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編 戰爭:初期的勝利和轉捩點 納粹在波蘭的暴行:第一階段

德國進攻波蘭後沒有幾天,我的日記就開始充滿了關於納粹在這個被征服的國家中的暴行的記錄。後來大家知道,許多其它人的日記也都連篇是這類的記載。哈塞爾在十月十九日的日記上說,他聽到了「黨衛隊駭人聽聞的獸行,特別是對猶太人的獸行」。過了幾天,他在日記裡記述了從波森省一個德國地主那裡聽來的一個故事。

「他最後看到的是一個喝醉了酒的區黨部頭子,命令把牢門打開。他槍殺了五個妓女,而且企圖強姦另外兩個妓女。」

十月十八日,哈爾德在日記裡記下了他同軍需總監愛德華‧華格納將軍的一次談話的摘要,那一天後者曾同希特勒談到波蘭的未來命運的問題——波蘭的未來的命運將是黯淡悲慘的。

「我們無意於重建波蘭——不能把波蘭建成一個德國式的模範國家。絕對不能讓波蘭的知識份子成為統治階級。必須保持低生活水準,保持廉價的奴隸勞動——

必須使波蘭徹底解體!德國將給予波蘭總督必要的手段來實現這一可怕的計畫。」

德國確實這樣做了。

我們現在可以根據繳獲的德國檔案和紐倫堡歷次審訊所得到的證據,對納粹在波蘭恐怖統治的開始情況作一簡短的敘述。這只不過是德國人對所有被征服民族的黑暗恐怖統治的先聲。但是波蘭的遭遇比起其它地方來,自始至終是最慘的。納粹的野蠻獸性在這裡達到了難以置信的程度。

在進攻波蘭的前夕,希特勒曾在上薩爾斯堡八月二十二日的會議上,預先告訴過他的將領們,可能會發生一些「不合德國將領們的胃口」的事情。他警告他們,「不得干涉這一類事情,應當只管本身的軍事職責」。他在講話的時候是知道他講的是什麼的。無論是在柏林還是在波蘭,本書作者都馬上得到有關納粹大屠殺的消息。這種消息紛至遝來,不勝暇接。德國的將領們當然也不例外。九月十日,當波蘭戰役方酣之時,哈爾德在日記裡記下了一個事例,後來很快就在柏林成為家喻戶曉的事。有幾個屬於黨衛隊炮兵團的惡棍,讓五十個猶太人修補了一天的橋樑之後,把他們趕進一座猶太會堂,然後,用哈爾德的話,「把他們屠殺了」。軍事法庭判處兇手監禁一年。甚至第三軍團司令馮‧庫希勒將軍當時也拒絕批准軍事法庭對於兇手量刑過輕的判決,認為判決過於寬大了,雖然他後來也變得狠心起來了。但是陸軍總司令勃勞希契在希姆萊出面干涉之下連這一年的徒刑判決也給勾銷了,理由是他們屬於「大赦」之例。

以正直的基督徒自居的德國將軍們對這種情況開始感到不安。九月十二日,凱特爾同卡納里斯海軍上將在元首的火車上進行了一次談話,後者對波蘭境內的暴行提出了抗議。那位對希特勒一向俯首聽命的最高統帥部長官乾脆地回答道,「元首已經就這個問題作出了決定」。如果陸軍「不願意參加這類事情,就得同意讓黨衛隊和秘密警察來唱對台」,這就是說,在每個部隊中都會駐上一名黨衛隊特派員來「執行滅絕政策」。在紐倫堡審訊時,卡納里斯的日記曾拿出來作證,他在上面寫道:

「我向凱特爾將軍指出,我知道已經作出了計畫,要在波蘭進行大規模屠殺,特別是貴族和教士將被全部消滅。可是最後世界輿論會要德國武裝部隊對這些行為負責的。」

希姆萊很狡猾,當然不會讓陸軍的將領們逃避責任。九月十九日,希姆萊的主要助手海德里希來到了陸軍總司令部,把黨衛隊「清除(波蘭)猶太人、知識份子、教士和貴族」的計畫告訴了華格納將軍。哈爾德聽到華格納報告了這件事之後,在日記裡記下了他的反應:

「陸軍堅決要求『清除』工作推遲到軍隊撤走和整個國家由民政當局接管之後再進行,也就是要等到十二月初。」

陸軍參謀總長的這一則簡短的日記,為我們瞭解德國將領們的道德觀念提供了一把鑰匙。他們並不打算認真地反對「清除」工作——即消滅波蘭的猶太人、知識份子、教士和貴族。他們只打算請求把時間「推遲」到他們離開波蘭以後,以便逃脫責任。當然,外國輿論是必須考慮到的。哈爾德在第二天就波蘭境內的「清除」問題同勃勞希契作了長時間的商談之後在日記裡寫道:

「我們不能做出任何事情讓外國有機會以此為根據發動任何指責德國殘暴的宣傳。居然要殺天主教教士!目前要這樣做是不實際的。」

第二天,九月二十一日,海德里希給陸軍總司令部送去了一份關於「清除」工作的初步方案。第一步工作是把猶太人全都趕到城市裡去,因為在城市裡比較容易把他們一網打盡加以消滅。他說,「最後解決」需要隔一個時期才能實施,而且必須「嚴守秘密」。但是所有看到這份秘密備忘錄的將領都明白,所謂「最後解決」就是斬盡殺絕。不出兩年之內,當這項方案最後付諸實施的時候,「最後解決」就成了德國高級官員之間提到戰爭期間納粹這一慘絕人衰的滔天罪行的代號。

在俄國搶佔了東部地區,以前屬於德國的各省以及一些後來增加的西部土地又被德國正式合併之後,波蘭所剩下來的地區就是元首十月十二日的法令所劃定的「波蘭總督轄區」。這道法令任命漢斯‧弗朗克為總督,維也納的賣國賊賽斯一英夸特為副總督。弗朗克是典型的納粹流氓知識份子。

他是一九二七年從法學院畢業後不久入黨的,很快就博得了納粹運動法律權威的名聲。他才思敏捷,精力充沛,不僅精通法律,一般的知識也相當淵博,愛好藝術,尤其是音樂。納粹執政以後,他就成了法律界舉足輕重的人物,最初擔任巴伐利亞邦司法部長,後來是全國政府的不管部長、法學院院長兼德國律師協會主席。他膚色黝黑,短小精悍,動作敏捷,家裡有五個孩子。他的才智和教養抵銷了一部分幼稚的狂熱,到這時為止,還是希特勒身邊最不引人反感的一個人。但是在這張文質彬彬的畫皮的後面卻是一個殺人不眨眼的魔王。黑暗的納粹世界有不少令人毛骨悚然的檔案,他的四十二本生活和工作日記就是其中之一,曾在紐倫堡法庭上拿出來作證。這部日記顯示出它的作者是一個做事乾淨俐落、殘忍冷酷、嗜血成性的人。看來他把他平日那些暴戾的言論一段不漏地都寫進去了。

他在就任新職的第二天就宣佈,「波蘭人應該成為德意志帝國的奴隸」。有一次當弗朗克聽說波希米亞的「保護長官」牛賴特張貼告示宣佈處決七名捷克大學生時,他便對一個德國記者叫著說:「如果我要每槍斃七個波蘭人就貼一張佈告的話,恐怕波蘭的森林還不夠用來製造寫那些佈告的紙張呢!」

至於消滅猶太人的事,希特勒指定由希姆萊和海德里希負責。弗朗克的任務除了從波蘭榨取糧食和其它物資以及強迫徵集勞工之外,就是消滅那裡的知識份子。納粹份子給這種行動起了一個好聽的代號,叫做「特別綏靖行動」(Ausserorenliche Befriedi—gungsaktion,後來以「AB行動」著稱)。為了實現這個行動,弗朗克花了不少時間。直到第二年暮春,當德國在西線的大規模攻勢把世界的注意力從波蘭引開的時候,他才開始取得成績。據他的日記所載,到五月三十日,他已能夠在對警察部門的嘍囉們作精神訓話時吹噓工作有了很大的進展——有「幾千」波蘭知識份子已經送命或是將要送命。

「先生們,我要求你們,」他說,「盡可能採取最嚴厲的措施來幫助我們執行這項任務。」他還對他們透露,這是「元首的命令」。他說,元首是這樣指示的:

「凡是有可能成為波蘭人民領袖的人都必須予以消滅。那些追隨他們的人——也必須接著加以清除。沒有必要給德國加上這種負擔——沒有必要把這些份子逮到德國的集中營裡去。」

他說,這些人將在波蘭就地消滅。根據弗朗克的日記,在這次會議上,保安警察的頭子作了工作報告。他說,大約兩千名男人和幾百名婦女在「特別綏靖行動一開始時」就被抓了起來。其中大部分已經受到「即決裁判」——這是納粹對人身消滅的婉轉說法。第二批知識份子現在正開始集中,「等待即決裁判」。總數「大約為三千五百人」的最危險的波蘭知識份子就將這樣收拾掉。

弗朗克並沒有放過猶太人,雖然秘密警察已經不聲不響地從他手裡把直接滅絕猶太人的任務搶走了。他的日記裡充滿了他對這個問題的看法和他在這方面的成就。一九四○年十月七日的日記記載了他那天在波蘭的一個納粹集會上的講話,其中總結了他在第一年中所作的努力。

「親愛的同志們!——我不可能僅僅在一年之內就把所有的跳蚤和猶太人全都肅清。(在此處他自己注道:「全場活躍」)但是,如果諸位肯幫助我的話,經過一段時間之後這個目標是一定會實現的。」

第二年耶誕節的前兩個星期,弗朗克在克拉科夫總督府舉行的一次高級行政人員會議上致閉幕同時說:

「至於猶太人的問題,我可以十分坦率地告訴你們,我們一定要想辦法把他們消滅乾淨——先生們,我要請你們收起你們的憐憫心,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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