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的報紙公開地大談其和平」,我在九月二十日的日記裡寫道,「今天我和一些德國人交談,他們全都滿懷信心不出一個月我們就會得到和平。他們個個興高采烈。」
頭一天下午,我在富麗堂皇的但澤市政廳裡聽了希特勒的演說。這還是他自從九月一日在國會宣告戰爭開始以來的第一次公開講演。儘管他因為保衛華沙的波軍還在英勇抵抗,使他不能在華沙發表這篇演說而感到惱火,儘管他每次在演說中提到大不列顛時都恨得咬牙切齒,但是他仍然作出了一點點和平姿態。「我無意同英國和法國作戰。」他說,「我同情那些在前線上的法國士兵,他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而戰。」最後他禱求「保佑我們取得勝利的萬能的上帝讓別國人民認清這場戰爭將是多麼的無謂——讓他們想一想和平的幸福」。
九月二十六日,華沙陷落的前一天,德國的報紙和電臺發動了一次大規模的和平攻勢。根據我當時的日記,其要點是:「為什麼英、法現在要打仗呢?沒有理由要打仗。德國對西方並無野心。」
兩天以後,俄國一邊狼吞虎嚥地併吞劃歸它名下的那一塊波蘭土地,一邊也加入了這場和平攻勢。隨同德蘇邊界友好條約及其瓜分東歐的秘密條款的簽定,莫洛托夫和里賓特洛甫於九月二十八日又在莫斯科合夥擬製並簽定了一個冠冕堂皇的和平宣言。
宣言說,德蘇兩國政府:
「在最終解決了由於波蘭國家瓦解而產生的各種問題,為東歐的持久和平奠定了堅實的基礎之後,共同表示確信,德國與英、法兩國之間終止戰爭狀態將有助於增進世界各國人民的真正利益。兩國政府將為此目的共同努力——務求於最短期間促其實現。
但是,如果兩國政府的努力竟然歸於無效,這就表明英、法兩國應對戰爭的延續負責——」
希特勒是真要和平呢,還是想繼續打下去,借蘇聯的幫助把延續戰爭的責任推到西方同盟國家身上呢?他嘴上雖然說得很肯定,但是大概連他自己也不十分清楚。
九月二十六日他同仍然沒有放棄和平努力的達勒魯斯作了一次長談,兩天以前,這位不知疲倦的瑞典人在奧斯陸會見了老朋友奧吉爾維‧福比斯。福比斯是前英國駐柏林大使館的參贊,現任挪威首都英國公使館參贊。據施密特博士的一份秘密備忘錄說,達勒魯斯報告希特勒,福比斯曾經對他說,英國政府在尋求和平。唯一的問題只是:怎樣才能保全英國人的面子?
「假使英國人果真希望和平」,希特勒回答道,「他們能在兩星期內得到和平而又不會喪失面子。」
元首說,他們必須承認一個事實:「波蘭已經不可能重新站起來了。」他說除了這一點必須承認之外,他準備保證「歐洲其餘部分」的現狀,包括保證英國、法國以及低地國家的「安全」。接著就討論到如何提出和談的問題。希特勒主張由墨索里尼出面。達勒魯斯以為荷蘭女王可能更為「中立」一些。當時也在場的戈林建議,英、德兩國代表先在荷蘭秘密會見,如果他們取得了進展,然後再由女王正式邀請兩國參加停戰談判。希特勒曾經好幾次表示他懷疑「英國是否有意於和平」,但最後還是同意了那位瑞典人的辦法,由後者在第二天就到英國去按指定的方向進行試探。
「英國人可以得到和平,如果他們想要的話,」希特勒在達勒魯斯臨走的時候對他說,「不過,他們得要趕快。」
這只是元首的一種想法。他還對他的將領們談出來了另外一種想法。前一天,九月二十五日,哈爾德在日記裡提到,他得到「元首計畫在西線發動進攻的消息」。九月二十七日,也就是希特勒剛向達勒魯斯保證他準備同英國講和的第二天,他就在總理府召集武裝部隊的司令官們開會,告訴他們說他已經決定「儘快地在西線發動進攻,因為法、英聯軍現在還沒有作好準備」。據勃勞希契說,他甚至規定了進攻的日期——十一月十二日。毫無疑問,那一天希特勒被華沙終於投降的消息沖昏了頭腦。他大概以為,至少法國會和波蘭一樣容易屈服,雖然兩天以後,哈爾德在日記中提到要向元首「解釋」,「波蘭戰役的戰術不能依樣畫葫蘆地適用於西線。對一支組織嚴密的軍隊不能這樣打」。
十月一日齊亞諾在柏林同希特勒做過一次長談,對這位總理的心理瞭解得最透徹的,也許就要算他了。這位年輕的義大利外交大臣現在雖然已經對德國人厭惡透頂,但是還是不得不維持著表面關係,他發現這位元首充滿了自信。齊亞諾說,他講述自己的計畫時,「只要提到他作戰的手段和方法,兩眼就閃射著兇狠的光芒」。這位義大利貴賓在總結他對希特勒的印象時寫道:
「——今天,在取得重大勝利之後,使他的人民得到鞏固的和平,也許仍然是希特勒所嚮往的一個目的。但是如果為了達到這個目的就要他犧牲自己認為理所應得的勝利果實,哪怕是犧牲一點點,他也會毫不猶豫地寧願再打一仗的。」
當我坐在十月六日中午開幕的國會中聆聽希特勒發表他那和平的呼籲時,心裡感到好像是在聽一張已經放了五、六遍的老唱片。我已經三番四次地聽到他每逢凱旋歸來以後就在這同一個講壇上,用同一種表面上聽來非常誠懇真摯的調子提出和平建議;這些話如果你沒有想到當時那次的受害者,聽起來的確是合情合理的。在這個天高氣爽、陽光燦爛的秋日,他又像往常那樣鼓起如簧之舌,擺出偽善的面孔,重彈老調。那是一篇冗長的演說,是他生平最為冗長的公開演說之一。他先用了一個多小時對歷史作了典型的歪曲,並且把德國在波蘭(「這個不成體統的國家」)的赫赫武功大大吹噓了一番,然後在快要結束的時候,提出了他的和平建議及其理由:
「我的努力主要是使我們同法國的關係擺脫一切惡意的痕跡,使這種關係能為兩國所接受——德國對於法國不再有進一步的要求——我甚至已經不願再提阿爾薩斯一洛林問題——我一直向法國表示願意永遠埋葬彼此之間的舊仇宿怨,並使這兩個具有光榮歷史的國家互相接近——」
英國呢?
「我也作了同樣多的努力來爭取英德之間的諒解以至友誼。我從來沒有在任何時候任何地點做過任何違反英國利益的事情——我在今天仍然相信,只有德國同英國達成諒解,歐洲和全世界才可能有真正的和平。」
關於和平呢?
「為什麼要在西方打這場戰爭呢?是為了恢復波蘭這個國家嗎?凡爾賽和約的波蘭是不會再出現了——重建波蘭國家的問題不能通過西方的戰爭來解決,而只能由俄國和德國來解決——波蘭在剛剛誕生的時候就被一切非波蘭血統的人稱為先天不足的流產兒,為了重建這樣一個國家而犧牲千百萬人的生命和破壞價值億萬的財富,是一種愚蠢的行為。
還有什麼別的理由要打仗嗎?——
如果這一場戰爭的真正目的僅僅是為了更換德國的政權的話——那麼,這將不過是白白地犧牲千百萬人的生命罷了——」
的確,西線的這一場戰爭是什麼問題也解決不了的——需要解決的問題是有的,希特勒開了一大張清單:「建立一個波蘭國家」(事實上他已經和俄國人商量好不許這樣一個國家存在了);「解決和了結猶太人問題」;德國的殖民地問題;恢復國際貿易的問題;「無條件地保證和平」;裁減軍備;「對於空戰、毒氣、潛艇等等的限制」;解決歐洲少數民族的問題。
他建議歐洲幾個大國舉行一次「經過最充分的準備的」會議來「解決這些重大問題」。
「這樣一個會議行將決定本大陸今後許多年的命運(他繼續說道),在大炮轟鳴下,在軍隊被動員起來對它施加壓力時,是決不可能深思熟慮地審議問題的。
可是,如果這些問題遲早一定要解決,那麼,在千百萬人被送去作無謂的犧牲和數以億計的財富化為灰燼之前來解決這些問題,是比較明智的。讓西方目前的事態發展下去,其後果是難以設想的。不久,每天的犧牲將不斷增長——歐洲的國民財富將為炮彈浪費殆盡,各國的元氣將在戰場上耗竭——
有一點可以肯定。人類歷史上從來沒有同時出現過兩個勝利者,而兩敗俱傷的例子倒是屢見不鮮,但願那些持有相同見解的人民及其領袖現在就作出他們的回答。讓那些認為戰爭是更好的解決辦法的人拒絕我伸出的手吧。」
這裡,他指的是邱吉爾。
「但是,如果邱吉爾先生及其追隨者的意見佔了上風,這番話將是我最後的一次聲明。這樣一來,我們就將打下去——在德國的歷史上永遠不會有第二個一九一八年十一月。」
我從國會回來以後就在日記上寫道,據我看來英國人和法國人會不會「花五分鐘的時間」來考慮這個籠統而含糊的建議,是很值得懷疑的。但是德國人卻很樂觀。那天晚上我去作廣播時,在路上買了一份早出版的《人民觀察家報》。花體字的標題是:
「德國希望和平——德國對英法沒有戰爭意圖——除殖民地以外,德國再無其他修正凡爾賽和約的要求——裁減軍備——同歐洲所有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