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一個目擊者說過,許許多多猶太人是抱著聽天由命的精神來迎接納粹毒氣室中或特別行動隊的集體屠殺坑中的死亡的。但是,並非所有的猶太人都是這麼乖乖地聽人處死的。一九四三年春天,被圈禁在華沙猶太人隔離區中的約六萬猶太人就曾經對納粹劊子手進行過反抗和鬥爭。這六萬人是一九四○年像牲畜一般被趕進這個區域的四十萬人中的殘存者。
關於這次華沙猶太人隔離區的暴動,也許沒有一個人留下的記載會比鎮壓暴動的那個揚揚得意的黨衛隊軍官的記載更為可怕和具有權威性。這個德國人就是黨衛隊聯隊長、警察少將雨爾根‧施特魯普。他那本寫得繪聲繪色的官方報告書至今還留存著。那份報告用皮面精裝,有著豐富的插圖,用七十五頁精緻的厚證書紙打字而成,題目是《華沙猶太人隔離區已不再存在》。
在納粹征服波蘭一年以後,即一九四○年秋末,黨衛隊把約四十萬猶太人趕到一起,用一堵高牆把他們圈禁在那個中世紀的古老的猶太人隔離區周圍將近二英里半長、一英里寬的地區之內,同華沙其它區域隔絕。在正常的情況下,這個地區只能住十六萬人,因此這時就擁擠異常。但這還只是最起碼的困難。總督弗朗克甚至連僅夠勉強維持一半人活命的食物也拒絕發給。猶太人還不準離開這個封鎖區,違者一經發現,就當場格殺勿論。因此,他們只能在圍牆內的幾個軍火工廠中工作,除此以外,再也找不到其它工作。而這幾個軍火工廠都是德國武裝部隊經營的,要不就是深知如何利用奴隸勞動來攫取大量利潤的貪得無厭的德國商人經營的。至少有十萬猶太人依靠別人每天施捨一碗常常是用草煮成的湯來苟延殘喘。那是一場毫無希望的求生的掙扎。
但是,猶太人隔離區的居民並未按照希姆萊所期望的那樣很快地餓死、病死,因此他在一九四二年夏天發佈命令,以「治安的原因」為辭,迫使華沙猶太人隔離區中的猶太人全部遷出。七月二十二日,大規模的「重新安置」行動開始了。據施特魯普的統計,自那天起到十月三日,一共有三十一萬零三百二十二個猶太人已被「重新安置」。那就是說,他們已被運往滅絕營(其中大多數被運往特萊勃林卡滅絕營)用毒氣殺害了。
希姆萊還是不滿足。一九四三年一月,他突然到華沙進行了一次視察,發現猶太人隔離區中還有六萬人活著,就下令一定要在二月十五日以前完成「重新安置」的行動。結果證明這是一項困難的任務。冬天的氣候如此嚴寒,加之當時陸軍在史達林格勒遭到慘敗,跟著又在俄國南部節節後退,迫切需要運輸工具,因此黨衛隊很難找到必要的火車車皮來完成最後的「重新安置」計畫。而且,據施特魯普報告,猶太人也在「以各種各樣的方式」抵制對他們的最後清洗。直到春天,希姆萊的命令才得以執行。當時決定採取連續三天的「特別行動」來清除猶太人隔離區,但結果卻花了四個星期。在上年三十餘萬猶太人遷出以後,德國人得以縮小四周圍著高牆的隔離區的範圍。當一九四三年四月十九日早晨,黨衛隊的施特魯普將軍指揮他的坦克、大炮、火焰噴射器和爆破隊襲擊這個地區時,它的面積已只有一千碼長、三百碼寬,然而,它卻像一個蜂窩似的,佈滿了下水道、地洞和地窖,拚命掙扎的猶太人把這些地方變成了他們的防守據點。他們的武器很少,只有一些手槍和步槍、偷偷運來的一二十挺機關槍和土製的手榴彈。但是,在這個四月的早晨,他們決心使用這些武器。在第三帝國歷史上,猶太人用武力反抗他們的納粹壓迫者,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施特魯普率領了二千零九十名士兵,其中約有一半是正規軍或武裝黨衛隊,其餘的則是黨衛隊的警察,加上三百三十五名立陶宛民團和一些波蘭警察及消防隊員。他們在第一天就遭到了意外的抵抗。
「(施特魯普曾用電傳打字機每天發出報告,其中第一篇報告說)行動剛一開始,我們就遭到了猶太人和匪徒們的猛烈的集中射擊。一輛坦克和兩輛裝甲車受到了莫洛托夫雞尾酒的猛擊——由於遭到了敵人的這種反擊,我們只得後撤。」
德國人重新進行了攻擊,但是,遇到很大阻礙。
「約在十七點三十分,我們遭到一排建築物中敵人的猛烈抵抗,包括機槍射擊。有一個突擊隊擊敗了敵人,但是,未能捉到抵抗者。猶太人和罪犯們從一個據點到另一個據點且戰且退,進行抵抗,最後逃走了——在第一次攻擊中,我們損失了十二個人。」
起初幾天的情況一直是這樣,在坦克、火焰噴射器和大炮的攻擊下,武器少得可憐的守衛者節節敗退,但仍然堅持抵抗。施特魯普將軍表示不能理解「這些廢物和劣等民族」(這是他對那些被圍困的猶太人的稱呼)為什麼不肯屈服和不甘心被清算。
「(他報告道)在幾天以內,事情已看得很清楚:猶太人不再心甘情願地被重新安置,而是決心要反抗疏散——開頭幾天還能捉到相當數量天生是膽小鬼的猶太人,但是,在行動的後一階段,要抓到匪徒和猶太人就越來越困難了。猶太人一而再、再而三地組成二三十人的新的戰鬥小組,組內還有數量相等的婦女,燃燒起新的反抗火焰。」
施特魯普寫道,婦女們都是先鋒隊,慣會「雙手開槍」和投擲手榴彈,這些手榴彈藏在她們穿的燈籠褲裡面。
戰鬥打到第五天,怒不可遏的希姆萊命令施特魯普「用最嚴酷和無情的頑強手段」「掃蕩」隔離區。
「(施特魯普在最後一份報告中說)因此我決定用燒光所有的房子的辦法把整個猶太區摧毀。」
接著,他描述了隨後發生的情況。
「猶太人留在大火燃燒著的屋子裡,直到他們害怕被活活燒死,才從樓上跳下來——即使骨頭已被摔斷,他們還是盡力想爬到街道對面尚未著火的房子裡去——儘管面臨著被活活燒死的危險,猶太人和匪徒們往往還是寧想回去葬身於烈火之中,而不願冒被我們活捉的危險。」
施特魯普這一類人根本就無法理解,為什麼這些男男女女寧願在烈火中戰死,而不願在毒氣室中平靜地送命。此刻他正在把那些未被殺害的俘虜送到特萊勃林卡去。四月二十五日,他打了一個電傳打字電報給黨衛隊總部,報告他抓到了二萬七千四百六十四名猶太人。他說:
「我正在設法搞一列火車車皮,明天開往T二(特萊勃林卡)。如搞不到的話,就只好明天在這裡清算他們了。」
清算常常是就地進行的。第二天,施特魯普向上級彙報:「有一千三百三十名猶太人被拉出戰壕,立即消滅;有三百六十二名猶太人死於戰鬥。」只有三十名俘虜被「撤走」。
到暴動將近結束時,抵抗者躲到下水道中去。施特魯普想往下水道總管裡灌水,把他們淹出來,但猶太人設法把水擋住了。有一天,德國人從一百八十三個下水道探洞往裡投煙幕彈,但施特魯普懊惱地報告說,他們未能獲得「預期效果」。
最後的結局自然沒有什麼可懷疑的。陷入絕境的猶太人以奮不顧身的勇氣鬥爭了整整一個月,雖然施特魯普在一次每日彙報中是用另一種不同的口吻說的,他抱怨「猶太人和匪徒們使用種種狡猾的戰鬥方法和詭計」。到四月二十六日,他報告說,許多抵抗者被「熱、煙和爆炸」弄得「快要發瘋了」。
「這一天,又有好幾排房子被燒成焦土。這是迫使這些廢物和劣等民族到地面上來的唯一的和最後的辦法。」
五月十六日是最後一天。那天晚上,施特魯普發出了最後一天的戰況報告。
「一百八十名猶太人、匪徒和劣等民族已被消滅,過去的華沙猶太區已不復存在。二十點十五分,炸毀華沙猶太會堂,這一場大規模行動至此結束——
總共處置了五萬六千零六十五名猶太人,其中包括抓到的和證實已被消滅的猶太人。」
一星期以後,總部要他對這個數字作一說明。他回答道:
「在這五萬六千零六十五人中,有七千人在大規模行動期間在前猶太人隔離區中被消滅。六千九百二十九人被押送到特萊勃林卡後消滅了;因此,被消滅的猶太人的總數是一萬三千九百二十九人。此外,有五千—六千名猶太人是被炸死或在烈火中燒死的。」
施特魯普將軍的算術做得不十分清楚,因為還有三萬六千名猶太人沒有交代。但是,他在那本精裝的最後報告中說的確是實情:他抓到了「總共五萬六千零六十五個猶太人,他們確實已被消滅」。毫無疑問,有三萬六千人是在毒氣室裡被毒死的。
據施特魯普報告,德國人的損失是:十六人被殺,九十人受傷。從這個將軍親自描述的十分可怕的戰鬥細節和逐屋爭奪戰的殘酷性質來看,真正的數字大概要大得多,但是為了不去刺激希姆萊的敏感的神經,他把數字報得很低。施特魯普最後說:德國的軍隊和警察「本著忠誠的精神,毫不懈怠地完成了他們的任務,他們全都是士兵的好榜樣」。
「最後解決」一直進行到戰爭結束時為止。它究竟屠殺了多少猶太人?這個數字一直在爭論中。據兩個黨衛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