倖免於難的希特勒,或者說使人看來彷彿倖免於難的希特勒壓下了將領中的反抗之後,便來進行他的在西線大舉進攻的計畫。十一月二十日,他發下了第八號作戰指令,命令保持「戒備狀態」,以便「隨時利用有利的氣候條件」,並且規定了滅亡荷蘭、比利時的方案,接著,希特勒為了給那些膽怯的將領們打一打氣,使他們具有在大戰前夕所必須具有的勁頭,於是便在十一月二十三日那一天中午把那些擔負指揮的將領和參謀本部的人員召到總理府來。
這是希特勒對他的主要軍事將領們所作的秘密精神講話中一次最能說明問題的講話。由於盟軍在弗倫斯堡發現了一些最高統帥部檔案,這篇講話便被保存下來了,這是某位不知名的與會者的筆記。
「這次會議的宗旨,(希特勒一開始便說)是要使你們瞭解一下我的思想境界,因為這支配著我對未來事態發展的態度;此外我還要把我的決定告訴你們。」
他的腦子裡充滿了關於過去、現在和未來的想法。他在這次與會人數不多的會議上,說話口若懸河,肆無忌憚,異常露骨,使人清楚地看到了他那想像力豐富然而極不正常的腦子裡的一切思想活動的輪廓。他還對未來事態的發展作了極其準確的估計。但是,很難想像有誰聽了這番講話還能有任何懷疑,仍舊不相信這個掌握了德國和全世界命運的人已經全然變成了一個危險的自大狂者。
「我對於歷史事態的可能發展有清楚的瞭解,對於作出無情的決定有堅定的意志——作為最終決定性的因素,我可以毫不誇大地說,我是不可代替的。沒有一個軍人或是文官能夠代替我。謀刺我的陰謀以後可能還會有。我對我的才智能力和決斷能力是深信不疑的——從未還沒有一個人取得過像我這樣的成就——在我的領導下,德國人民的地位空前提高了,即使現在全世界都在恨我們——國家的命運全在我一個人身上,我自然當仁不讓。」
他斥責將領們在他作出「困難的決定」要退出國聯、宣佈徵兵制、佔領萊因區、在萊因區設防以及吞併奧地利時不該表現懷疑和動搖。他說,「在那時候相信我的人是很少的」。
「接著下一步是波希米亞、摩拉維亞和波蘭。」他在敘述他的征服業績時,態度極為寡廉鮮恥。可惜張伯倫沒能聽到他這番話。
「我從一開始就明白,我是不能以取得蘇台德日耳曼人區為滿足的。那僅僅是局部的解決辦法。於是我便作出了進軍波希米亞的決定。隨著建立了「保護國」,這樣征服波蘭的基礎就奠定了。但是當時我還沒有十分明確,是應該先解決東方再打西方呢,還是先征服西方再來收拾東方。由於事態的壓力。最後還是先打波蘭,可能有人指責我,說我要打了又打。但我認為,鬥爭是所有人的命運。任何人,只要他不甘心失敗,就不可避免地要進行鬥爭。
日益增長的(德國)人口,要求有更大的Lebensraum(生存空間)。我的目標在於使我國人的數目和所需的生存空間之間有一個合理的比例關係。鬥爭就必須從這裡開始。沒有一個民族能夠迴避這個問題。不解決這個問題就只有俯首退讓,逐漸衰亡——在這裡,一切巧計良策都將無濟於事,刀劍是唯一解決問題的辦法。拿不出力量來進行鬥爭的民族是必然要退出歷史舞臺的——」
希特勒說,包括俾斯麥和毛奇在內的過去那些德國領導人的毛病是「不夠堅強。只有在一個有利時機對一個國家發動進攻才能解決問題」。由於認識不到這一點,結果一九一四年的戰爭「多面受敵。因而未能解決這個問題」。希特勒繼續說道:
「今天,第二幕戲正在編排。六十七年來我們第一次避免了兩線作戰——但是沒有人能夠知道,這種局面能夠維持多久——從根本上說來,我把武裝力量組織起來,並不是為了養兵不用。我一直都有決心要發動進擊。」
想到目前單線作戰的好處時,這位元首提起了俄國問題。
「就目前來說,俄國還沒有什麼危險性。它已經由於許多內部問題而被削弱了。況且,我們同俄國還訂有條約,但是,條約只有在它們還能為某種目的服務的時候才會得到遵守。俄國只有在它認為這個條約對自己有利的時候才會遵守它——俄國仍然抱有長遠的目標,特別是加強它在波羅的海地區的地位。只有我們在西線騰出手來的時候才能夠反對俄國。」
至於義大利,一切取決於墨索里尼,「他一死情況就可能全盤改變——正像史達林如果死了一樣,義大利領袖一死會給我們帶來危險。一個政治家是很容易遭到不測的,最近我對這一點有親身體會」。美國「由於有中立法」,所以希特勒那時候還不認為它有什麼危險,同時它對盟國的援助也還很有限。然而,時間是對敵人有利的。「目前是一個好機會。再過六個月就可能不再如此了」。因此:
「我的決心是不可變更的。我要儘快地在最有利的時機進攻英、法。破壞比利時和荷蘭的中立並沒有多大關係,在我們取得勝利以後,不會有人提出這個問題的。關於破壞中立的行為,我們不會提出一九一四年那樣笨拙的藉口。」
希特勒對他的將領們說,西線的進攻意味著「世界大戰的結束,而不僅僅是一個作戰行動,它所關係到的不是某一個單獨的問題,而是整個民族的生死存亡」。接著,他的講話就開始結束:
「我們歷代偉人的精神一定會使我們鼓起勇氣來。命運所要求於我們的,並不比對德國歷代偉人所要求的更多。只要我活著,我所想到的將只是我國人民的勝利。我不會在任何困難面前退縮,我將消滅一切反對我的人——我要消滅我的敵人!」
這是一篇很能說明問題的演說,雖然幾乎所有的將領都不相信在這個時候發動進攻可能取得勝利,但據我們所知,當時卻沒有一個將領站出來表示懷疑,也沒有任何人起來質問進攻比利時和荷蘭是否違反道德,因為這兩個國家的中立和邊界是得到德國的莊嚴的保證的。據當時在場的某些將領們說,希特勒對陸軍高級將領和參謀本部裡所存在的消極情緒的批評,比上面所說的要厲害得多。
當天傍晚六點鐘,那位納粹統帥又把勃勞希契和哈爾德叫了去,就「佐森司令部的情緒」狠狠地訓了那位陸軍總司令一頓,參謀總長則像一個犯了過錯的孩子一樣站在元首辦公室的門外等著。希特勒申斥說,陸軍總司令部從上到下全都染上了「失敗主義」情緒,而哈爾德的參謀本部則「抱著頑固的態度同元首鬧彆扭」。勃勞希契沮喪已極,據他自己後來在紐倫堡法庭上說,他當時提出辭職,但是希特勒不準。這位總司令回憶說,希特勒還嚴厲地提醒他,「我必須像所有其它的軍人一樣,完成我的職責,履行我的義務」。那天晚上哈爾德在日記中用速記符號寫了這樣一句:「危機重重的一天!」
從各方面來說,一九三九年十一月二十三日是一個里程碑。這一天標誌著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曾經甩開德皇威廉二世而掌握了德國最高軍政大權的陸軍,已被希特勒最後決定性地制服了。從這天起,這位前奧地利下士不僅認為自己的政治見解比他的將領們高出一籌,而且認為自己的軍事見解也是如此。所以他從此不再聽他們的意見,而且不許他們批評——其最後結果為全人類帶來了災難。
「我們之間從此有了裂痕,」勃勞希契在談到十一月二十三日的事件時對紐倫堡法庭說,「雖然後來彌補上了,但是芥蒂始終存在。」
希特勒在那個蕭瑟的秋天對將領們所發表的這一篇氣勢洶洶的演說,對哈爾德和勃勞希契不啻當頭一棒,使他們不敢再懷有一點點推翻這位納粹獨裁者的念頭。他已經警告他們,他將「消滅」一切礙他手腳的人。哈爾德說,希特勒還特別補充一句,他將「以暴力」鎮壓參謀本部對他的任何反抗。哈爾德至少在當時還不敢挺身反抗這種駭人的威脅。四天以後,十一月二十七日,湯瑪斯將軍在沙赫特和波比茨的慫恿下去見哈爾德,力勸他對勃勞希契下功夫,使他採取行動反對元首。(「必須把希特勒搞掉!」據哈爾德後來回憶,湯瑪斯當時曾這樣說,)但是這位參謀總長對他說了一大堆的「困難」。他說他還不能肯定,勃勞希契是否「會積極參加政變」。
過了幾天,哈爾德用一些極為可笑的理由向戈台勒說明他為什麼不再打算推翻那位納粹獨裁者。哈塞爾在日記裡記下了這些理由。除了「大敵當前不能叛變」這一條之外,據哈塞爾所記,哈爾德還補充了以下各點:「我們應當給希特勒一個最後的機會,把德國人民從英國資本主義的奴役下解救出來——目前我們再找不到另外一個偉大人物了——反對派的力量還不夠成熟——對於年輕的軍官,我們沒有把握。」哈塞爾又去找最早的密謀份子之一、海軍上將卡納里斯,要他動手,但是毫無所獲。「他對陸軍將領的反抗已經不再抱任何希望」,這位卸任的大使在十一月三十日的日記裡寫道,「並且認為再沿著這條路搞下去只是白費力氣」。過了不久,哈塞爾在日記中記道,「哈爾德和勃勞希契已經完全變成了希特勒聽話的小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