至遲在今晚肅清。」

希特勒幾個月來一直在說,德國的命運將在西線決定。現在,他想從上薩爾斯堡來指揮這場迄今為止最有關鍵性的戰役。在陰涼的山間氣氛中,發出這個異想天開的命令看來是當作一件十分嚴肅的事情來做的,命令還由約德爾和凱特爾副署。隆美爾在從德國回到總部一小時之後,於當天下午五時前不久用電話轉達這個命令時,他似乎也是嚴肅對待它的。因為他命令第七軍團總部派第二十一裝甲師、也就是這個地區唯一的德國裝甲部隊立即發動攻擊,「不管增援部隊已否到達」。

這個師早在隆美爾下令之前已經發動攻擊了。當隆美爾同第七軍團總部通話時,接電話的貝姆賽爾將軍,對希特勒要求「至遲在今晚肅清」盟軍灘頭陣地(現在已有了三處)的命令,直截了當地回答道:「這是不可能辦到的。」

希特勒大肆宣傳的「大西洋壁壘」在幾小時之內就被突破了。一度吹噓得不可一世的德國空軍已經完全從天空中被趕走了,德國海軍從海洋上被趕走了,德國陸軍也冷不防受到襲擊。戰事還遠沒有結束,但它的結局已經不再有什麼疑問。斯派達爾後來說,「從六月九日以後,主動權已落在盟軍手中了」。

倫斯德和隆美爾認為,現在是當面把真相告訴希特勒並且要求他承受一切後果的時候了。他們勸誘他在六月十七日到蘇瓦松北面的馬吉瓦爾同他們開會。開會的地點是在一所建築堅固的地下避彈室裡。這座避彈室原來是準備在一九四○年夏天進攻英國時作為元首的大本營的,但一直沒有使用。現在,過了四個夏天,這個納粹統帥在這裡第一次出現了。

「(斯派達爾後來寫道)他臉色蒼白而疲憊,神經質地弄著他的眼鏡和夾在手指裡的許多顏色鉛筆。他彎著腰坐在一隻凳子上,陸軍元帥們站著。他原來那種使人跟著走的魔力似乎消失了。他簡單地、冷冰冰地同大家打了個招呼,然後憤憤地大聲說,他對盟軍登陸成功十分氣惱,想讓戰地指揮官們對這件事情負責。」

但是,想到再一次遭到大敗的前景,將軍們的膽子壯了起來,至少隆美爾是這樣。在希特勒疾言厲色的責罵告一段落的時候,倫斯德讓隆美爾作主要發言人,當時在場的斯派達爾說,「隆美爾毫不容情地坦率指出——對(盟軍的)空中、海上和陸上優勢,死拼硬鬥是沒有希望的」。真的,如果希特勒放棄他的寸土不讓、驅敵下海的荒唐決定,那麼形勢也許不會那麼沒有希望。在倫斯德贊同下,隆美爾建議德軍撤至敵軍猛烈的海軍炮火射程之外,把裝甲部隊暫時撤出戰鬥,加以整編,留作以後發動攻擊之用。他認為,「在敵人海軍炮火射程之外」進行一場戰鬥,可能把盟軍打敗。

但是最高統帥對任何撤退的建議都聽不進去。德國士兵必須堅持抵抗。他對後撤的問題顯然感到不愉快,於是很快就轉變了話題,斯派達爾說希特勒當時的表現可謂是「犬儒主義和虛假直黨的奇怪混合」,他竟對將軍們保證,新的V—一武器(或稱嗡嗡飛彈)已在前一天第一次向倫敦發射,它「對大不列顛將起決定作用——使英國人願意議和」。當這兩個陸軍元帥要希特勒注意德國空軍在西線的慘敗時,元首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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