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九年九月三日,星期日,柏林的天氣是一個可愛的夏秋之交的日子,陽光燦爛,空氣中飄著馥鬱的芳香——我在那天的日記裡寫道:「碰到這樣的天氣,柏林人總愛到近郊的樹林裡或是湖上去度假的。」
天剛一亮,英國大使館就收到了哈利法克斯勳爵發給尼維爾‧漢德遜爵士的一份電報,指示他設法同德國外交部長在上午九點舉行一次會晤,把一份隨電報發來的照會遞交給他。
張伯倫政府在這條路上已經走到盡頭了。它在大約三十二小時以前照會希特勒,如果德國不從波蘭撤軍,英國就將宣戰。可是一直沒有答覆,於是英國政府決心履行它的諾言。正如法國駐倫敦大使查理‧考平在頭一天下午二點三十分給那位躊躇不定的龐納的報告所說的,前一天英國政府就耽心希特勒可能故意遲遲不作答覆,以便儘量攫取波蘭領土,等到把但澤、走廊等地穩穩地抓在自己手裡以後,他就可以在他八月三十一日那十六條的基礎上提出一個「寬宏大量」的和平方案。
為了不上這個圈套,哈利法克斯要法國人考慮,如果德國政府不在幾小時之內對九月一日英法兩國的聲明作出令人滿意的答覆,這兩個西方國家就對德國宣戰,英國內閣在九月二日下午作出了明確的決定後哈利法克斯就具體建議,在當天半夜由兩國一同向柏林提出一個限於九月三日上午六點以前答覆的最後通牒。但是龐納不同意採取這樣性急的步驟。
事實上,四分五裂的法國內閣在上個星期經過了重重難關,才勉強決定首先要履行法國對波蘭(同時也是對英國)所承擔的義務。原先在那黑暗的八月二十三日,龐納聽說里賓特洛甫已經到莫斯科去締結德蘇互不侵犯條約之後,吃驚之下曾力勸達拉第召開一次國防委員會會議,研究法國今後的步驟。出席這次會議的除了達拉第總理和龐納之外,還有陸、海、空三軍部長,甘末林將軍,海、空軍首腦,以及另外四位將軍—共計十二人。
據會議記錄所載,達拉第曾提出三個問題:
「一、法國是否能夠坐視波蘭與羅馬尼亞(或其中一國)從歐洲地圖上被抹掉?
二、法國能用什麼辦法加以反對?
三、目前應該採取什麼措施?」
龐納本人在說明了事態的嚴重變化之後提出了一個問題,這個問題始終是他心中最為重視的問題:
「權衡當前的局勢,是忠於我們的義務而立刻參戰好呢,還是重新考慮我們的態度,利用這段贏得的時間?——對於這個問題的答覆,基本上是軍事性質的。」
見到責任推到了自己的身上,甘末林和達爾朗海軍上將便接著答道:
「陸軍和海軍都已有準備。在戰爭的最初階段,他們在打擊德國方面不能有多大作為。但是法國一經動員,就會把相當一部分德國軍隊牽制在我們的邊境上,從而將在某種程度上減輕波蘭的負擔。——」
甘末林將軍在回答波蘭和羅馬尼亞能夠抵抗多久這個問題時說,他相信波蘭會光榮地進行抵抗,這將使德軍主力在明年春天以前無法掉轉過來對付法國;而到那個時候,英國已經可以和他們並肩作戰了。
經過了不少的討論以後,法國人才作出了決定。這一決定正式載入會議記錄,內容是這樣:
「在討論過程中,指出了這樣一點,如果說幾個月以後我們的力量能夠有所增強,德國也將由於得到波蘭和羅馬尼亞的資源而變得更為強大。
因此,法國別無其它選擇。
唯一的辦法就是——格守我們在同蘇聯進行談判以前對波蘭所承擔的義務。」
這樣打定了主意之後,法國政府開始行動了。散會之後,就在八月二十三日那一天,宣佈全國處於戒備狀態,所有邊防部隊都進入了作戰陣地。第二天,三十六萬預備役人員被召入伍。八月三十一日,內閣發佈了一項公報,聲明法國將「堅決履行」它的義務。次日,也就是德國進攻波蘭的頭一天,龐納經哈利法克斯的一再堅持,同意法國和英國聯合一致向柏林方面提出警告:英法兩國將履行自己對盟國所提出的保證。
但是在九月二日,當英國人催促法國人同意在半夜就向希特勒提出最後通牒的時候,甘末林將軍和法國參謀本部卻躊躇起來了。畢竟,如果德國人在西線立刻發動進攻的話,不得不孤軍作戰的將是法國。沒有一個英國兵會來支援他們。參謀本部堅持要求再等四十八小時提出最後通牒,為的是好順利地進行總動員。
下午六點,哈利法克斯打電話給英國駐巴黎大使埃立克‧菲普斯爵士,並對他說:「英國政府不能再等四十八小時。法國的態度使英王陛下政府深感為難。」
兩小時以後,英國政府的處境之難已經到了難以支撐的地步,張伯倫在下院站起來講話的時候,大多數議員,不論屬於哪個黨派,對英國方面遲遲不履行它的義務都已經感到極不耐煩。等到聽了張伯倫的發言之後,他們幾乎快按捺不住自己了。張伯倫告訴議會,英國政府還沒有收到柏林的答覆。除非德國給予答覆並且保證從波蘭撤退,否則英國「必將採取行動」。如果德國人果真同意撤退,那麼,英國政府「就願意認為局勢依舊同德軍越境進入波蘭以前一樣」。目前英國政府正在同法國就兩國對德最後通牒的時限問題進行聯繫。
在波蘭戰事已經進行了三十九小時之後,下院再也不能接受這種拖延策略了。從政府席上似乎發散出一股慕尼黑的氣味。當反對黨工黨的臨時議會領袖亞瑟‧格林伍德站起來準備發言的時候,利奧波德‧阿末利從保守黨席上向他大叫:「請你代表英國發言吧!」
格林伍德說:「在這樣的時刻,英國和英國所擁護的一切以及全人類的文明都遭到了威脅,我不知道我們還打算猶豫到什麼時候——我們應當和法國人一起並肩前進——」
問題就在這裡。當時事實證明要推動法國前進是很困難的。下院怒氣沖天,使張伯倫感到坐立不安,他不得不打斷激烈的爭論為自己辯護說,要通過電話同巴黎磋商,使「看法與行動取得一致是需要時間的」。他接著說,「如果下院竟然有人認為我所提出的聲明流露出本政府或法國政府有絲毫的動搖,我就不免感到震驚」。他說,據他所知,法國政府「這時正在開會」,「幾小時以後」將可得到他們的消息。總之,他極力安慰激憤的議員說:「我預料明天我將只可能有一種答覆給下院——我相信下院——一定會認為我說的完全是實話——」
正如納米爾後來所寫的那樣,英國歷史上最嚴重的一次考驗,是「用一種特別少見的期期艾艾的方式」宣告其無情的來臨的。
正如英國的機密檔案所表明的那樣,張伯倫知道得很清楚,英國人民很不滿意他,在這國家危急存亡的時候,他的政府很有可能被推翻。他剛從下院出來,馬上就給達拉第打了一個電話。據記載,時間是晚上九點五十分,當時在旁邊的賈德干作了記錄留為檔案。
「張伯倫:這裡的情況非常嚴重——下院鬧得很兇——如果法國堅持要把最後通牒的限期定為從明天中午起的四十八小時之內,我的政府就將無法維持。
首相說他完全明白,法國將首當其衝地受到德國的進攻。但是他堅信,今晚無論如何必須採取某種步驟。
他提出一個折衷方案——最後通牒於明日上午八點發出——限中午十二點以前答覆——
達拉第的回答是,除非英國轟炸機群準備立刻出動,否則法國認為,如果可能的話,最好把對德軍的進攻推遲幾小時。」
過了不到一小時,哈利法克斯在夜晚十點三十分給龐納打了一個電話。他極力敦促法國方面接受英國的折衷方案:明天(九月三日)上午八點在柏林提出最後通牒,最後期限為中午十二點。法國外交部長不僅不同意,而且還對哈利法克斯提出抗議說,英國方面堅持這樣迫不及待地行事會給人造成「一種十分糟糕的印象」。他要求倫敦再等一等,至少在中午以前不要向希特勒提出最後通牒。
「哈利法克斯:要英王陛下政府等到那個時候是辦不到的——(英國)政府是否能控制這裡的局勢是很難說的。」
下院將在九月三日(星期日)中午開會,從星期六晚上那次會議的情緒看來,張伯倫和哈利法克斯都明白,如果這個政府想存在下去,他們就必須提出議會所要求的回答。第二天凌晨二點,法國駐倫敦大使考平警告龐納,張伯倫內閣如果不能給議會以確切的答覆,就有被推翻的危險。於是,哈利法克斯在電話中最後告訴龐納,英國打算「單獨行動」。
哈利法克斯給漢德遜的電報於凌晨四點左右到達柏林,叫他在九月三日(星期日)上午九點遞交給德國政府,這份通牒提到英國政府曾在九月一日的照會中宣佈,如果德國軍隊不立刻撤退,英國就要履行它對波蘭承擔的義務,這份通牒接著指出:
「雖然那份照會於二十四小時以前就已提出,但至今未見答覆,同時德國又仍然在繼續並加緊進攻波蘭。鑒於這種情況,我榮幸地通知您,在今天九月三日英國夏季時間上午十一點以前,如果德國政府不